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仪光-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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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铭闻言慨然的摇摇头赞道:“在天相时便获悉,西恒国主标新立异,立男后辅朝尊为‘凤君’。当时还当他是逞一时之兴。如今见凤君即是凤郎,实在令人感怀无比。当朝与凤郎失之交臂,尚能仰赖其宽仁醇善保边陲安稳,实在是侥幸之至也。”
骧哂然瞟了贺铭一眼,淡笑反讥:“墨轩之见忒是高抬我。骧虽不才,庙堂草莽几番生死往复,倒也见识过。试问:想买我为之倾心效劳,该开个什么价?放之若不具安民休战之意,我的话于他委实无甚成效。且他若真是性如豺虎、一味荒淫宠幸,我又岂会甘心背负那佞幸之名?早已弃之如敝履一般。”
贺铭被说得一抖,忙插手施礼赔情:“属下失言无心冒犯,望启凤郎恕我口不择言之过。”
骧从案上拈起一只酒杯斟了酒,递在贺铭手中,颇有些语重心长“墨轩如今坐镇鹤卫一处分堂首座之位,比之当年屈居于禁卫一隅强出百倍。况乎骐王乃深受先帝言传身教,德行才智断无需赘述,跟从在骐王驾前,无论他日转明与否,少不得汝一份前程归处。墨轩是明白人,与那心思阴鸷执迷之徒不在一层,这后面的意思,料想无需骧多言了吧。”——“贺铭惶恐,谨领教。”贺铭双手接过酒杯,回敬罢一饮而尽。
廊下舞乐换做西境上时兴的胡旋舞,谢琛兴致盎然的走过来,招呼睿骐和骧一齐去近处赏看。贺铭要检看周边暗卫戍守,知会了睿骐便退出轩堂隐身而去。
“胡旋之义世莫知,胡旋之容我能传。
蓬断霜根羊角医,竿戴朱盘火轮炫。
骊珠进珥逐龙星,虹量轻巾掣流电。
潜鲸暗嗡笪海波,回风乱舞当空霰。
万过其谁辨终始,四座安能分背面
才人观者相为言,承奉君恩在圆变。”
款步行至近处,听闻有人在轻吟元稹的诗,一股悲喜交集衍生而成的窒息扑面而来,顿觉有泪呼之欲出。骧依案驻足用手按着颈项,借以将那份悲怆至欲行呼号之感压下去。
萧宇捧过一支玉盏放进骧手中,清澈嫣红的樱桃醒酒羹,果香扑鼻妙不可言。“有酒了吧?”言笑晏晏关照一句,回手移过一只绣墩置于骧身后按着扶其坐稳。“此番回来,西恒随行侍奉人群中,可有什么人与罗某相熟吗?”
骧擎着玉盏送在唇边,借袍袖挡着低声问萧宇:“可看到什么?”——“取醒酒羹回来,听廊下有人对话,说什么没听清。其中一个嗓音尖细,不似正经体质的男声;另一个确是罗锴无疑。靖王和骐王两位驾前不可能有宦官。故才来提示与你”
骧将空碗还给萧宇和颜道:“你有心了。我会提放。这半日你一直忙于照顾众人,也未得闲暇坐下歇歇。且略坐下歇片刻。正演的这支胡旋舞无论乐曲,配器都甚为正宗,难得一见呢。”说话间拉着萧宇就近处坐下,一同赏舞。
难得独孤澹还记得早应过的事,选拔最为正宗的胡旋舞献于堂下。当真是应鼓乐急速起舞:飘摇如雪琼当空,飞舞若蓬草迎风,车轮飞转不及其速,疾驰旋风难望其踪;舞步轻盈如浮云游动,姿容艳丽如桐花绽放;霓装锦带飘逸鼓舞,翠饰羽鬓舒摆招摇,回眸一笑干娇百媚干娇,端是令观者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
闻身后轻吟声止,骧正要起身被林筝从身后伸手拦下。“烦劳雨航,可否再为我们取些醒酒羹。鸿郎调羹手艺端是高超,让我等难伏口腹之欲,吃了一盏就想再添一盏才好。”言罢林筝笑着瞥了骧一下,意为:凤郎口味刁钻,唯有你拿来的吃食他才放心入口。萧宇随即会意起身让位去取点心。
“适才觉风兄吟道:‘数唱此歌悟明主’,是在提点骧慎重抉择?承蒙关爱铭感肺腑。”——“才刚接受恒主馈赠疗伤酒,转而就拆人家墙角。让足下说得,林某也忒不厚道了。”林筝坦然的落座下来,掀起袍襟盖住叠好的腿。
“凤郎西去诚为昔日同僚们遗憾。憾则憾矣,细想起来何尝不是折中良策。适才得闻恒主坦言,临来时已明诏西恒,他这一世国主不再行纳妃进美之举。如此亦可杜绝后宫纷扰。见得他如此爱重足下,筝心中甚为感怀。其时未尽之意不言自明。非昏庸者,几个娈幸宠姬断乎成不了气候;若当真昏庸,即使没有作奸犯乱,基业也会颓败尽毁。感慨莫名不知所云,贤弟可明白?”林筝意味深长的说道。
骧掩口一串轻笑后促狭道:“觉风兄是正话反说呢。仁兄尽可安心:经过诸番变故后,昌之一朝兴败与否,都已不再我心念中。便如此,更无那份执念去思量什么仇恨抱负。放之乐于给我一片宁和天地,彼此携手相伴。实乃是我长年所期,更是我终得活转回来后的最大希冀。觉风兄言中未尽之不祥,想来不外乎两者。其一,若来日结局表明是我识人不明,届时我不会寻人替我分担佞幸乱国之名,自有谢罪天下之法。其二,西恒的安宁终不能见容于人,必要招致嫉恨之祸。若那样,骧断然不会迂腐到坐而等死,必要倾尽所能将兴难者覆灭。”林筝怡然淡笑向骧点点头。
场下的胡旋舞已经应着一通羯鼓声收势。周遭叫好喝彩声骤起。紧随又是一通鼓响,领舞的胡服女子灿然一笑,从肩上取下披纱径直跑近宴坐席间,直接挂在骧的脖颈上。众目睽睽之下闹出这样的景儿,静寂片刻之后,终于靖王撑不住笑出声,四下也随之哄堂大笑。
那胡服舞姬更是快爽,双手交叉按在胸前朝骧深施一礼,伸手便挽住其手臂要将整副身躯附上去。一旁早有人一阵风也似换位欺近,长臂一舒,抖转间已将人夺回怀中。
英禄提着披纱塞回舞姬手里,皮笑肉不笑道:“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难承美意敬请收回。他已经有家室了。”
胡女嫣然一笑直是艳美十足:“这位贵人何须拘泥。西疆地域的女儿家敢爱敢认,是不会计较名位的。”
英禄冷笑一声反讥:“你自然不须计较。但我是他的男人,我不允许他接受女人的物件。请便。”说话间脸色渐趋阴暗起来。——骧近在其环抱中自然觉出不妥,伸手拢住英禄另侧臂膀打岔道:“放之,宴席之间尽欢之戏,何必当真。”
独孤澹见两人相携走近,强按笑意打趣劝解:“舞姬献技之后都有如是动作,放之是否忒警醒些了?”——“擎韬兄难道说不懂‘献长巾’习俗是何意图?按照习俗,接受女子献上的长巾者,便是接受了该女子示爱。你说我该坐视不理么”
“飞醋顿化倾盆雨喽~~哈哈”赵椿衣袖掩面悄悄对谢琛笑道。话音虽不响,在场几人却都听得明白。谢琛用袖子挡着脸清咳两声,嘴角抽搐着缓下笑纹。林筝端着醒酒羹的手抖了几下,索性先放回案上,将一脸笑也压在案上。独孤澹朝着睿骐挤挤眼,意思在说,这回你可信了?!睿骐挠着脸颊把脸别向一旁。
骧向身边翻着白眼咬牙嘀咕:“羞不羞?!”——“在我眼皮底下就把人往你身边塞,当我是死的?”英禄所答非所问的念叨着。
听罢此言越发令人气急败坏,骧赌气的朝身后捣了一下,挣脱禁锢拔腿就走。只听背后切齿低喝:“越发上来了,哪去?!”——“更衣!”骧没好声气的丢下一句径直转过屏风。
待其方隐去身形,宴席上几人终是撑不住,谢琛扑哧一声先破了功,跌坐在绣墩上捂着脸,笑声压在喉咙里身体则被催得直抖。独孤澹向英禄肩上一拍,“今日方见何为一物降一物哟~~~哈哈哈哈哈····”····
萧宇静等着骧净过手转回,递上一支暖盅。药是喜子送来轩堂,英禄关照萧宇送过来,照看他及时服用。之后应骧之请,陪他在较为清凉的过道中疏散走动一下。
罗锴终于抓到说话机会,不失时机缀上前抄手施礼:“贤弟留步。为兄满怀肺腑欲行坦白相告,请贤弟移步一叙。”言罢转向萧宇抬手示意,干涩笑着令其让开。
骧由衷佩服这类人的厚颜及执着,知道若不予说话机会此人终究不死心,于是说声“也罢”,转向萧宇点点头示意他先回避。
罗锴大喜待萧宇转过长廊后,便欺近一步欲执手而言,骧往旁边一闪躲开,淡淡对罗锴道:“说罢。”
“为兄听闻你被迫委身于英禄,深感痛惜。此番相聚之后,为兄可以想办法助你脱困,以便早日回归故地骨肉团聚。”——骧咧了下嘴角竟没笑出来,“兄台美意我心领。骧如今心有所属,再当不起罗氏青眼。隆昌一朝兴衰起伏,已与我不相干。目下于我已无故地之说。”
英禄随即得知骧又被讨嫌之人缀住,牙关一咬阴狠四溢。独孤澹轻拍其手臂一下,伸手向室外方向一让,言外之意是同去。
绕过一座巨大吉象献瑞摆件,空旷的长廊中凸现出对峙而立的两个人。从骧平静无波的表情上,可知正在谆谆善诱之人的话于他简直成为折磨。
“擎韬兄对那罗耀庭如何评价?”——“蛇鼠之辈,难成倚重。”
见独孤澹露出劝和神色,英禄抬手一拦冷漠回绝:“小弟深以为然。仁兄且看他此刻,这厮急功近利一心欲说仪光往云州一行。所依缘故,无非是当初先许弟弟,又转嫁于兄长的女人。索性那女人还知道廉耻存在,自己先羞死。反倒是这厮不以为耻,还想以此为诱饵。何为天良丧尽,何为恬不知耻,观此人便得尽知。罢了,恕小弟实在是见不得这等令人作呕之态。再则仪光胃浅,必难受得住。小弟先去一步。”
罗锴短时内无法说服骧独自行走,又岂会轻易死心,逼上一步拽住骧的阔袖,竟似是急迫非常:“贤弟差异。凤郎何等傲然俊逸品格,怎能任胡儿肆意亵辱。汝可知一旦他先你而终,未亡人或者要被生殉于先王;或者就被其逆子视作物件继承,沦为贱奴类。想必仪光并非甘心雌伏人下、任人欺凌,怎可执迷不悟?若能擒杀逆渠,于私可就此消除折辱,于公可提早解除欺正朔之隐患;良臣得归,功成名就,一举而多得,良机难再啊。莫要为玉面玄鹏某些不入流的手段略高些个便迷惑了你。”
“住口。我与放之的家务与外人无干!奉劝耀庭兄一句:若欲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到此止步罢!值此故友欢聚,何其难得,骧不愿旁生败兴之事。放之是我家人,倘有鼠辈胆敢欺凌加害于他,也要先过我这一关。曾经的怨仇并非淡忘,若要有心报复,汝道我真就没有那等手段?我无非是想令自己日后活得轻松。至于你所述伦常大义,便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弑杀、出卖、背叛么,那么你便抱着如是伦常大义,滚回尚京御座前去悟道吧。”骧将袍袖一抖,脱出罗锴手指。
罗锴被直面抢白斥责,哪里还挂则住脸,眼中寒光一闪凶相毕露:“沈仪光,你内力尽失还要无谓逞强,实在不自量力吧。”
骧早料到他有此变,玉面一肃之后肋下剑随之出鞘,将腕子一转确是枪法中‘梅花七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