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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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强睁了眼睛,见是掌家王朝用,问道:“几时了?可还落雨?”
“刚过寅时,雨已住了。”
“咱家昨夜不曾睡好,再略躺会儿动身不迟。”魏忠贤睡意方浓,若在平时扰了他的好梦,早已叱骂责打了。
王朝用急道:“老祖爷不可再睡了,王永祚连夜率东厂锦衣卫将宅子围了,奉旨押发的司礼监太监刘应选、郑康升早催着启程呢!”
魏忠贤心痛如割,悲声说:“禀上王督主,就说咱家盥洗了,即刻动身。”忙起身穿戴了,草草吃了两口饭食,出了颐寿堂,一步一回头地穿过游廊、重门,缓步朝外走。家人奴仆早将私宅中金银珠宝收拾了四十余车,一齐排在府门外。数十个壮汉家丁带着短刀弓箭,各牵家下喂养的膘壮马匹,押着车辆,东厂锦衣卫只在四周远远地围观,并不过来。魏忠贤回头看一眼巍峨的府第,“敕造府第”的巨匾依然高悬,垂泪道:“此去不知何日才得回来?花房的菊花开得正艳,却难带得。”
王朝用提醒道:“老祖爷莫悲伤了,厂卫明令定要日出前出城呢!”
“朝用,你莫跟咱家去了,这京师还有偌大家私,也须一个管事的人。咱家如有回来之日,好有个落脚处。”
“老祖爷一路小心了。”王朝用跪下叩了头。魏忠贤环视四周,并无一个二十四监局的太监来送,就是平日受过恩宠的,也不见个人影,都远远躲了,或假作不知,惧怕惹出祸来,可见人情世态了。想起前时手握权柄,终日华堂盛筵,金紫满庭,何等威风,何等兴旺,何等热闹!今日打关节,明日报缉捕;今日送本来看,明日来领票拟!今日托人送礼,明日来人拜见,就是二三品的朝臣要趋府面谒也是难的!岂知如今连一顶纱帽也不能保全,好不冷清。魏忠贤万般无奈,只得向阙嗑头谢恩,隐隐见皇极、中极、建极三殿巍峨,后面万岁山上寿皇亭高耸入云,叹息不已:“咱家耗费了多少精神,才这般的锦衣玉食,心下好不忍离!”
押解的太监刘应选远远喊道:“休得迟延,即刻上路登程!”
魏忠贤恋恋地上了一匹膘肥健骡拉的轿车,向南而行,四十几辆大车迤俪跟在后面。眼看到了宣武门,天光已亮,见向时顺天府尹李春茂、通政司经历孙如冽筹建的那座茂勋祠,被新拆得败壁残垣,殿顶全无,破落在高耸的天主教南堂一旁,里面的塑像、颂词、联语想必更是狼藉了,禁不住又暗自伤感一番。猛听前面连声呵斥:“何人大胆,竟敢阻拦钦差,还不快将桌案撤了!”
“钦差老爷就通融一下,妾身给我家魏哥哥饯个行,只片刻便好。”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刘应选道:“那便许你一刻工夫。”与郑康升也下了马,坐在桌案一边吃喝歇息。
魏忠贤一掀轿帘,见是一个头扎青帕的襦裙老妇,领着一个年幼的丫鬟,守着一桌酒菜。他忙下了骡轿,上前道:“忠贤与夫人素不相识,何故高义破费?”那老妇闻声转过头来,看着他愕然道:“冤家,你竟认不得我了?”
魏忠贤大惊,眼前的老妇赫然是权势熏天的奉圣夫人客印月,才一月未见,那曾经每日用群仙玉液浸渍的头发竟已丝丝地白了,白皙如凝脂的脸颊也堆满了皱纹,真个是鸠形鹄面,两鬓添霜,哪里还看得出当年丝毫的光鲜美艳?不过一个市井的老妇人罢了。魏忠贤拉住她的手道:“你如何这般模样了?”
客印月凄然一笑:“急得闷得,突遭冷落,心如死灰,形容自然枯槁了。戏文上说伍子胥一夜白头,这已四十几个日夜,多少头怕也都白了。”
“怎么知道咱家今日离京?”
“如今天下多少人竖着耳朵探听宫里的风声,哪里还有不透风的墙?自你落职闲住私宅,我天天派人窥探,昨日见家人里外出入忙碌,想是有了变故。我一夜未眠,就近等候消息,不知洒了多少泪,叹了多少气。天快明了,见从门里赶出几十辆大车,便知道你被谪去凤阳司香。”客印月呜咽难语,禁不住抽泣起来。
魏忠贤黯然道:“咱家昨夜也好生想念你,只是门外厂卫甚多,出不得府。”
客印月止住哭声,斟了一杯酒道:“你这一去,千里迢迢,若能再见,也不知什么日子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饮下这杯酒,平安地上路吧!若得方便,捎个信来,我好安心。”
魏忠贤接过酒杯,抖抖地饮了。一旁的郑康升早已不耐烦了,向客印月呵斥道:“都似你这般送来送去的,吃酒拉话,何日到得凤阳?快快收了桌案,若再罗嗦,将你这老乞婆送到诏狱!”
魏忠贤强忍恼怒,冷冷看了他一眼。客印月却骂道:“你这势利的狗奴才,若是当年,老娘努一努嘴,就将你送菜市口碎剐了,哪容你如此欺人!”
刘应选此时认出了客印月,不由一阵大笑,反唇相讥道:“你也配说什么势利道什么小人?若不是先帝恩宠,你一个村野的贱妇也能随意出入宫禁,欺辱残害公卿大臣?这里不是皇宫,你也不是什么奉圣夫人了,竟还不知死活地颐指气使,落得如此下场还敢咆哮钦差,你的狗胆好大!”说着,刷地就是一鞭子,向她劈头打下,眼看鞭子落下,那小丫鬟吓得大声哭叫出来。魏忠贤一见,忙将客印月一拉,陪笑道:“钦差老爷且息怒,咱家上路就是了。”
刘应选鞭子打空,但见客印月在魏忠贤大力拉扯之下,几欲跌倒,模样十分狼狈,开颜道:“便宜了你这母狗,快滚!”
“世间都是奉承有势的,咱家失了势,何必还硬要逞强?回去吧!好生珍重。”魏忠贤抚着她的肩头。客印月怨毒地望着刘应选,不敢再言,转身而去,竟将桌案丢弃不顾。
魏忠贤眼望她走得远了,默然拉过骡子的缰绳,便要上去,胳膊却被人紧紧拉住,“施主慢行,我师父也要为施主饯行。”众人见是一个小沙弥,不知何时赶到,额头尚冒着腾腾的热汗,双手拉住魏忠贤的衣袖不放。刘应选大怒:“大胆的贼秃也来凑什么热闹?不怕问你一个附逆的罪名么?”
小沙弥并不惧怕,合掌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钦差老爷再高抬贵手,我师徒回去为两位施主念上三万遍《金刚经》。”
“念《金刚经》有什么屁用?当得了吃喝还是金银?”郑康升不允。魏忠贤忍气吞声,命家人刘六十、方大亮取了二百两银子送上,二人才点了头。魏忠贤问小沙弥道:“敢问尊师是哪位高僧?宝刹在哪里?”
小沙弥并不答话,用手向后一指道:“我师父来了,你自去问他吧!”
魏忠贤顺着他指的方向观看,胡同深处飘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白眉老僧,手里挎着一挂红漆的食盒,微微喘息道:“檀越,老衲特来与你了却一段因缘。”
第十九回 拥美妾醉酒碎杯盏 笞毒妇毙命弃尸身
第十九回
拥美妾醉酒碎杯盏 笞毒妇毙命弃尸身
刘应选见他出神的样子,命道:“上房究竟是什么人,你不必知晓,只要记着是钦犯就行了。自今日起,上房没有咱的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打听窥探,一旦有事,哼!你脱不了干系,这间小店也不用开了,就是身家性命也是难保!你可记下了?”
“小的不敢违命,小的记下了。”说罢,尤克简一躬到地,急急地跟在伙计身后去了。刘应选着了火般地回到客房,自忖监押有失,罪责不小,若皇上震怒,就算不被杀头,怕也是流放荒蛮之地,急得在屋子里乱转,盘算主意。
尤克简反复叮嘱了伙计,不可再到里院的上房,并派了一个伙计守在门外。此时天色已然大亮,雪住了,风也停歇下来,天空依然阴沉,郑康升与几个手下说笑着踱进尤家老店,到了刘应选的屋子,见里面空无一人,转身朝上房走来,却被伙计拦住,郑康升伸手将他推开,一脚迈进,登时怔在当场,房梁上高挂着两个人,面皮青紫,舌伸老长,手下的兵丁也都大惊失色,上前七手八脚砍断白绫,将二人放下来,一摸尸身,已是死去多时。郑康升忙掩了门,仔细查看尸身,上下并无一点伤痕,取了银针在喉管处刺下,拔出看了,银针颜色丝毫不变,并非中毒,又看了白绫和踏翻的条凳,确是自尽,略放下些心,便命人急寻刘应选来商议,四处找遍了不见踪影,忙唤店主人尤克简。尤克简不用去唤,早已随在左右伺候,解释道:“刘爷吩咐上房没有他的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咱是问你他人在哪里?”郑康升恼怒地打断他的话。尤克简却摇头道:“刘爷吩咐完了,便回了客房。”
“哼,里面人影也没一个!”
尤克简见瞒不住,便改口道:“方才有人瞧见他领着几个军爷将院中的行李打开,拿了些金珠细软,跨马如飞地走了。”
郑康升心里大惊,暗道:他倒开脱得干净,远走天涯,留下我来顶缸,少不得也要找个替罪的。却又思虑一路上都好端端的,怎么到了这样一个小县突生变故?昨日还是魏忠贤一人独宿,如何今早倒成了两个死人?忙俯身查看,但见那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模样似是太监,搜了腰牌,知道是魏忠贤贴身太监李朝钦。情急之下,也想走为上计,带领手下亲信,到院中的车辆上翻出一些金银珠宝,上马便走,突见院门紧紧地闭了,正要喝令尤克简打开,忽然有许多衙役捕快翻过矮墙,自外面蜂拥而入,各持刀枪,将郑康升几人团团围住。郑康升喝道:“咱是奉旨的钦差,你们好大的胆子,要造反么?”
众衙役捕快胆怯欲退,身后转出一个乌纱绯袍的官长,施礼堆笑道:“钦差大人,切莫误会了。小县接到地方乡保快报,知道这里出了事端,怕大人一时人手不足,就亲带了县衙的所有衙役捕快前来协助办案。”
“那为何阻了咱的出路?”郑康升喝道。
那阜城县令拱手道:“卑职已派人快马通报府台大人并直隶抚按,上司即刻差官前来检验,也好洗脱大人的干系。大人若无要事,还请逗留半日,再说大人奉皇命路经敝县,卑职不曾远迎,已深感失礼惭愧,便备下些饯行的水酒,专向大人赔罪。”郑康升听那县令的话中绵里藏针,又见他们人手颇众,难以硬闯出去,只好将远遁的念头暂放在一边,恨恨地盯了他一眼,下马回了客房。
那县令忙命众衙役捕快将里院上房团团围了,便要带仵作进屋查验,忽听院外人喊马嘶,一阵大乱,正要命人出去责问,只见十几匹快马踏雪而入,马匹个个口鼻大张,喷着长长的热气,似是长途跋涉而来。前面一人跳下马来,将身上的斗篷风帽取下丢与随从接了,露出头上的金戗盔和飞鱼服,手持“如朕亲临”的御赐金牌,傲然地扫视众人一眼,昂昂朝上房走去,全然不顾那县令参拜。不多时,从屋里出来,招过阜城县令道:“逆贼魏忠贤恶贯满盈,畏罪自尽,差官刘应选、郑康升监管不周,理应治罪。本钦差先行回奏圣上,就劳贵县派人看管,不可走脱了一人。”
“是。分内之事,小县理应尽力。小县业已禀报了河间府台大人,想必府台大人也会禀报直隶巡按的。”那县令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