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故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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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酋长(2)
历史上的使鹿鄂温克猎民,原本游猎于外贝加尔湖沿岸和列拿河流域,在17 至18世纪,他们才跋山涉水,迁徙到了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里。直到解放前夕,他们还处在原始社会末期的父系家族公社阶段。对于他们的称谓,历史上几经改变。
唐代称其为“鞠国”。史书称:“鞠国在拔野古国东北500里,六日行至其国,有树无草,但有地苔,无羊、马。国畜鹿如羊、马,使鹿牵车,可乘三四人,人衣鹿皮食地苔。”元代,蒙古人把他们叫做“兀良哈”。波斯史家拉施都丁记载:“林木中之兀良哈,盖以其人居广大森林之内”。并且说他们:“衣兽皮,食野牛、羊肉。”还说兀良哈人迁徙时“用野牛(即驯鹿)载其物,从不居森林之外,其居屋以树皮编结之,用桦皮为顶。兀良哈人所居之地,山岳屹立,森林遍布,天时酷寒,冬日常猎于雪中。以名曰察纳之板系于足下。持杖撑雪而行……甚为迅速”。明代,以“野人”蔑称他们。《全辽制》卷九载:“北山野人,乞列迷之别种,养鹿乘以出入”。清代,称使鹿鄂温克猎民为“使鹿部”、“喀木尼堪”、“鄂伦春”。《清太宗实录》载汉人称鄂温克猎民为“栖林”。古往今来,鄂温克猎民一直自称“鄂温克”,即“住在大山林中的人们”。玛利亚·索说,他们只认同这个名称。
玛利亚·索还说,驯鹿是天派来的神兽,他们的历史是驯鹿背上驮着的,游走在大森林的历史。她 17岁那年,嫁给了猎手拉吉米·何。自己娘家陪送了4头驯鹿,加上拉吉米的,当时共有12头,也成了一小群儿。驯鹿造型奇特,马头鹿角驴身牛蹄,鄂语称“鄂伦”,俗称“四不象”。《封神演义》中姜子牙的坐骑就是驯鹿的化身。 驯鹿广泛分布于地球的北半部,目前全世界总数五六百万头。俄罗斯拥有数量最多。在亚洲,仅中国有,在中国,只有敖鲁古雅鄂温克族乡才有。通常驯鹿处于自由觅食的半野放状态,只有割茸和配种时才把驯鹿圈到猎民点。到了冬天,每隔半个月要顺着雪蹄印找一找,夏天的时候,就点燃一些蒿草,让驯鹿回来躲避蚊虫的叮咬。到了晚上,再放驯鹿出去觅食。苔藓、蘑菇是驯鹿的主要食物,猎民每年都要转场。那时,猎民带领几十头,上百头,甚至几百头驯鹿,在林海中缓缓流动,还有鹿铃在林海中悠扬回响……
在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中,除了驯鹿,还生长着熊、狍、獐、野猪、水獭、猞猁、山狗、狐狸、灰鼠、山兔、飞龙等飞禽走兽。那是猎民渔猎、畜牧的区域。玛利亚·索的父母都是远近闻名的猎人,她从小也练就了百发百中的功夫。她经常背着孩子,狩猎在茫茫林海。她使用的是叫做“乌得木苦得”的小子弹燧石枪。她把猎到的灰鼠剥皮,然后用松针穿起来,放到火上去烤,浓香就弥漫了。灰鼠肉,是鄂家人重要的食物。
玛利亚·索也像其他鄂温克猎民一样具有明显的外部特征:矮瘦,手脚纤细,头部略呈方形,顶部和颈部较短,脸扁平而宽,颧骨高凸。他们拥有了超常的视力、听力和嗅觉,还有强健的脚力,以及对寒冷不可思议的抵抗能力。他们能仅凭借鹿、熊等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就断定它们的准确方位,通过动物残留的气味就能识别它们的性别,离开的时间以及数量的多少。在零下40摄氏度的苦寒下,他们能独自在大树上过夜。他们追捕“四不象”时,经常翻山越岭,昼夜兼程。一周、两周、甚至数周,渴了抓一把雪填到嘴里,饿了嚼块肉干,直到“四不象”累得只能坐以待毙。
对于捕获的野兽,当年的鄂温克猎民恪守的传统分配法则是“先人后己”。慷慨,是公认的美德。就连必须的交换,猎民也是以无言的方式进行背靠背的交换。他们耻于经商,不喜欢谈价。猎物的肉按户平均分配,皮子要给没打中的猎手。如果“乌力愣”中的四名猎手出猎,一个人打到了三个野兽,皮子也没有他自己的份,必须等到第四个,也就是最后一张皮子才属于自己。如果同一个“乌力愣”的四个人一起出猎,一名猎手打到一头鹿,他要把皮、茸、尾给丙,肉由“乌力愣”按户均分,鹿头由甲吃。如乙打到了要给丁,丁打到了给甲。丙打到了给乙。如果连续打到了三头鹿,自己不能要,先给乙、丙、丁,打到第四个才是自己的。如果一个“乌力愣”的两个人打到熊,打死熊的人不要熊头和熊皮,头和皮给未打中者,自己要前半身。全“乌力愣”的人,都来吃熊的后半身,然后再吃前半身。玛利亚·索的丈夫是神射手,他猎杀的动物很多,拿回家的很少。玛利亚·索认为,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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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酋长(3)
玛利亚·索等鄂温克猎民多喜欢占卜、原梦。出猎前,他们手拿鱼的下颌骨向上一扔,同时说“新昆都”。牙如向上时说“都普斯”,同时用拳打,连续扔三次,都是如此,认为能打到野兽。否则,认为不好。早晨生火时,见到昨天烧的木炭立起时,便认为有客人要来。但如果是晚间,立起的木炭,就表明鬼要来了,要打掉这木炭。晨起,如痰中有泡,断定必能打到野兽。发现自己的刀子无意中刃向上时,便认为一定能剥到兽皮。取刀时家人要说:“剥、剥、剥。”
玛利亚·索的先民,把熊作为自己的图腾,认定熊是自己的“祖先”。她的丈夫曾经猎杀过熊。但是,直到吃熊以前,任何人都绝对不能说熊是被谁打死的,要说熊“睡觉了”。在剥熊皮时,必须首先割掉睾丸,把它挂在树上,然后动手剥皮,割皮时不能割断动脉,而必须把血挤进心脏里去。熊的脖子也不能随便割断,而是先把小肠取出,绕熊头三周后才能割断。剥皮用的刀子不能叫刀子,而叫“刻尔根基”,意思是什么也切不断的钝刀,打熊的枪不能叫枪,而叫“呼翁基”(意思是什么都打不死的器具)。吃熊肉前,年岁最大的老人坐在“撮罗子”的神位上,其余的人围着篝火坐成一个圆圈。他用小羹匙舀满熬好的熊油,然后倒进火里祭火神。油“滋啦”一冒火苗,大家喊“火笑了,火笑了!”然后齐声学乌鸦叫。老人说:“是乌鸦吃你的肉,不是鄂温克猎民吃你的肉!”说完把熊油分给每人一份,喝了以后才开始吃肉。而熊的心、头、食道、眼睛、肺、肝等都要进行风葬。对于杀死过猎民的熊,只留下皮子,也就没有风葬的待遇了。
当年猎民狩猎时,总有威风凛凛的猎犬跑前跑后。那猎犬比普通家犬凶悍而灵敏。玛丽娅·索说,要调教出一条像样的猎犬,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在它刚满一岁时,就先训练它逮松鼠等小东西。要让它饿着肚子到森林里,让它主动寻找猎物。捕到猎物时,要立即把肉给它。使它对猎物的气味敏感,也对捕捉猎物有强烈的欲望。当它成年后,开始训练捕捉“四不象”等大兽。先故意把野兽打伤放掉,然后让猎犬寻着血迹追杀。猎物到手后,要立即把猎物的内脏给它吃。经过几年的磨砺,才能训练出一条优秀的猎犬。绝大多数的鹿和“四不象”,都害怕猎犬咬肛门,只要猎犬追击,就停止奔跑,低着头,用角与猎犬对峙。这样,猎人的机会就来了。熊是森林的霸王,尤其是伤熊,更加凶暴。当它扑咬猎人时,猎犬就要不惜牺牲自己,扯住它的后腿,为猎民开枪或逃生争取时间。当猎民被扑倒生命危急时,猎犬就要舍命相救。在鄂乡,至今还流传名叫“岁离阔”的猎犬两次救主的故事。
玛利亚·索等猎民,把祖先神称之为“舍卧刻”。为了表示对舍卧刻的崇敬,他们还连同其他东西也一起供奉,称之为“玛鲁”神。“玛鲁”的神位一般在“撮罗子”的东北或西北角。严禁妇女到“玛鲁”神的附近,更不许越过“玛鲁”神位到“撮罗子”北边区。如果来了尊贵的客人,必须让到“撮罗子”的北侧。进入“撮罗子”只能从门而入,男子可随便坐,一般坐右首,但要从哪边入,从哪边出,不可绕圈子。玛利亚·索等猎民认为绕圈子,猎民狩猎时就要迷路。我进入玛利亚·索家时,自然也尊重着他们的习俗。
萨满教是玛利亚·索等猎民的信仰。萨满教认为萨满是人和神的使者。在猎民的心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萨满是世袭的,每个氏族都有氏族的萨满,老萨满去世后,由他的亲弟弟亲妹妹或亲生儿女来继承。如没有后代,由萨满提前在自己的氏族内选择继承者。部落的头人或酋长一般都由萨满来担任。男女都可以当萨满但男萨满必须装成女萨满的样子,胸前挂上象征妇女乳房的东西,也要在衣服上缝制一些女式兜,而且要戴上妇女的头发,平时一定要穿妇女的衣服。萨满跳神时穿着奇异的神衣,头顶鹿角帽子,面带假面具,双目半开半闭,使自己陷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口中念念有词,做和鬼神说话的样子。使鹿鄂温克最后一位萨满叫妞拉,她活了100多岁。她离开时,也把使鹿鄂温克的萨满教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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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酋长(4)
到了1985年前后,鄂乡的猎物急剧减少,驯鹿的饲养成为了主业。玛利亚·索等人,也很少狩猎了。如今的使鹿鄂温克猎民共有230多名,他们大部分是定居后的第二、三代猎民,绝大部分已经转行了。他们必须手拿人民币,算计自己的生活。他们的孩子,已经把玛丽亚·索等老人们讲诉的“岁离阔”的故事,包括猎物分配的法则,当成了遥远的神话来听。
解放以来,在政府组织下,使鹿鄂温克猎民经历了3次定居:1957年从散居到定居于额尔古纳河畔的奇乾乡;1965年9月1日又从奇乾乡定居到敖鲁古雅乡。这两次都没有改变他们传统的生产和生活方式。2002年8月11日中午,一个悲剧的发生,改变了猎民的历史。那天,使鹿鄂温克猎民的第一个女大学生,也是第一个走进大城市的使鹿鄂温克人,柳霞的姐姐,年仅42岁的柳芭,酗酒后溺亡于不到膝盖深的哈乌河里。许多猎民都流了眼泪,玛丽亚·索也躲到一边偷偷地哭泣。2000年秋天,柳芭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一家美术出版社工作,这足以让猎民骄傲不已。但有一天她突然辞职回到了鄂乡,她说自己无法适应城市的生活。但她在大森林中也只快活了不到三个月,又焦躁不安起来,鄂乡的生活,她也已经不习惯了。她终日泡在酒里,渴望找到自己的归宿。
柳芭的死让猎民达玛娜坚定了一个想法。早在2000年,她就提出了生态移民的建议。她和乡长热妮认定,走出大山林才是使鹿鄂温克人的惟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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