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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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钱是他从他转会时那笔高额签字费里拿出来的。九十万签字费,他拿在手里都发烫,他不知道这么多钱该怎么花。他有手有脚,每年还能有几十上百万的收入,他已经完全实现了他少年时的理想,成了一个体体面面的城市人,可现在他又受到新的煎熬:那么多钱,该用到什么地方?他完全不能理解,他这“欧阳东”三个字怎么就能值九十万?他也不知道,当别人也象他一样,拿到这么多钱时,心里会怎么想。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晚上睡觉时踏实,在思考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他拿出了四十万,按着从邮局查到的地址和邮政编号,给他童年时的家乡和少年时的家乡各寄去二十万,在汇款的附言中,他还特地注明,如果有需要,他还会为那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没有在汇款单上落下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地址,不过,他保留下那两张汇款的凭证。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有无私的有着高尚情操的人,”欧阳东避开刘岚的目光,“我做这些,只不过是想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你知道,还在三年前,那家纺织厂破产时,我的日子也很凄惶;再看看我现在,什么都有了,要是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再给自己添上一辆崭新的轿车。有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我舅舅,我也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要是没有遇见那帮朋友,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广东打工,为了多攒几个钱而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比起那些留在山里的人,我是幸运的。”他艰难地舔舔忽然干涩起来的嘴唇,唆着唇默然半天,才又接着说道,“我只是想给那么和我一样想改变自己命运的人一点帮助,即便他们不能走出大山,多识几个字,多学点文化,也不是一件坏事……”
刘岚捧着杯子坐在那里,一直都在静静地听着。
她相信欧阳东说的都是真的,从他那并不连贯的言语里,她能够体会出许多的东西。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艰难的生活经历给了他一个能够承受巨大压力的肩膀,却没有给他一个活跃的永不安定的心,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安静低调的原因,要是他更主动一些,更有侵略性一些,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她为自己当初的错误决定而默默叹息。同时,她也察觉到,欧阳东安静温和的外表下,同样有一颗激情洋溢的火热的心,只是他太能够接受了,太容易控制自己了,只有在某种临界时刻,他才会让那颗心爆发,去做出一些让人难以接受却能够理解的事情。
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
半晌,刘岚才说道:“我把这些写成了一篇文章,”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叠纸,第一页的抬头处有几个醒目的黑体字:大山的儿子。“你想看看么?”
欧阳东接过来,草草翻了一遍,就把它递回给刘岚。
“你如果想把它发表,不要提到我的名字,我只是做一件让我自己安心的事情,没有你写的那样高尚,你那样写会让我更加不安。”欧阳东郑重地说道,“实际上,作为同学和朋友,我更想求你别把它发表出去。”
刘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终于觉得自己有点理解这个男人了。
看着刘岚把那叠纸收起来,欧阳东隔了许久才又小心翼翼地提起刚才那个问题,“你来重庆,真是出差?”他总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当然,有事瞒着自己也很正常,他欧阳东又不是她什么人,只是个同学,一个关系比较密切的同学兼熟人,她要是不乐意告诉他,他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我辞职了。春节前,就辞职了。”刘岚若无其事地说道,脸上却掠过一丝苦楚。
自己没猜错,她果然辞职了。
“那,你男朋友哩?”
“……分手了。”
辞职和分手几乎是同时的。她对财经记者这个行当一点兴趣都没有,虽然能挣不少钱,可她却越做越觉得心苦,而她那个在财经公司做高级操盘手的男友却对她那愚不可及的理想嗤之以鼻,经常用难听话来挖苦讽刺她,当刘岚做出辞职的决定时,两人长期积累下来的矛盾终于爆发了——结果,自然是分手。
“上海的环境并不象通常人们想象的那么好,工作的压力很大,我和他在一起,就是想着苦着累着时,有个人能够依靠,有个家可以作为避风港,知道有人在时刻惦记着自己,再苦再累都还能承受。可惜的是,他不是我想找的那种人,而我哩,大概也不是他理想中的那种人……”
明白了。欧阳东什么都明白了。
他能想象到刘岚为什么会突然回桐县。失去工作,失去男友,甚至失去维持每日生活的钱,在大上海举目无亲的刘岚只能选择回到桐县,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父母,还有和她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只有回到那里,她才能获得修养生息的机会,重新找回自己。这个选择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他能理解,就象他当初在桐县思考自己的命运一样痛苦,不同的是,她是回到亲人的身边,自己却是离开熟悉的土地。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欧阳东问道,他不能不关心这个事情。
“暂时还没什么打算。我爸正在和他那位老战友联系,看能不能在省城为我找一份工作,你知道,他那位老战友已经调到省电视台做副总,一定有办法。我不想在家闲呆着,就来重庆看同学,顺便来看看你。这份文章要是想投出去,我也想问问你这个当事人的想法。”刘岚望着欧阳东,笑着说道。不!这不是真的!她真正想的,就是来看欧阳东,至于同学和文稿,那都是她的借口和托辞。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而那道裂痕,恰恰是她自己造成的。就是她,亲手划断了那根红色的丝线!
“你哩?你在重庆,怎么样?”
“我?”欧阳东颓然叹息一声,“不好!很不好!”
第十章 他乡异客(三)
“你在这里哩?在重庆,……怎么样?”刘岚轻声问道。
欧阳东并不算黑的脸膛上立刻就布满了阴霾,浓浓的两道黑眉也在眉心绞出一个结,老半天都没吭声。
相邻的桌上有人说了句什么玩笑话,围桌一圈的几个男人女人小声地笑起来,男人憋住气让笑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打转,女人们就都掩着口,咯咯地乐。刘岚的目光在他们那边转一圈。这是一群衣冠楚楚的青年人,年纪也未必就比她和欧阳东大多少,可看见他们那开心快乐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有许多的嫉妒和惆怅。
“很差。比我预料中的情况要糟许多。”欧阳东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憋闷和痛苦都随着这声叹息吐掉。他有许多话想告诉她,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要是把那些事情抖落出来,刘岚能相信这是真的么?
“你不适应这个城市,还是……不能适应……甲A的比赛?”刘岚觉得这样问欧阳东实在是太唐突了,可是她又想不出更加委婉的话来。她垂下目光,尽量不去直视欧阳东那深邃的眼睛。
“这里有什么不能适应的?”欧阳东笑着说道。作为职业足球运动员,他知道自己会有四处流浪的一天,他也一定会努力去适应新的环境;再说,重庆这地方也不错,山美水美人美,除了走路爬坡上坎的,他几乎挑不出什么不满的地方。至于甲A么,从联赛第六轮到第八轮,连续三场比赛,他都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甲A,除了攻防节奏节奏比甲B快点,身体碰撞比甲B多点猛点,他还真没什么不适应的。
不,他糟糕的情形不是因为这座城市,也不是因为比赛。
刘岚望着他,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受了伤,这大概会影响你的事业和发展吧。”几天前,刘岚曾在一份体育类报纸上看见过一篇有关重庆展望的报道,近况不佳的展望俱乐部很受读者和球迷关注,要知道,这支队伍里可是拥有六七名正在好年华的国脚呀。文章中有寥寥几句话是关于欧阳东的,只说他在一次训练中右腿膝关节内侧韧带有轻微撕裂,要休息六到八周。就是这篇文章最终让她下决心来重庆。
听见刘岚说出“事业”两个字,欧阳东咧咧嘴。事业,足球事业,现在大概能够这样说吧,他已经不仅仅把它作为一项挣钱糊口的工作看待,而是作为实现心中理想的途径;至于发展嘛,在重庆发展……他都有些好笑。
欧阳东凝视着她,半晌,才淡淡地说道:“我没受过伤。只是和人干了一架。”
刘岚的眼睛一下就瞪得大大的。没受过伤?可是,那篇报道……
事情要从四月十五日那场联赛说起。
那场比赛,重庆展望在主场迎战当时的联赛领头羊大连长风。这是一场榜首之争的重要比赛,也是一场复仇之战——大连长风是唯一一支重庆展望从未胜过的队伍,过去两年的联赛中,两队四次交手,重庆展望三负一平进三球失八球,全都落在下风,唯一的平局还是去年在主场取得的:他们整整领先了六十分钟,却在最后一分钟让对手扳平的,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三分变成一分。
这一次,主教练伊内亚当然不会再犯下和武汉风雅那场比赛同样的错误,他把阵型重新调整回重庆展望一贯熟捻的四四二,再三叮嘱两个前锋要注意彼此间的跑位与配合,要把对手的后防线向中间引,然后,再利用自己的边路突破来寻找机会——针对大连长风那条攻击出色的中前场,他还安排下一个防守硬朗的外援作后腰,还有一个攻守比较平衡的国家队队员在这个后腰之前,担纲中场的进攻协调。
一场普通的联赛,将有十一名正选国脚上场!这场重量级的比赛不但吸引了两座城市的所有的媒体,还吸引来全国各地数十家媒体,还没开场,就有几群抱着扛着长枪大炮的记者在场地里寻找着好地方;能容纳三万六千名观众的体育场里拥进将近四万球迷,比赛还没开始,各种颜色的小喇叭就把体育场给闹翻了天;正对主席台的看台上一溜摆下六面大鼓,十八条头裹黄布赤着半边胳膊的壮汉甩着胳膊把一面面大鼓擂得砰砰响,一声声齐整整的沉闷鼓点让球迷们的心都随之荡漾跳动;当闻名遐迩的女子军乐队穿着清一色红妆走进早早为她们预备下的位置时,体育场里的气氛瞬间便达到了高潮……
欧阳东就坐在替补席的一角,和丁晓军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前两天丁晓军才和女朋友说拜拜,不过他现在倒象没事人似的,在座位上东扭西望,偷空还和一个熟悉的女摄影记者说几句不沾边的闲话。他是队里的二号门将,是铁打的替补,虽然难得混上一次上场比赛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