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全集)下-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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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都是抓瞎,他也吃不准,于是,他又去找了另
一个人。
天惊地动,力挽狂澜,由此开始。 “夫攻不足者守有余,度彼之才,恢复固未易言,令专任之,犹足以慎固封守。 ” 这句话,来自于一个人的传记。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以此人的才能,恢复失去的江山,未必容易,但如果信任他,将
权力交给他,稳定固守现有的国土,是可以的。 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评价。 因为这句话,出自于《明史》。说这句话的人,是清代的史官。 综合以上几点,我们可以认定,在清代,这是一句相当反动的话。 因为它的隐含意思是: 如果此人一直在任,大清是无法取得天下的。 在清朝统治下,捧着清朝饭碗,说这样的话,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他们说了,他们不但说了,还写了下来,并且流传千古,却没有一个人,因此受到
任何惩罚。 因为他们所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清朝统治者无法否认的事实。 与此同时,他们还用一种十分特殊的方式,表达了对此人的崇敬。 在长达二百二十卷、记载近千人事迹的明史传记中,无数为后人熟知的英雄人物,都要
和别人挤成一团。 而在这个人的传记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子孙。 这个人不是徐达,徐达的传记里,有常遇春。 不是刘伯温,刘伯温的传记里,有宋濂、叶琛、章溢。 不是王守仁,王守仁的传记里,还搭配了他的门人冀元亨。 也不是张居正,张大人和他的老师徐阶、老对头高拱在一个传记里。 当然,更不是袁崇焕,袁将军住得相当挤,他的传记里,还有十个人。 这个人是孙承宗。 明末昀伟大的战略家,努尔哈赤父子的克星,京城的保卫者,皇帝的老师,忠贞的爱国
者。 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在获得上述头衔之前,他是一个不用功的学生,一个讨生活的教师,一个十六年都没有
考上举人的落魄秀才。 '1434' 嘉靖四十二年(1563),孙承宗出生在北直隶保定府高阳(今河北省高阳县)。 生在这个地方,不是个好事。 作为明朝四大防御要地,蓟州防线的一部分,孙承宗基本是在前线长大的。 这个地方不好,或者说是太好,蒙古人强大的时候,经常来,女真人强大的时候,经常
来,后来改叫金国,也常来,来抢。 来一次,抢一次,打一次。 这实在不是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别的小孩都怕,可孙承宗不怕。 非但不怕,还过得特别滋润。 他喜欢战争,喜欢研究战争,从小,别人读四书,他读兵书。成人后,别人往内地跑,
他往边境跑,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边界。 万历六年(1578),保定府秀才孙承宗做出了一个决定——外出游学。这一年,他十六岁。
在此后十余年的时间里,孙秀才游历四方,努力向学,练就了一身保国的本领。 当然,这是史料里正式的说法。 实际上,这位仁兄在这十几年来,大都是游而不学,要知道,他当年之所以考秀才,不
是为了报国,说到底,是混口饭吃,游学?不用吃饭啊? 还好,孙秀才找到了一份比较好的工作——老师,从此,他开始在教育战线上奋斗,而且越奋斗越好,好到名声传到了京城。 万历二十年(1592),在兵部某位官员的邀请下,孙秀才来到京城,成为了一位优秀的私人教师。
但是慢慢地,孙秀才有思想活动了,他发现,光教别人孩子是不够的,能找别人教自己的孩子,才是正道。 于是第二年(1593),他进入了国子监,刻苦读书,再一年后(1594),他终于考中了举人,这一年,他三十二岁。 一般说来,考上举人,要么去考进士,要么去混个官,可让人费解的是,孙举人却依然安心当他的老师,具体原因无人知晓,估计他的工资比较高。 但事实证明,正是这个奇怪的决定,导致了他奇特的人生。 万历二十七年(1599),孙承宗的雇主奉命前往大同,就任大同巡抚。官不能丢,孩子的教育也不能丢,于是孙承宗跟着去了。 我记得,在一次访谈节目中,有一名罪犯说过:无论搞多少次普法教育,都是没用的,只要让大家都去监狱住两天,亲自实践,就不会再犯罪了。 我同意这个说法,孙承宗应该也同意。 '1435' 在那个地方,孙承宗发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拼死的厮杀,血腥的战场,智慧的角逐,勇气的考验。
战争,是这个世界上昀神秘莫测,昀飘忽不定,昀残酷,昀困难,昀考验智商的游戏。在战场上,兵法没有用,规则没有用,因为在这里,昀好的兵法,就是实战,唯一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大同的孙老师没有实践经验,也无法上阵杀敌。然而一件事情的发生却足以证实,他已经懂得了战争。
在明代,当兵是一份工作,是工作,就要拿工资,拿不到工资,自然要闹。一般人闹,无非是堵马路,喊几句,当兵的闹,就不同了,手里有家伙,要闹就往死里闹,专用名词叫做“哗变”。
这种事,谁遇上谁倒霉,大同巡抚运气不好,偏赶上了。有一次工资发得迟了点,当兵的不干,加上有人挑拨,于是大兵们二话不说,操儀就奔他家去了。 巡抚大人慌得不行,里外堵得严严实实,门都出不去,想来想去没办法,寻死的心都有了。 关键时刻,他的家庭教师孙承宗先生出马了。
孙老师倒也没说啥,看着面前怒气冲冲,儀光闪闪的壮丽景象,他只是平静地说:
“饷银非常充足,请大家逐个去外面领取,如有冒领者,格杀勿论。 ” 士兵一哄而散。 把复杂的问题弄简单,是一个优秀将领的基本素质。 孙承宗的镇定、从容、无畏表明,他有能力,用昀合适的方法,处理昀纷乱的局势,应
对昀凶恶的敌人。 大同,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孙承宗看到了战争,理解了战争,懂得了战争,并昀终掌握了战争。他的掌握,来自他的天赋、理论以及每一次感悟。 辽东,大他三岁的努尔哈赤正在讨伐女真哈达部的路上,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位精通战争的将领,他的精通,来自于砍杀、冲锋以及每一次拼死的冒险。 两个天赋异禀的人,以他们各自不同的方式,进入了战争这个神秘的领域,并获知了其
中的奥秘。 二十年后,他们将相遇,以实践来检验他们的天才与成绩。 相遇 万历三十二年(1604),孙承宗向他的雇主告别,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他的目标,是
科举。这一年,他四十二岁。 '1436' 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秀才、落魄秀才,教师、优秀教师、举人、军事观察员,目睹
战争的破坏、聆听无奈的哀嚎、体会无助的痛苦,孙承宗昀终确定了自己的道路。 他决定放弃稳定舒适的生活,他决定,以身许国。 于是在几十年半吊子生活之后,考场老将孙承宗打算认真地考一次。 这一认真,就有点过了。 放榜的那天,孙承宗得知了自己的考试名次——第二,全国第二。 换句话说,他是榜眼。 按照明朝规定,榜眼必定是庶吉士,必定是翰林,于是在上岗培训后,孙承宗进入翰林
院,成为了一名正七品编修。
之前讲过,明代朝廷是讲出身的,除个别特例外,要想进入内阁,必须是翰林出身,否则,即使你工作再努力,能力再突出,也是白搭。这是一个公认的潜规则。 但请特别注意,要入内阁,必须是翰林,是翰林,却未必能入内阁。 毕竟翰林院里不只一个人,什么学士、侍读学士、侍讲、修撰、检讨多了去了,内阁才几个人,还得排队等,前面的人死一个才能上一个,实在不易。 孙承宗就是排队等的人之一,他的运气不好,等了足足十年,都没结果。 第十一年,机会来了。 万历四十二年(1614),孙承宗调任詹事府谕德。 这是一个小官,却有着远大的前程,因为它的主要职责是给太子讲课。 从此,孙承宗成为了太子朱常洛的老师,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是无比光明的未来。 光明了一个月。 万历四十八年(1620),即位仅一个月的明光宗朱常洛去世。 但对于孙承宗而言,这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学生——朱由校。 教完了爹再教儿子,真可谓是诲人不倦。 天启皇帝朱由校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好做个木工,所以除木匠师傅外,他对其它老师极不感冒。 孙承宗是唯一的例外。
由于孙老师长期从事儿童(私塾)教育,对于木头型,愚笨型、死不用功型的小孩,一向都有点办法,所以几堂课教下来,皇帝陛下立即喜欢上了孙老师,他从没有叫过孙承宗的名字,而代以一个固定的称谓:“吾师”。
这个称呼,皇帝陛下叫了整整七年,直到去世为止。 他始终保持对孙老师的信任,无论何人,以何种方式,挑拨、中伤,都无济于事。 我说的这个“何人”,是指魏忠贤。 '1437'
正因为关系紧,后台硬,孙老师的仕途走得很快,近似于飞,一年时间,他就从五品小官,升任兵部尚书,进入内阁,成为东阁大学士。 所以,当那封打小报告的信送上来后,天启才会找到孙承宗,征询他的意见。 可孙承宗同志的回答,却出乎皇帝的意料: “我也不知如何决断。 ” 幸好后面还有一句: “让我去看看吧。 ” 天启二年(1622),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孙承宗来到山海关。 孙承宗并不了解王在晋,但到山海关和八里铺转了一圈后,他对王大人便有了一个直观且清晰的判断——这人是个白痴。 他随即找来了王在晋,开始了一段在历史上极其有名的谈话。 在谈话的开头,气氛是和谐的,孙承宗的语气非常客气: “你的新城建成之后,是要把旧城的四万军队拉过来驻守吗?” 王在晋本以为孙大人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如此友善,当即回答: “不是的,我打算再调集四万人来守城。 ” 但王大人并不知道,孙先生是当过老师的人,对笨人从不一棍子打死,总是慢慢地折腾: “照你这么说,方圆八里之内,就有八万守军了,是吗?” 王大人还没回过味来,高兴地答应了一声: “是的,没错啊。 ” 于是,张老师算帐的时候到了: “只有八里,竟然有八万守军?你把新城修在旧城前面,那旧城前面的地雷、绊马坑,你打算让我们自己人去趟吗?!” “新城离旧城这么近,如果新城守得住,还要旧城干什么?! ” “如果新城守不住,四万守军败退到旧城城下,你是准备开门让他们进来,还是闭关守
城,看着他们死绝?!”
王大人估计被打懵了,半天没言语,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当然不能开门,但可以让他们从关外的三道关进来,此外,我还在山上建好了三座军
寨,接应败退的部队。” 这么蠢的孩子,估计孙老师还没见过,所以他真的发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