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山外山-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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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是婉转的,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诉的哀伤。仿佛心底深处某一个地方,发出沉重的怨诉与叹息。
就是她呀,真的是她呀!杏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是梦吗?在这样的夜色里,居然能听到这样遥远至极,又熟悉至极的曲笛。
萧然蓦然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不断走近明月的脚步。
杏薇只能一瞬不瞬的望着菊花冢中那个面容清丽,气质孤冷的女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身旁,寒泉淡淡的问她。
明月收起玉笛,反问:“你认为呢?”
寒泉不动声色:“三年前,我已被师父逐出师门,我实在想不出你来找我的理由。”
明月不动声色的说道:“师父让你回去。”
寒泉惊讶:“这又是为了什么?”
明月平静的回答:“师父他觉得当年错怪你了,让我带你回去。”
寒泉定了定神,才说:“我一直很奇怪,当年的剑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身上?”
“你怀疑我?”明月怔怔的望着他。
“我不知道,但是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的生活。”寒泉冷冷道。
明月的眼中蓦然闪过刺痛,那一刻,她明显的感觉到心底的恨!她不敢置信,却又在瞬间了然,但是神情间难以掩饰那一分不知所措,“我今天来,并不想与你发生争执,师父的提议你考虑考虑吧,我等你消息。”
寒泉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
明月举步踏进月色,悄声离去。
“凌霄诚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等明月走远,萧然才放开杏薇的手。
“沈大哥,这会不会是个陷阱,骗你回去?”小妍道。
不知为何,萧然忽然取出一只玉镯子,碧色通透,在月色如水下发出淡淡温和的光芒。“这是三年前,洛水之滨那名取走剑策的年轻女子留下来的东西。”
“当年洛阳剑影山庄的牡丹论剑也算盛极一时,应该是与会中某一名江湖女子吧。”小妍道。
“但是,我查过剑会上所有的女子,却都不是!”萧然有一丝惘然,肯定是漏了什么。
所有的人都在回忆当年的事情,唯有杏薇,安静得异乎寻常。此刻,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手中的玉镯子,如果之前,还有任何借口去推托当年的事情,那么现在,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不错,那玉镯子是她的,当年之后的牡丹论剑之中,她一直女扮男装,他又怎么会注意到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雾失
萧然看着通透的碧色琉璃,清丽的月光映照其上,发出淡淡的光晕。透过光晕,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碧波荡漾,芦海丛中的淡绿色身影,看见了那双清亮的眸子。
奇异的感觉再次从心底升起,透过这个角度,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如今的“她”与当年的“她”渐渐合二为一了!年月虽久远,但是那些模糊的记忆却异常清晰起来。
洛水之滨,她一察觉到萧正南与慕容庭,便慌不择路的逃跑……原来是慕容庭……
杏薇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一闪,默默的低了头,将容色都隐藏在暗夜之中。
萧然也是一语不发。小妍察觉到这一幕,体贴的笑道:“慕容姑娘,你的脸色有点差哦,是不是累了?”
“我……”杏薇不知怎么说好,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先去休息吧。”
不知为何,她却悚然而惊,真怕以后就更加说不清楚了:“我……”
“大家都先休息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寒泉率先朝屋子走去。
然后,小妍也知趣的退开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萧然不发一言,杏薇也不敢看他。
彼此都在极力躲避那样的事实,也在努力求证那样的事实,好像很清晰的明白着什么,又好像坠入云里雾里。
两人僵持了片刻,萧然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忐忑的杏薇几次欲言又止,直至萧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夜睡得很不踏实,经年的梦境再度侵袭而来。梦中,两个幼年的小女孩,那是一处古木参天,芳草凄凄,野葛横生的深山老林,连阳光都难以伸进触须来,
妹妹侧耳倾听,脆生生的问:“姐姐,听,那是什么声音?”
姐姐环顾四周,莫名其妙:“嗯?”
妹妹兴致盎然的拉住明月的手,两眼发光的说道:“好像在那边,姐姐。”
“我们应该回去了,要不又得挨骂了。”
妹妹开始不依不挠的撒娇:“不要嘛,姐姐我们去看看嘛,去嘛去嘛。”
这一招百试百灵,姐姐从来都拗不过妹妹。
人迹罕至的丛林中幽静清凉,古木参天。姐姐牵着妹妹的手爬下坡又爬上坡,姐姐越来越紧张:“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怪怪的。”
妹妹却仍是一脸的兴致勃勃:“嘘,姐姐,你听你听!”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隐隐约约间,果然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救命!救命!”
声音来自丛林深处一个幽深的洞穴里,暗黑的洞口散发出远古的神秘。
妹妹拉住姐姐的衣角,眼睛一眨一眨的说:“那边有人在喊救命!”
姐姐的脸上写满不安,紧紧拉住小妹妹的手:“我们还是回去叫爹娘来看看吧。”
妹妹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凭着满腔的好奇,挣脱姐姐的手掌,循声而去。
姐姐无可奈何,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跟着妹妹跨入黑洞之中。
进入山洞,那个虚弱的呻吟越加清晰了。光线却越来越少,两人大着胆子又走了几步,眼睛渐渐适应了周边的阴暗。
姐姐鼓起勇气,低声问了一句:“有人吗?”
“救命……”又是那个声音,近在眼前。
潮湿的洞穴里阴冷森然,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依稀能辨。他的脸好像埋在土里。
姐姐警觉的拉住妹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妹妹依然毫无顾忌:“姐姐,他受伤了吗?”
姐姐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地上某个人影的背部。
恰在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一只赃污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姐姐洁白的手臂。
“啊——”
妹妹倏然奔过去,想拉出姐姐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怎么办?”姐姐也害怕极了,拼命的往外拽自己的手臂,吓得几乎哭了起来。
那个头埋在地上的人,此刻微微的好像抬起头来,转首,竟是满脸鲜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啊——啊——”妹妹吓得忘了使力,昏暗的光线下,眼睁睁的看着血流顺着那人的脸颊蜿蜒而下,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不顾一切的拔腿就跑……
梦中惊醒,坐起床前,发觉自己又是满身冷汗。
原来又梦见了当年……无论她如何刻意的去忘记当年的那一件事,她总是无法逃避赤裸裸的事实。当她带着父亲重新回去寻找的时候,姐姐,还有那个血人都已不见了。
然后是娘亲的思女成疾,盛年早逝!
醒了,累了,伤了,抬起迷朦泪眼,看着月光从窗外落进来,一室清华。心中一动,披了一件衣裳,举步往户外走去。
不寐倦长更,披衣出户行。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
打开门扉,一抬眸,却意外的见到了月下花前那一幕:萧然与小兰并肩坐在月下的秋千椅上,四周菊花丛生,清幽淡远,
两人随意的聊天,白色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竟是如梦如幻。
那样和谐美满的气氛,好像……好像是她与他之间未曾有过的。
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你是个傻瓜……慕容杏薇,你真的是傻瓜。
谁会喜欢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子?
一个丢失了姐姐的妹妹……
一个不被爹爹原谅的女儿……
一个取走剑策,还自以为是的傻瓜……
杏薇不自禁的捂住嘴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潸然而下,却哭得无声无息。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每次的哭泣都只能无声无息,她多么害怕连这样的软弱都不能被人原谅。
她永远不会忘记,姐姐失踪那一天,各种杂乱的声音,各种纷繁的脚步,母亲伤痛不已一病不起……
不,什么都别不要想,就让我一个人躲一躲。
翌日,直至阳光普照,依旧不见杏薇人影,小兰见敲门,久久不应,便推门而入,被褥整齐,却是人去屋空,唯桌上留有剑策一书,以及信件一封。
“三年之前,剑影一役,因缘际会,得书剑策。此中误会,不足道也。今还君剑策,山高水远,后会有期。杏薇”
在看到这一封留信时,白衣翩然的公子不由气息一窒。
原本,当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他以为只要给她时间,她定会向他坦白,或者愧疚或者不以为然或者一脸无辜,却不曾料想这样的结果。
这么一个孩子气的丫头,因为自己为人所疑,竟然留书出走了!
但是,四周尚自潜伏着敌友不明的人,她怎么可以以这样的方式独自离开?
天地茫茫,人海芸芸,他手持一纸留书,才发现自己对那个女子,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作者有话要说:
☆、夜航
曾经,她那么向往这样的生活,微雨燕双飞,仗剑天涯路。在放逐与流浪的生涯中,挣脱命运的束缚,寻找渺茫的答案。或许辛苦,或许漂泊,却可以闲云野鹤般的放开自己,胜过身边所有身不由己的牵牵绊绊。
但如今,真正孑然一身的此时此刻,却只觉得,天地茫茫,无所依凭。
所以,当看到明月时,她心里非但没有感到不安,反而充满了某种庆幸。
明月的提议开门见山:“明月想请姑娘上凌霄城一趟。如此一来,大师兄与萧公子也就不得不去了。”
杏薇略一沉吟,“我无所谓。不过萧公子可未必会来,而你的大师兄就更加难说了。”
明月未料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微微一瞬,才道:“那可未必。”
秋风拂过,飘飘扬扬的树叶籁簌飘落,有的随着山风飞到汩汩流动的溪水之上,有的落在两人的衣襟上,长发上。
几日之后,杏薇就被带到了南下蜀中的黄河航船之中。
秋风袅袅,木叶脱落。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说不尽萧瑟意。远远看去,山丘起伏,波澜壮阔,黄河上渡船随波起伏,犹如秋风中漂泊的片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皓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中,两三颗星点缀其旁,冷冷清清。月色洒在起伏波浪之上,显出几分梦幻的意境。
清清泠泠的笛音就在这样的意境中脉脉而起,充斥在云水之间,宁和而悠远。期间侍女秀剑奉上茶水之后又迅速退去。
杏薇静静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细看之下,才发现她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乌黑深邃,仿佛那夜间一泓寒水,笼罩着淡淡薄雾,总让人看不分明。
和着节拍,杏薇轻轻的唱着: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明月停住音律,眼色幽然,问道:“慕容姑娘也知道这首曲子?”
“我爹,很喜欢这首曲子。”
“慕容庄主?”
“恩。”
“那慕容姑娘定也定是擅长音律吧。”明月闲适的与她聊起天来,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旧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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