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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长信宫词-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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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交流了一下眼神,仍然僵持着,不敢擅动。   

  刘骜冷笑了一声:“两位舅舅现在是要威胁太后吗?你们胆大妄为,逾越臣子之义在前,胁迫母后,惊动圣驾在后,还有什么话可说?”   

  太后在一旁,对刘骜的话颇不以为然:“骜儿,他们是你舅舅,虽有不当,也不必太过严苛。”   

  刘骜不客气了,他转过脸对太后说:“这二人不仅交通游侠,还窝藏亡命之徒,结交奸人,留为己用,心怀不轨。母后,你常常教导朕不宜软弱用情,朕不敢不听。”   

  刘骜把她的话给堵死了,王太后无话可说。心念一转,料骜儿也不敢真的怎么样,让他们兄弟吃吃苦头也好。她点点头,对二人说:“你们若高兴跪着,就一直跪下去吧。”迎身走回了肩辇,不再看他们。   

  刘骜和班媞也跟着回到宫中。班媞没有见过刘骜如此刚烈果断,她不知他今天怎么忽然就狠了起来,有点奇怪。   

  王太后还有些放心不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刘骜。就在这一刻,刘骜刚好把头别了过去,装作没有看到。   

  刘骜一回到宣室殿,马上召尚书,再次起诏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身为京兆尹和校尉,明知成都侯王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王根骄奢僭上,僭制使用赤墀青琐,红阳侯王立子侄臧匿奸猾亡命,宾客皆为群盗,为何矫情放纵,不知举发?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须正法。”言出令行,一纸诏书,把司隶校尉与京兆尹下到诏狱。同时,刘骜又下令尚书禀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的旧例。他要发力了,要效仿先帝,除掉令他头疼不已的一伙外戚了。刘骜心里说,这回,我要快,快到在母亲还来不及反应之前,趁王凤这两三个月因病放松政事之时,把这王商、王立、王根的势力都打掉,让他们哭都来不及。到那时,我就不必受制于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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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二部 五侯(14)         

  刘骜美美地睡了一觉。   

  刘骜又驾着他的飞行殿出门了。站在荒野里望去,四周荒草连天,整个天空越压越低,越来越黑,云飞快地流动,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把云推开。远处还有乌鸦呱呱地叫,长一声,短一声。他忽然看到不远处,黑压压地跪着数百个人,老的老,少的少,男男女女,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旁边还有一排持刀待命的刽子手,刘骜有点奇怪了。他登基以来就没有下令诛过族啊,这怎么回事?他走近,问了一位挨在最边上的少年。那少年面无表情地说:听说,大将军王凤要谋反。刘骜又问:你是他的亲人吗?那少年又说:不是。我不认识他,我父亲也不认识他,我爷爷也不认识他。   

  刘骜一想不对。就算王凤谋反,这个少年的一家也不能杀啊。他大声地叫:停下!停下!待朕再议!   

  可是来不及了。“扑哧!”手起刀落,血花一朵一朵地向天空怒放,漫天飞溅,煞是好看。刘骜身边的几位刽子手,居然还拿起砍刀,互相比试谁的刀口豁得小,谁的活更利索。他看到,那几把刀的刀口还冒着血沫呢,血花破裂时发出一种轻微的嗞嗞声,越来越响。有一位刽子手正说着话,忽然一个转身,就向刘骜砍来。刘骜慌忙在地下骨碌骨碌一滚,那些血溅到脸上,又稠又腥,带点鲜味,他一尝,哦,好像是自己的血,却一点也不疼……  

  刘骜嘭地一下醒了。胸口那颗心还在狂跳。他甚至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在,只是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   

  梦里到处都是惊魂未定的刘骜。这几年来,他经常在梦中四处逃亡,不是被追杀,就是忙着追杀别人,受尽折磨,惊魂未定。许?说他心思过重,思虑过多;是的,他睡着、醒着,没有一个魂儿能安宁。   

  他头痛不堪,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报告,王商、王立、王根伏拜在未央宫前,而且光着膀子,背负斧钺,身边还放着三具棺木。刘骜有点恼怒:又来了。他们以为负荆请罪就能结了吗?没那么便宜。本想不见,但舅舅都已苦苦求饶到这个分上,就看一眼吧,看看他们还能怎么争辩。   

  刘骜走出前殿,看见三人都趴在殿前,后面果真排着三具棺材,仆人在后痴痴地站着,形容可怜。刘骜一步一步走下赤墀,走近了,只见他们全都趴在地面上,三个人的脊背上都用藤条背着的斧头,锋刃在阳光下晃着人眼,想必十分锋利。他们光着的膀子上挂满油油的汗珠,整个头颅埋在臂前,手臂又贴在地上,沾着土。尤其王根,屈着肥胖的身躯,身上一堆一堆的肉叠在一起,体肥多汗,他却一动不敢动,很是滑稽。刘骜心里发酸,开始还强作镇静,不觉眼眶一沉,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毕竟是舅舅,毕竟这么多年了,是他们支撑着他从生死未卜的太子之位上挣扎着过来的,谁也不容易。现在,他们已经老了,还要这么屈辱和悔恨地趴在自己的脚底下。天哪,难道就因为他们的宅府超过标准了,我就要把他们赶走吗?   

  刘骜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个梦。莫非这预示着我要向王凤及五位舅舅下手了?昨夜黑漆漆天空下的满天鲜血,又浮现到他的眼前,刘骜紧紧地闭上眼睛,干脆任眼泪流下来。他亲自伸手,抱住王根的肘,要把他拉拽起来。他们是我的亲人啊。他又伸手把王商扶好,低声地叫“舅舅”,话音未落,王商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殿外的阳光,渐渐硬了,冷了。他抱着三个裸着膀子、油光锃滑的老男人,就这样站在大殿前。他心里又酸又痛,有什么在顶着他的胸口,撞得他生疼,哽咽得开不了口。刘骜明白自己下不了手了。被皇帝亲手扶起来的王商、王立、王根三人,又羞又愧,当中未尝没有隐隐夹杂着一丝侥幸。   

  刘骜悄悄地抹去眼角的泪水。忽然间,他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完了,他把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他将永远不会再有能力、也不会再有勇气动这个手。刘骜预感到,终其一生,他都要受制于这些外戚了,是他亲手养大的祸害,他将为此自怨自艾。他就是这个性格就是这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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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二部 五侯(15)         

  08    

  刘骜去天禄阁看书,不由得想起来,在刚刚加封班媞为婕妤的时候,他也常常会和她一起到这里看书。天禄阁中那些书,那些字,那些人,到处都是与班媞在一起的回忆,密密麻麻。这么多年了,日子久了,恩情也渐渐薄了……然而,薄的不是他。刘骜说不出班媞在哪里欠了他,可是,她眼里心里分明躲藏着一些东西,是他所看不清的。刘骜已经察觉到他和班媞之间出现了问题,就像花瓶上的裂隙,在不动声色地扩大绵延。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裂缝在哪里,也无从去修补。   

  女人啊,真是麻烦。刘骜很苦恼,他怎么就招惹了两个差别这么大的人呢,一个太静,一个太吵;一个要求太多,一个要求太少。以前他总是嫌许?想东想西,烦;但现在他发现,像班媞那样摆出一副无欲无求样子的女人,更讨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刘骜转道去增成舍。他悄悄进来的时候,班媞正在看书。她发现刘骜来了,赶紧让座,两人闲闲地聊了一会。不知怎么,刘骜心里就是不舒服:他没有看到她的热情,她的举止太像一种仪式了。两人再次无话可说,都有点扫兴。刘骜就想不通了。她在看书的时候,她的睫毛扑棱棱地闪着,眼角眉梢都是暖洋洋的笑意,仿佛有一颗心在跳动着。那时的班媞,那么娴静那么美,可是怎么一到现实中,她就像一枚纸糊的月亮,毫无温度?   

  刘骜坐了坐,了无趣味,就想走。他已经起身了,盘着的袍子刚刚抖开,一直低着头的班媞忽然冒出来一句话:“陛下,为什么现在到了增成舍总是不开心?是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刘骜冷笑了一声:“你是天下第一贤妃,第一才女,又焉能有错?”   

  班媞甚至想冲口而出,那你的脸色摆给谁看?她把一口气咽下去了,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臣妾无能,只知守我的本分。”   

  “当然,你是本分。谁敢说你不本分?既不打算为父兄谋利,也不与嫔妃们争闲气,对生活从来没有要求。甚至,朕来与不来,你都不着紧,也不在乎。我没说错吧。”   

  班媞心里紧了一下。他说对了,她真的不怎么在意。正因为他没有冤枉她,她忽然觉得难过起来。她曾经也很想好好待他,可是……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刘骜又说:“我知道皇后想要什么,也知道母后想要什么,就算再尖酸挑剔,我也能忍;可是,你到底心里想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就没搞清楚过。”   

  班媞停了半晌,方才说道:“陛下对我有何不满,臣妾可以改。只是自问,这么多年来,我对你提过要求吗?卷入过纷争和流言蜚语吗?是侍候王太后不尽心,还是对许皇后和众姐妹不周?为何……”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这些年来,我说什么,你听进去过吗?你的心一直在哪里飘荡吧?我总以为,你贤德有教养,和你在一起会幸福。可我那么努力去哄你开心,你就是心不在焉。没有想到,你的心是寒冰做的,怎么也焐不暖。和你这种人在一起,真是太累了。”   

  班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钉在地上,不知是动好还是不动好。   

  而刘骜说完,一直憋着的一口气也泄了。空气都是僵硬的,他在这里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陛下……”班媞忽然叫了一声。   

  刘骜站住了。班媞还想解释些什么吗?他转过身来,没想到班媞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整个人都埋在他的胸膛里。   

  他吓了一跳。班媞抬起头,望着他,说:“是我不好,不会侍候陛下。臣妾自知罪责难谢……”说着说着,她又不说话了,黏着刘骜,两只手臂把他箍得紧紧的,弄得刘骜动弹不得,好不自在。   

  原来每个女人都会这一手,连班媞也不例外。眼看着她泪花盈盈,这么急切想证明什么呢?要取悦我,还是要求得我的谅解?说实在的,刘骜仍然对班媞的冷淡心存芥蒂,他害怕她连拥抱也是虚与委蛇的,她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可是,到底是抵挡不住她胸脯的柔软和身躯的温暖,刘骜也抱着她,没有放手。09         

◇BOOK。◇欢◇迎访◇问◇  

第36节:第二部 五侯(16)         

  定陶王刘康来到京师朝拜了。   

  刘康是刘骜的异母弟弟,只比他小两岁,当年曾陪他在太子宫一起读书一起玩。分封在各地的诸侯王过几年会有机会进京朝拜君主,但刘骜上次曾经拒绝过定陶王一次了。那时他刚登基没多久,因为他担心他的母亲会不会是另一位吕后。当年的吕太后为了绝后患,把戚姬做成人彘,把惠帝亲自保护的赵王如意也诱杀掉。刘骜不希望刘康像如意一样牺牲掉。   

  不过,这次刘康一到京畿,王太后就邀请他进宫,并在长信宫设了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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