早安,寄信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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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从浴缸里醒过来,水温包裹着我的身体,额头上被蒸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微波炉在“叮”的一声后停转,橘红色灯光瞬间熄灭。我端出快餐碗,揭开盖子,盖内爬满的蒸汽小水珠顿时朝倾斜的方向流下去,连成一条一条线。
我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餐桌上吃饭。关于在家吃饭的记忆总是徘徊在电脑前、沙发里、床边、窗台上,一个人,不会有多余的碗碟,也不需要固定的位置。跟朋友之间的互访几乎都是外出吃饭,很少像主妇一样在家里为客人准备晚餐。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早安,寄信人(4)
有过短暂的恋爱,却从来没有让对方进过我的家。
餐桌成了专门堆放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的酸奶和水果的储物台。
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只是感觉到,年龄越大,生活中所需要的东西就越少。不那么想拥有,也就不觉得需要。
今天的午餐买得有一点失败,咖喱太辣土豆又很少。无论在快餐店买外卖还是自己去超市买菜,我总会陷入不知道应该吃什么的犹豫中。花在“决定如何吃饭”这件事情上的时间久了,不得不想解决方法——我最终决定将自己不讨厌吃的东西列出来,每天一样轮流买。今天星期三,如果去快餐店的话就刚好轮到咖喱饭。
洗衣机第四次发出“咔”的一声,接着水流哗哗经过水管地冲向地板。我放下碗去洗手间抱出要晾的衣服。稍一用力,升降晾衣架的手柄就脱了出来,这种无法掌握力度的感觉很像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关联——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柄会忽然脱出轨道,也无法若无其事地将手柄塞回插孔里继续转动。
晾好衣服回到卧室,窗台上那个还剩三分之一食物的外卖碗里安静地浮出一层薄薄的油雾。碗的背后是两米高的飘窗,从十五楼透过玻璃俯瞰,笔直的马路毫无感情地向前延伸,一直到十字路口。红绿灯被街中心的花坛挡住,灌木灰蒙蒙地站在中央,辨不清楚原色。
窗外就是我生活了六年的城市;窗台上摆着这六年来我的生活。
我将碗盖上盖子,装回纸袋里,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决定午睡起来后去买菜做晚饭。
刷牙洗脸后,发觉今天毫无睡意。
当生活本身越来越像一场战争,睡眠的意义就变得极其可疑。
第一次见到裴皓并不是在校园里,而是在过海的轮渡上。如果不是那天去看那场minimal techno演出,我和裴皓也许永远不会有交集。
那时,我戴着耳机坐在后排,看见前面有个人在朝我挥手。是同系的学姐裴祎,见过几次面,还算是熟悉。我们同一专业,她想必也是来看演出的。我摘下耳机,隔着满船乘客只能挥手跟她打招呼。她侧身钻过身边站立的乘客,移到我身边来,我往里挪了挪,让出半个空位示意她一起坐。
“不用了,你那里空间也蛮小的。”她笑笑,接着偏过头指指身边:“我弟,裴皓,跟你一届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站着的男生。他左手绕过裴祎的后背握住扶手,将裴祎护在自己身前,右手松松地垂着,手臂刚好与我的视线平齐。白衬衫卷起的袖子随着窗外透进来的海风轻轻起伏。
船带有节奏地摇晃着靠向码头,大部分乘客都迫不及待地拥向闸门。
我站起身时,裴皓已经用手臂护着裴祎往闸门移去。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包给我,帮你拿下去。”
“没关系,你们先下吧。”我将耳机塞进包里——那只是一个女孩子平时出门用的再普通不过的手袋,不大,也不重。
随着人潮走出码头,看到裴皓一个人站在海边的石栏杆旁,背上的衬衫被风吹起褶皱。
“我姐在买水,怕你下船来看不到。”见我走过去,他指指码头边的便利店。
“谢谢。”我笑笑,发现到他说话时唇角的曲线很柔和。
裴祎抱着三瓶水过来分给我们,她自己一边拧瓶盖一边问:“雅言,你是不是也去看演出?”
“是啊。刚才在船上遇到你我就想问你来着,结果一说话又忘了。”说话间,我手上这瓶水的瓶盖怎么也拧不开。
早安,寄信人(5)
裴皓接过去,右手拇指和食指在用力的瞬间红了起来。他也没有拧开。
我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可能是手出汗了。”
他抽出一张纸盖在瓶盖上,扭出轻微的“咔嚓”声。顿时瓶口四周的纸巾湿了一圈。
时隔多年,关于演出的记忆早已经模模糊糊。或者说,根本没有留下多深刻的印象。但我一直记得裴皓那天的样子,他唇角的弧线,他侧脸的轮廓,他衬衫的褶皱。
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四年前,他写给我一封信。
白信封上盖着我辨认不出文字的邮戳,躺在信箱底部。那个早晨,我忘了自己将刚拿出来的报纸丢在了哪里,匆忙把信装进背包,顺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冲进地铁。
地铁列车摩擦铁轨发出巨大的噪音。
我用一把钥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比从前黑了一点,其他一切都没变。细碎的短发下眼睛漆黑明亮,就像那个夜晚的海上,他对我微笑的神态。
他背后依然是海。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座一座岛屿和山峰,太阳出现在天和海相接的地方,天地间透明得如同一尘不染的玻璃。
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
“雅言:
在下龙湾看到日出时,我忽然很失落。这样的情景,身边竟然没有人可以分享。”
他没有署名。
原来这张照片寄自越南。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封信。
我翻遍信封里里外外都没有找到回邮地址。从那天开始,我以为还会收到他的来信,我以为他在旅途的下一站也会有想与我分享的部分。
然而我猜错了,他从此失去音讯。
我从书柜里找到了这个信封。很多人都以为照片比记忆更清晰,其实不然。当这张照片已经开始渐渐模糊起来,裴皓的样子在我记忆里一直如同初见。他写在照片背后的字在时间的侵袭下也逐渐笔画粘腻起来。
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小小的拍立得,是我,站在那幅看过无数次的背景画面前。
那是前年十月,因为一部纪录片工作,我去到越南惠安。
15号强热带风暴Lekima在我们到达越南的第三天登陆。风声和雨点剧烈地敲击酒店房间的玻璃窗,窗外的世界只剩混沌的色块——白天是乳白色,夜里是咖啡色。
等待台风过境的时间焦灼又漫长。
给裴皓的信写了很多封,我只是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投递。酒店的铅笔削出细长却圆润的笔尖形状,划在信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风雨声一直不停,我却感觉世界一片寂静。
台风离境后,我离开惠安去下龙湾。
早安,裴皓。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至少和你看到了一样的日出。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关于裴皓,我拥有的记忆和线索竟然那么少。少到不足以构成完完整整的情节。
他的出现就像一段又一段被打断的插曲,无法拼凑,不能连贯。
我收好旧信封,准备换衣服去超市购物。
手机突然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副导演的名字。
“小贺,明天大约几点能回公司?”他的声音大到让我不自觉地将头偏开了手机好几公分。
我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找衣服边接电话,问:“不是可以换休两天吗?”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老板请吃饭。说是吃午饭,但上午不回公司做做样子不太好吧?”
“瞿导,这么晚才通知我,明天都已经有约了。能不能请个假?”我拿出牛仔裤和毛外套,坐在床边开始穿起来,歪过头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早安,寄信人(6)
“哎,说了多少次千万别叫我瞿导,制片方的那才能叫‘导’!我说你们这帮家伙故意拿我开涮的吧?”
“旁边又没别人,叫什么还不都一样。”我换好衣服往门口走去,一手拿着购物袋和钥匙,另一手扶着门框换鞋。
“咱不说这个,明天务必要来!”每次有活动他都说“务必要来”,最后总有同事缺席。
“明天我真有事。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就是没时间去看。难得休息两天,我早预约挂号了。”我锁门往电梯走去。
“哎哟,小贺要去检查身体,不是计划生宝宝了吧?”他的嗓门又提高了几度。
电梯门缓缓关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回音:“您就别拿我开心了,我倒是想生,就是连孩子他爸都不知道在哪儿。”
“终身大事是要解决地,但老板请吃饭也是不能不去地……”
见他还有继续对我进行思想教育的趋势,我赶紧打断了他:“喂?瞿老师啊,我手机快没电了,我现在在外边呢……”说完之后死死地按住挂断键。几秒钟之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关机画面。
我已经二十八岁。单身,独居,而且并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在老瞿那样的前辈们眼里,到这个年龄还不想结婚不是生理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因此,只有表现出一副“想结婚但没有合适人选”的姿态才算是正常。我并不期待被所有人认同,只是希望能少一些麻烦。
我至今依然无法想象,自己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将是怎样的情景。这么多年来,想念裴皓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人毫无关联。时至今日,所有的聚会、社交、应酬对我而言似乎都变成一种侵略,对独自生活的侵略。
从越南回来后,我曾以为终于可以忘记裴皓。
然而,那只不过是又一次的“以为”。我不知道人的一生中究竟可以有多少次自作聪明,只知道自从遇见裴皓之后,我一直在“以为”,也一直在事与愿违。
如果没有章惟,也许我到现在还无法清楚地知道,裴皓在我记忆中拥有怎样的分量。
章惟就是我的老板。
他的办公室在十六层,我们部门在十二层,除了每年的年会之外,我们很少见到老板本人。章惟注意到我是在进公司第三年的年会上。当时我们都在写姓名卡,准备投进新年礼物抽奖箱。
我刚刚写完还没来得及盖上笔,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念我的姓名卡:“贺雅言?”
转过头见到是老板,慌忙打招呼:“章总。”
他手上还拿着那张卡片,衬衫袖口银灰色的袖扣反射出灯光的色泽。他问:“你父母中至少有一个是老师。”虽然是疑问句,但他语气很肯定。
“我爸是。您怎么猜到的?”
“你的名字应该是取自《论语》:‘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言在古文里的含义是通用语言,相当于今天的普通话。你父亲应该是希望你能学中文的。”
“也许吧。”我笑了笑。
“裙子很漂亮。其实你今天应该戴一条项链。”
我正在思考如何回答,他已经被其他同事请到了前面。
第二天下午,前台来电话告诉我有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拆开缠满胶带的卡其色纸盒,好几层防撞泡泡纸里躺着一个首饰包装盒,里面是一条项链。我甚至没留意项链和吊坠的款式,匆忙将盒子塞进办公桌里,打开邮箱翻找公司通讯录,接着拿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