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之梦啼春闺-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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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夜半,滔滔儿才迷迷糊糊睡去,果有内侍前来禀话,说官家忽而昏睡不醒,连汤药也喂不进。赵曙连忙起身,四五个宫婢上前伺候他戴冠穿靴,滔滔睡得浅,恍惚里看见赵曙急色匆匆,骇的一下子惊醒,从被堆里坐起,问:“官家怎么了?”
赵曙稍稍侧身望着她,道:“并不碍事,你尽管睡着,我去去就回。”见滔滔复又躺下,他胡乱抹了把脸,就着莲子汤吃了几块宵夜,坐着肩舆直奔福宁殿。龙榻下跪着十余个老头子御医,皇后也来了,倚坐在榻旁,赵曙给皇后请了安,众人又给赵曙请了安,才有御药院的掌事御医将官家病症一一细说了一遍,又说准备使用针灸之术。
皇后是极有主张的,沉思片刻,便允了御医所言。
施过针灸,至丑时,官家稍稍清醒,众人方舒了口气。待凤驾离去,赵曙歪在龙榻旁的藤椅上假寐。幼悟遣退宫人,独自守在殿中看着官家,又不时给赵曙摇扇驱热。他实在是累坏了,自从巩义回京,几乎没睡过整觉。她愣愣的望着他的睡颜,鼻尖挺直,薄薄的嘴唇,飞翘的眉梢直入到鬓中,比她初见他时更为俊逸英朗。
那一年,她才八岁,跟着母亲去鸾鸣殿给兰贵妃请安,路过东华门时,正巧碰见他出宫。他小时候就长得极高,穿着一身玉色裘纹长袍,头戴金丝玉冠,从烈日炎炎下款款行来,不紧不慢,目不斜视。后来在宫里又撞见他几次,他是懿王府的十三殿下,眉清目朗,威风凛凛,她连和他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他替官家挡了一刀,她二话没说便求了兰贵妃去跟前伺候。那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只有他和她,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她却能一天到晚的、光明正大的守着他,服侍他,她已经心满意足。他喜欢高滔滔的事,在第一次见到高滔滔和他说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是,当他与高滔滔成亲时,她还是哭了整整一夜。
时光荏苒,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有他。
殿中静静的,唯有她手上微不可闻的摇扇声,她的手有些僵了,于是又换了另一只手。夏日的晨曦升得极早,如血般透过缕空雕龙刻凤的门窗照入殿中,将所有一切都染上斑斓的亮彩。他被阳光晒得刺眼,她小心的拉下窗栏上的竹帘。动作那样轻,他还是被惊醒了,翻了个身,她心里陡然一沉。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凝驻在此刻。
滔滔儿依旧睡得日上三竿才起,用过膳食,宣了肩舆,带着大头宝宝和玥晗往慈元殿去。皇后一向起得早,因是十五,已有后宫妃嫔在殿中请安,听闻太子妃前来,不然惹嫌,就都起身告辞。一时间,莺莺燕燕的满屋子,倏的落寂。
大头宝宝很是乖巧,虽只两三岁,肥头肥脑的,也知道谨守着规矩,一入殿中,就大大方方的给皇后娘娘跪了安,神情自若,半点拘谨惶恐也无。皇后自己没有子嗣,向来视滔滔为亲生,见了大头宝宝也像是自己孙儿似的,欢喜不已。玥晗吃了奶子,才睡着,皇后抱了一回,令婢女带到自己寝殿中安睡。
滔滔儿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官家要赐张幼悟为赵曙侧妃一事。
皇后听闻,命乳母将大头宝宝带到外面玩,望了人影去得远了,方淡淡道:“官家心里,到死都只有兰贵人,后宫妃子那么多,也不见她有多美多俏丽,可官家就是喜欢她。如今,连她的族人都想庇佑。。。”说着,露出几分戚戚之色,只是一瞬,又消失殆尽,依旧面含浅笑。
滔滔道:“小姨可有什么法子,不让官家下旨么?”
皇后心里一惊,道:“太子可是将来的皇帝,你不会想让他一直空着后宫吧?”
滔滔儿手里端着青白釉莲花纹茶盏,微微的吹着茶末儿,神情间竟有几分威严之色,她淡淡道:“为何不可?”空置后宫,皇后连做梦都没有想过。这丫头,若有此等念想,往后只怕会受很多伤。
皇后道:“小姨知道你胆子大,与太子也是青梅竹马,倾心相爱,但若让后宫只有你一人,就算太子答应,谏官们也不会答应啊。”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往后他登基了,成为一国之主,别说一个张幼悟,就连整个大宋的世家女都会被送到他眼前,任他挑选,任他宠幸。那些小娘子又年轻又美貌,个个如花似玉,他又如何能把持得住?你呀,乘早打消此等念头吧,到时伤心难过的,可是你自己。”
滔滔搁了茶盏,笃定道:“我才不管,我嫁的不是太子,也不是什么皇帝,而是懿王府的赵十三,和我一起长大的赵十三。我看见张幼悟就觉烦心,怎能容忍她在眼前晃?反正私邸的那几个妾氏是不会让她们进宫的,至于张幼悟,若是她自己不肯离宫,我也要去跟官家说。”
皇后叱道:“荒唐!”又苦口婆心道:“滔滔儿,你如今可不再是无忧无虑的殿下娘娘了,你现在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当母仪天下,做大宋臣民之表率,怎么如此粗劣顽固、不晓事理?让谏臣们如何看待你?让天下百姓如何说道你?”
滔滔儿在赵曙纳妾的立场上是非常分明的,见皇后如此,也生了气,道:“我原是想让小姨去跟官家说说,但您要是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她旋即起了身,道:“叨扰皇后娘娘了。”说完,屈了屈膝便径直往殿外走,又吩咐乳母将大头宝宝和玥晗抱回东宫,自己则坐着肩舆抬往福宁殿。
皇后十八岁入主慈元殿,如今已经有二十余年。其间,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连官家也是客客气气,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此时她被滔滔儿气得面色潮红,连声咳嗽,掏心掏肺似的猛咳了好一阵,方停歇。
☆、第一六零章:规矩自然是娘娘说了算
滔滔的肩舆至福宁殿,已近午时。廊前伺候的尚宫一面遣人往里通传,一面道:“太子殿下正在侧殿用午膳,娘娘请稍候片刻。”向来只有赵曙等她的份,如今形势不同,竟连见他一面,也得依规矩候着,心里不禁闷闷不堪。半响,才有人出来通传,说太子殿下正在午歇,宫人们不敢上前通传,怕扰了太子殿下。
尚宫们都是在御前当值的,趾高气扬惯了,内侍尚宫王德翎不咸不淡道:“太子妃娘娘请先回去罢,待太子殿下醒来,奴才自会禀告。。。”话犹未尽,滔滔儿已提步往前,自己要掀帘进去,王德翎忙以身拦住,道:“太子妃娘娘,这可不合规矩。。。您。。。”
滔滔怒眼一瞪,喝道:“规矩不规矩,是你说了算么?”
正巧有司天监掌印大监魏正从茶房中出来,到底是宫中老人,极善察言观色,拉拢人心,他恭谨上前,堆笑道:“规矩自然是娘娘说了算。”说着朝王德翎使了眼色,王德翎见魏正如此,忙从门帘前退开。魏正亲自掀起帘子,道:“娘娘请进。”
待滔滔进了殿,魏正一巴掌甩着王德翎脸上,打得他耳中嗡嗡作响,惊得脑中空白一切,话都说不出来,只知连忙跪下。魏正道:“瞧你素日伶俐着,今儿怎么犯了荤?”
王德翎顾不得脸上火辣辣,叩首道:“奴才不知所犯何事?请大监明言!”
魏正提脚踹在他脸上,使得他斜身往地上倒去,脑袋磕在廊柱上,咣当一响。王德翎顾不得疼,摆直身子,依旧跪下叩首。魏正压低着嗓门叱道:“太子妃娘娘将来可是入主慈元殿的人,老话说一朝皇帝一朝臣,咱们本就没有倚仗,若再得罪人,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一语吓得王德翎连连磕头,道:“大监说得是,是奴才眼界儿短,谢大监指点。”
殿中深远,因着暑热,四下的竹帘皆低低垂下,猛地从白花花的日头底下进来,眼前就像映着杂乱的光影,晦暗不清。怕吵着官家清静,里面并无多少宫人伺候。滔滔并没来过福宁殿,只是顺着感觉走。穿过宫廊,至一处殿门前,见外头立着两个内侍,不等人通告,抬脚就走进去。内侍要上前阻拦,滔滔儿悄声道:“不许说话,去外头候着。”
两个内侍在福宁殿当值,从来没见过滔滔儿,只认得她衣上纹饰,又想着是外头尚宫放进来的人,他们不敢得罪,便乖乖依旧站回原处。房里用鎏金龙纹钩子将朱黄轻纱帷幕高高捋起,一重一重往里,愈来愈静。
只见内殿正中摆着檀木滴水龙凤大床榻,官家躺在上面,睡得正酣。而龙榻旁边则置有一方凉藤长椅,赵曙和衣歪在上面假寐,胸口搭着一件绣金披帛。张幼悟坐在小凳杌上,一手搭着凉藤长椅,一手垂在腰侧,头枕着手趴在赵曙身旁眯眼,地上还掉着描有梅兰竹菊纹案的素绢圆柄扇。滔滔立在原地,愣了愣。
赵曙似有惊觉,惺忪睁开眼,看见滔滔站在跟前,还以为自己是在东宫,便问:“什么时辰了?”幼悟听见赵曙问话,也醒过来,迷糊道:“我去瞧瞧铁钟。”说完就扶着床榻起身,她趴坐得久了,突然一站,只觉手脚发麻,即刻往面前扑去,倒在赵曙胸前。
滔滔一脚踢在小凳杌上,咣当一响,在寂静的殿中极为撩人心魄。赵曙吓了大跳,心神仿若忽然被抽了去,瞬间惊醒过来。他连忙推开张幼悟,翻身坐起,趿着鞋道:“滔滔儿。。。”到底不知怎么说,半响才挤出一问:“你怎么来了?”
张幼悟倒是镇定自若,依着礼福了福身,道:“我出去洗把脸。”待张幼悟走开,滔滔儿方道:“怎么,我就不许来么?”赵曙笑道:“我可没有那个意思。”顿了顿,才小心翼翼道:“刚才是她不小心扑上来的,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你别瞎想。”
滔滔儿撅嘴道:“我若是瞎想了呢?你就不打算好好辩白辩白?”知道她并未生气,赵曙捏了捏她的脸蛋,望了一眼龙榻,执起她的手道:“别吵了皇上,我们去外头说话。”张幼悟端了一盆子温水,领着宫婢正要进殿伺候赵曙洗脸喝醒茶,见他牵着滔滔儿出来,心里一沉,顿了顿脚,凝望片刻,依旧往殿中去。
行至宫廊角门处,周围无人,赵曙问:“吃了午膳没?”滔滔道:“我起得晚,此时也不饿。”夏风滚热,两人虽在阴凉处,犹是一层薄汗。赵曙见滔滔儿脸上紧巴巴的,很是不悦,不由得低声一笑,道:“哎呦,疯丫头,可是吃醋了?幼悟在御前伺候,我也是没得法子,总不能赶人家走,官家可倚靠着她呢。”
滔滔儿切了一声,道:“还幼悟、幼悟。。。”
赵曙缴械投降,道:“好好好,是张幼悟,张幼悟!”
滔滔儿道:“什么张幼悟,明明是张家娘子!”
赵曙撇嘴,笑道:“好好好,张家娘子就张家娘子!”又问:“你来福宁殿做什么?天热地暑的,不宜在外头行走。”
滔滔儿道:“我原想找官家理论理论给你立侧妃一事,可瞧着官家昏睡的模样,只怕。。。”她略微为难的望着赵曙,赵曙正色道:“亏你连这也想得出来!官家是谁?你以为所有人都似我和你爹一样纵着你啊。。。”
他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无奈叹道:“你呀。。。”到底不知如何说她,反宽慰道:“官家一日里,总共就只清醒两三柱香时辰,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待他病愈,我会好好儿跟他说。若是我不应,依着如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