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远达-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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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尴尬着没开口,陈皓却在后座担心的探过头来,连道:“是不是开车开累了?要不我跟你换换?”
王成平抽筋似的笑下,终决定孤注一掷:“还真有件事烦您李大公子帮我打探下。”
李梓可谓灵巧如狐,回头和陈皓交换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只笑道:“是工作上的东西?嗨,我能力有限,你不妨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王成平看到陈皓在镜子里也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心中一滞,刚想开口坦陈,却听到自己的手机滴滴答答响起来──这是她为自己家人特意调的铃声。王成平略微心烦意乱,撅着嘴戴上蓝牙耳机,不耐烦的“喂”了一声,只听父亲沙哑的声音在另一端慢慢响起。
该是停顿的一刻。
李梓因惯性猛地向前方倾去,随后又被安全带粗鲁拽回来撞向椅背。可陈皓就没那么幸运,他四仰八叉的掼在后座上,腰背被重物狠狠一砸,闷哼几声。
而罪魁祸首的王成平已经将车刹在路边,脸伏在方向盘上,正面无表情的接下去:“好,我知道了。那你和妈妈早点回来……一切的事宜交给我好了……带妈妈去散散心也好,帐单直接划我的,我有钱……爸爸再见。”
“王成平?”陈皓愤怒探头质问,而从刚才开始,他便觉得有一股无来由的怒火强烈撩拨心脏,“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坐在副驾驶座的李梓却察觉有异,他不安的扫视王成平血色褪尽的面庞,制止住陈皓的喊叫:“王成平你没事吧?怎么了?是不是电话说了什么?”
“还好……”王成平一眼不眨的盯着方向盘,她想重新启动汽车,然而手和脚都在微微发颤,没有任何力气。
陈皓这时也已经看见王成平的灰白表情,口气不由僵硬的放柔:“你怎么了?有事说话啊。”
“没,就我干妈昨天晚上脑出血住院了,就那给苏素看病的刘阿姨。”王成平回他一个安抚的笑容,然而她眼前却有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和绝望。
李梓和陈皓面面相觑,却无法再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任何信息。而王成平也发现自己没可能做到最好,于是用最后的力气解开安全带:“我现在……没法开车了……你们随意吧,抱歉……”
无视陈皓和李梓又说了什么,她拉开车门,跌跌撞撞的走下车。
马路上的尘屑和尾气扑鼻而来,周围汽笛和喇叭声接踵响起,阳光透过灰暗云层毫不留情的照在自己身上,却带来不了任何暖和光辉。又盯着车水马龙的大街片刻,王成平发现程岳的车已尾随他们停下,而他正透过车窗疑惑的看着自己。
王成平呆呆的看着严黎,看她把车窗降下来皱眉问自己:“王成平,你们怎么突然停车啦?”
她突然回想起什么,在严黎几次相问后只低声道:“阿黎……你上次说你在哪个医院工作?”
“XXX医院。”严黎诧异的打量她颤抖的双唇,拉开车门便要下车,“你怎么了?”
王成平却堵着车门,执意让她先把手机号给自己留下:“太巧了……我可能……有事情求你帮忙,到时候给你电话……”
说完后她便想转身离去,却被已经匆匆下车的李梓和陈皓拦住。陈皓脸上铁青,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凉的惊人:“你现在想去哪?王成平你别这样……”
然而王成平却大力甩开他的手,她退后几步,用平时绝对不会显露的冰冷眼神看着他,淡淡道:“你们拦着我干嘛?我要回家啦!”
“你不去医院看刘阿姨了?”陈皓露出迷惑的表情,“我开车把你送过去。”
“你说什么呢?”王成平的讽刺无可挑剔响起,在熙熙攘攘的白日里轻飘飘落下,“我干妈刚才已经过去了,再去看她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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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涂太吁】………
王成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便捷旅馆的典型布置。枣铜色的衣架上有她随意抛掷的外套。不知道已是什么时间,屋内光线极其昏暗,窗帘更被拉的严严密密──这是她昏睡前,迟钝意识指挥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眼内很干涩,双颊的皮肤更是微微发痒,她愣了片刻才恍然想起自己没有摘下隐形眼镜,更是罕见的没有卸妆──王成平想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她丧失了自己赖以聊生的工作,并且失去一位亲人……
而如果“存在”这个及物动词能够被干干净净抹杀,睡眠可以跳过最坏最冷的回忆,那么“现在”这个时段就并没什么可惧怕。王成平在告诫自己这只是场梦的时候就醒了,世界彷如井然有序安整静好,但有一个人走了。永远的。
从小就记得母亲常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对你干妈比对我都好。”王成平听之总是一笑,比起父母,她的确更愿意亲近刘阿姨。
刘阿姨和母亲年轻时在一所医院工作,别看她现在似普通老太太般和蔼絮叨,但曾经颇是位敢做敢当的女子。在20多岁时,她违背父母意愿下嫁某位离婚带孩子的落魄男子。且不说此举在当时多么离经叛道,她保守的父母就先气的不轻,下定决心和女儿断绝一切关系。
如果假定百年好合是一切的结局,倒也算付出与得终有回报。但事情总是往比较老套的情节发展:男子做生意财权亨来,得势后第一件事情居然是重温旧梦──没错,和贫困时抛弃他的前妻**裸被刘阿姨堵在家里的床上。
事过太久,王成平已很难猜测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刘阿姨利落而安静的办理了离婚手续,迅速搬出了那带给她伤痛的房屋和丈夫。而王成平现在还能清晰回忆的,却是母亲隐晦在自己面前替她鸣不平──为了专心对待丈夫的孩子,正当生育年龄的干妈毅然选择了绝育手术,可那个臭小子将近10年没叫过她一声母亲。
随后的事情可一笔带过,尽管男子愧疚补给她大量财产,但刘阿姨终身未再嫁。而她年迈的父亲已告别人间,临死都不愿意见这个倔强的小女儿。
──可刘阿姨这些陈年往事,对王成平来说不过是个符号,就像一个节日名称,书籍腰封。她喜欢刘阿姨,只因为这个女人很爱她,无关血缘和责任。王成平曾不止一次卑劣的庆幸干妈没有孩子,否则自己能否享受到这种无条件和持久的爱都是个问号。
从这个方面来说,王成平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
她曾有和父母闹的极僵的几年。学校里严黎的优秀已给她剧烈反差,回家后又面临家长的严厉训斥。得不到安慰的少女彷徨无措,只好用坚硬的外壳和矛盾,攻击别人保护自己。在无数次剧烈的反抗、斗嘴、挣扎后,在每况愈下的成绩单前,她多少次把温顺的母亲都激的暴跳如雷,随手抽起东西便向她额头砸去。
而王成平多冷静,她面上的微笑纯真无邪,嘴上的内容却恶毒无比:“你不是说我成绩挤进前三你就把头割下来吗?那你现在把头割下来,我立马就好好学习──”
即使在那样桀敖不驯、目无尊长的畜生年龄,王成平却始终把干妈看成最可倚靠的大人。
干妈苦恼说:“天哪,40多分的卷子,的确太可怕了,我只帮你签这一次名啊。“
干妈帮她擦着额头上的瘀伤,泣说:“没关系,你考不上高中我帮你交钱上重点。”
干妈送她第一部手机:“我知道你爱玩,但你能控制住自己。”
干妈搂着她说:“高考失利算什么,你要复读我天天给你送饭去──不过你不必要,你现在的分还成,不如上了这所学校吧,也是重点呢。”
干妈惊喜的看着她给自己包的红包,笑的合不拢嘴:“第一个月工资?怎么不给你妈啊!”
干妈气的把她电脑拔了,说:“相亲去吧,干嘛不去。我给你挑的人选,怎么可能差!而且那孩子心眼很好,我能看出来。”
而即使见识过没心没肺的王成平对自己的母亲都能口出恶言,干妈依旧面无血色的执拗保护她:“你不能这么说平平,她是你的孩子,你必须爱她──她从小个性就是这样,你得对她十万分好,她才能还你十分──她不是白眼狼……”
但就这样一个亲切温和的长辈,王成平甚至觉得世界上再不会有人似她这般包容自己──然而父亲的声音曾模糊而清晰的在耳边响起,那么让人心生窒息:“你回北京了吗?你干妈去世了……昨天我和你妈在医院守护了一夜……”
也许不必想那么多,这是王成平第一次清晰接触死亡。毕竟在今天之前,“死亡”这个词语只在保险单和电视节目上匆匆而过,她没有体会的那么深刻。
王成平想自己真如母亲所说,她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立马就能六亲不认──她甚至还躲着干妈,她还在生干妈的气,就因为苏素上次说“刘医生总在诊室里说你”;就因为干妈每次都问自己和陈皓的进展……
是的,她已经忘记这个女人在青春期对她的庇护和关怀,她已经忘记干妈是如何保护和迁就她的坏脾气、任性自大和暴戾;她已经忘记干妈待自己的所有真诚;她已经忘记自己叫刘阿姨“干妈”时,对面那人的眼泪;她已经忘记干妈说“无论什么时候,平平变成什么样的人,干妈都以你为荣”──
当所有眼泪都堆积在胸口,沉甸甸要压破什么,然王成平的眼眶干涩,除了发呆依然手足无措。她觉得冷,也许还有很多的疲倦,但现在自己必须回家了。
鬼才知道她为什么随便找一个旅馆就住下来,也许是不想看到母亲的泪水,也许是不想看到小区门口的告讣……
王成平面无表情的单手穿着鞋子,她想悲伤这个词用来形容心境,是多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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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色太吁】………
真正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8点多,父母的屋子漆黑一片,二老都早早睡下。她对着餐桌上用保温盒盛着的汤羹苦笑一阵,再忽视倒扣在雪白桌上显眼处的牛皮信封,目不斜视的走入浴室清洁洗漱。
始料未及,却总有些东西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强迫自己不去猜测牛皮纸袋里装有什么。会放些什么?大概也就是干妈的病理和生平资料──但她不能现在去看,一眼都不能沾。
吹干头发后,王成平直挺挺的倒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就像所有小说或电视剧的后续。然冰冷困意迅速如水般淹没自己,她徒劳挣扎几下,再义无反顾的堕入华胥梦中。
若,一觉醒来如光年般远。
……
第二天上班是交接工作,王成平在全组人员默然而复杂的目光中,先咧着狰狞的笑容恭祝joe高升,再神色不动的从他金丝的眼镜前走过,迈入新主管的办公室。
Tony的接任者是位人高马大的欧洲女人,名为Cherie,曾在人大进修过汉语。而如果王成平的心情足够好,大概会幸灾乐祸的用这个名字开EX主管的玩笑。但此刻她能做到的只是淡定的盯着Cherie,听她用浓厚的英国腔为自己再一次解释调职原因,并嘱咐她办好剩下的职位及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