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行-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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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之着绀青色长袍,腰间佩着御赐的银金鱼袋,郑重非常,他留神听着马车外响动,心下虽然紧张,却朝姬燕歌一笑,低声安慰道:“不必担心,想是已到了禁中。”
果然,马车一过凝晕殿,便有宫人前来掀开车帘,行礼道:“请郡公,请姑娘。”
只见宫人皆着樱草色、秋香色襦衫,行止施然大方,从头到尾,竟不曾有一人抬头来看。
姬燕歌低声道:“官家呢?”
赵衍之失笑,亦低声回道:“此刻正在早朝,见不到官家。”
两人从凝晕殿后穿过,只见殿后栽有一片梅树,仲冬时节蔚然成海,冷风拂面,吹出暗香一片。梅瓣纷然落入瑶迦湖中,恍若银红万点缀在美玉上,映出一抹淡淡的凝晕。
姬燕歌不住赞道:“‘凝晕’两个字,是不是这样来的?”
赵衍之负手立在她身后,望着落英临水,道:“大家出入禁中从未留心,被你一提,倒有道理。”姬燕歌随即一笑。
这时,只见一个内侍打老远走来。
赵衍之用眼角余光一瞟,道:“来了。你要的东西能否拿到,就看他的。”
那内侍走到两人跟前,俯身行礼,煞是老练稳重:“郡爷新禧,姑娘新禧。宫里赐茶,请。”
姬燕歌知道这个“宫里”指的就是皇后了,只微笑道:“有劳了。”
那内侍又道:“官家请郡王妃自便。”说到这里,便有宫人捧着清单礼册走上前来。
姬燕歌看了看赵衍之,见他点了点头,伸手翻开礼册一看,见珍奇异宝记录在册的不计其数,不禁暗自咂舌,翻了十几页,才见其中一行写着“神息玉环佩”,心中登时暗喜,当即道:“就是它吧。”
等到内侍宫人们走得远了,才听她格格而笑,赵衍之道:“你笑什么?”
姬燕歌道:“我以为其中必有千难万难,大不了做个小贼,暗地去偷就是了。不料来得这么容易。”
赵衍之微笑道:“宫中藏宝甚多,便是一朝失窃,也难发觉。”
姬燕歌道:“咱们走吧?”
赵衍之遥望日升青天,忽然道:“就快退朝了,你想不想看看官家?”
琼楼玉顶之上,放眼而去,可以遍看整座宋宫。千百殿阁,十回九转。
此刻早朝方退,从参知政事起,满朝文武鱼贯而出,庄严肃穆,一道晨光倏然斜照在殿阶之上,仿如白虹贯日,刹那恢弘万千。
姬燕歌立在檐角,不禁低声道:“好威武。”
赵衍之负手轻叹一声,目光幽远而深重:“天下名士尽在于此,却为何屡次不敌蛮夷。譬如文人怀才,如何竟自不遇?”
姬燕歌闻言默然,俯瞰宋宫全景,忽然道:“疆界绵长,本当多屯精兵,再命勇将镇守。那天我出入御内,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几个时辰里已换了两批守卫,只怕禁军不下四五十万。那守卫所站的青玉砖上有个深坑,分明是手里的豹尾枪倚地而立所磨出。青玉砖何等坚固,没有百十年怎能磨损。想必京师重兵、四方兵弱,从本朝初年就已开始了吧?”
赵衍之心中大震,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许久才道:“贤者众,则天下兴;贤者去,则天下亡。姬姑娘本是宋国儿女,有智谋如此,为何不愿回中原为家国出力,却屈居在西域,和一些江湖客为伍?”
姬燕歌临风立在檐角,玉色衣带招摇翩然,仿如一只纵上天去的雁,闻言微笑道:“比如花草树木,有的在夏末盛开,有的到了仲秋方才吐蕊,至于梅花松花,更在深冬才会绽放。万物各有其道,恒常不变,岂能要求百花都在春天竟绽?天下众生,有人愿意济世、有人却愿清修自守。”
赵衍之听她这么说,心知挽留不得,道:“我却仰慕魏晋之风,那时藩王谁人不练部曲、谁人不领精兵?有此骁将悍师,搬师开封府外,先练数月,有不听号令者,杀。再试之边疆,有军功者,赏;怯阵者,再杀。此后一战一歇,练兵千日,号令一出,敢问天下谁不服我,王孙子弟谁能挡我?”
姬燕歌听他这一番无心之言,料他野心并不在小,心下微微一惊,只道:“衍之,时辰不早了,咱们下去吧。”
赵衍之自觉失言,“嗯”了一声,两人悄然落了地,仍旧乘马车返回内城。赵衍之与她走在内城街巷,自然少不得人侧目留意,好在郡王府家仆甚多,前簇后拥,直把行人拦在数尺之外。
两人走了片刻,忽听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背上的人相互招呼道:“姬少卿!”
“石大人!”
姬燕歌闻声回头,纵是她经历过无数的瑰丽场面,却不敌此刻所见刹那的毕生难忘:她看到了一张与她极其相似的青年的脸,俊秀明朗,眸中星沉点点,好不洒脱。
姬海夜正与石归年拱手施礼,却不曾注意到这个与自己容貌相近的少女。
长街纵马,擦肩而过。
姬燕歌目送着他的背影从桥上消失,心中思绪翻涌不定,等到被行人推挤着走了几步,方觉失态,兀自笑了一笑。
赵衍之道:“咱们此别之后,后会有期?”
姬燕歌问道:“我现下走了,你当真应付得了?”
赵衍之道:“你放心。”
姬燕歌朝他感激一笑,官道之上车马扬尘,两人略一拱手,就算是道别。她走了几步,忽然道:“等等!”说着手中一扬,一卷东西便朝他迎面飞去。
赵衍之接住了拢在袖中,只见那卷轴里似还包着一件物什,揶揄道:“图穷见匕么?”
姬燕歌微笑道:“你打开看看。”
图穷见匕。
帖是王羲之的兰亭帖,匕是公孙氏的断玉匕。
赵衍之心下大震。昔日王、谢两族式微之后,历代文人苦寻兰亭帖而不可得,不料有生之年竟能一见。饶是阅历如他,亦连声道:“不敢当,衍之不敢当!”
姬燕歌在鹿背上回头,盈盈笑道:“小郡公收下罢,来日方长,怎知没有用处?”说着也不久留,扬声道“走啦”,青鹿撒蹄奔去,转眼已化作车马尘中的一个小点。
数十年后靖康之乱,赵衍之以这兰亭帖换得五百兵将、靠断玉匕数度保命,护佑一方百姓南渡临安。
一路上但见黍离遍野、焦土纵横,客舟在钱塘羁泊多日。望着江上滚滚白浪,铮铮男儿忽然老泪纵横,想起这个少女当日语笑盈盈,对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沧海桑田,却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正是:富贵与贫贱,百苦不挑人。世事一张椅,谁能坐得稳?渺茫如烟,后人嗟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山下酒肆。
两张桌,一孤灯。
店主人好心相劝:“姑娘,请这边坐。那边坐的是江湖人,可不敢惹!”
姬燕歌也不理他,径自在一桌坐了,也不吃菜要酒,只道:“呆子,还装睡吗!”她见唐厉不应,回头朝着那桌道:“唐呆子,你一路跟着我,以为我不知道?”
唐厉支着肘从桌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白眼道:“你以为我想?我既替你易容,自然要负责到底。”,说罢看了看她,道:“怎么,武当山上的猴子好玩儿吗,是不是比蜀中的猴子漂亮聪明多了,乐得某些人一去这么久。”
姬燕歌道:“你胡说!”
唐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也不回嘴。
姬燕歌一时气结,过了片刻,才对店家道:“来,把我的酒菜移到那桌!”唐厉道:“你去和武当山的猴子坐一桌”,说着凑近,伸手轻轻一戳她袖袍里鼓起的小包,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姬燕歌对他已起了几分疑心,见他如此,心中暗道:若是他夺剑杀人,还能装得这般若无其事,当真心计深沉。想到这里,便不把神息玉环佩拿给他看,只道:“是些火石蜡烛罢了。”
唐厉微微愣了,随即灿然一笑,并不曾多问。
正这时乱风一吹,灯影立灭。姬燕歌警觉道:“什么人!”
昏暗之中,却有一人闯进酒馆,店家还未发声,已被他两刀砍倒在地。姬燕歌和他接了两招,那人忽然伸出左手,又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刀劈向她左肋,她侧身一让,那人已把她袖中的包袱抢了去。
姬燕歌厉声道:“还我!”
那人闻声夺了包袱就要走,忽地摸见包袱里空无一物,不禁又回过头来。姬燕歌左手扇面一张,从他右肋左腰横劈而下,扬了扬右手,笑道:“怎会这么容易让你偷成?”
却听那怪人大叫一声,闪到她身后扑去。唐厉道:“小心!”那人甩手一簇银光飞来,唐厉抢在身前袖中银扇一挡,镀了银箔的扇面当即泛黑。
姬燕歌借着亮光见他左边裤腿空空如也,行动却极是迅速,登时想起客栈里遇见的那个独腿人,反手挡了几招道:“什么人?”那人并不搭话,在暗中眼力敏锐,刀尖一勾直挑过去。唐厉冷冷道:“阁下是谁,不妨划下道来吧。”话音犹在,人已欺近。
这话说得似有深意。而那人却不言语。
姬燕歌追近,却看他颈侧已有一道细细血痕,心道:唐呆子的武功当真很高?不免嫌隙又起。只一刹那,那独腿人两招挡开唐厉,又纵到她身侧数刀连逼,她仰倒一避,后腰难免露出一个破绽。
独腿人的刀却贴着她颈后削了个空,姬燕歌回身欲攻,唐厉道:“小歌!”人抢上前右手将她拉开,左手已展开泥金扇面斜挡。岂料那独腿人狂叫一声,内息顺着刀柄忽然逼出,竟刺穿了扇面,一刀钉在他左肩。
姬燕歌一路追那独腿人出去,却见他大展轻功朝不远处的山谷而逃,心下暗道:他既伤了小唐,为何不趁势再打?一面又顾忌唐厉伤势,便即折回酒肆,见他连点身上几处大穴也止血不住,不由道:“刀上淬了毒不成?”
唐厉摆了摆手,道:“谁敢在唐门人身上下毒?这一刀砍得深,不流血才怪。”
姬燕歌挨在他身边坐下,问道:“那人也是唐门的人?”
唐厉摇头道:“唐门一向行事高调,树敌不少罢了。”
姬燕歌仍追问道:“不是唐门人,却会暴雨梨花针?”
“你也会暴雨梨花针,为何不是唐门人?到头来,究竟信不过我”,过了片刻,方见唐厉轻叹一口气,撑起身摸出火折点了灯,勉强笑道:“好好,算我错了,方才不该朝你发脾气。你还有昆仑的止血药没有?”
姬燕歌用指尖悄悄捏了捏袖口里的九死转生丸,心思蓦然一动,却只笑道:“你当是炒豆吗?早就吃完了。”
唐厉也不以为意,道:“我休息半个时辰,咱们再走。我送你回去岂会不安全?总不比武当山的猴子……”他的话未完,被姬燕歌伸指一点睡穴,当即伏桌闭上了嘴。
姬燕歌并起二指探他的鼻息,确认他当真睡着,这才擦亮了火折子,跨过店家的尸首追出门去。
却见远山薄雪披覆,绝无人迹,等走得近了,只见枯枝乱石如堆,地上连牲畜足迹都见不到。姬燕歌望了望这处小小山谷,心道:那独腿人逃去哪里了?一面想,一面伸手护着火光在地上找寻,走了半里路,却见地面上有极小的一个血点。
她对那人自有几分忌惮,不敢伸手在山石上乱碰乱摸,眸子四下一转,却见一块山石底下毫无雪迹,显是方才被移动过,便试着用内力推动巨石。
说时迟,那时快,石块刚被移开分毫,从后头伸出一只手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