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之梦啼春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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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曙连忙行大礼,跪了下去,与旁人齐声道:“皇上万福。”
世子们站成三排,赵曙在最末,连官家的袍角都见不着。也没人说话,见前面有人起身,他也跟着站起。官家端坐于皇位,略带沉重道:“泰州府尹上奏说,长江洪水泛滥,泰州大雨不止,在城里官道上竟可划船,百姓房屋多损,良田被淹。众卿可又妙策?”
吕相往前行一步,从列队中站出,道:“臣以为,朝廷应立刻派钦差往泰州等地开仓赈济,抚慰民心。”
虽不算妙策,但正是官家所想。赵祯道:“朕也有此意。”顿了顿,望着垂首侍立的世子们,道:“可有人愿意去泰州的?”
若是在平日,赵宗辅当会主动向皇帝请缨,可偏是在拣选太子的关键档口,若是他此时离开汴京,还不知形势如何发展。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语,都低头望着脚尖,一副恨不得立刻缩进乌龟壳中去的模样。皇上扫视一圈,望着赵宗辅道:“宗辅,你可有何见地?”
赵宗辅连忙躬身,硬着头皮道:“臣以为,由朝中大臣担任钦差颇为妥帖。”
右司谏韩琦进言道:“臣愿前往泰州。”
赵祯并不说可,也不说不可,只悠悠道:“世子们听学已久,书面上的功夫都是不错,但切不可纸上谈兵。”又重了语气道:“难道你们之中,竟没有愿意为朕分忧之人么?”
见皇上有几分生气,底下之人越发吓得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祸端。赵曙看得清楚,官家不想立旁系的孩子为太子,所以想让四哥去泰州,再拖一拖拣选之事,堵住谏官们的嘴。可四哥不想去,大臣们也拦着,官家又不想明说,所以就一直僵持着。
赵曙觉得自己该帮四哥一把,一来为了父亲所托之言,二来,是为了滔滔。
他弓着身子,从最里层,穿过人群,行入大殿中央,跪下道:“臣愿意前往泰州。”
别说赵祯,连吕相、韩琦也颇为诧异,在他们心里,赵十三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少年,哪里能担什么重任,更别说钦差。可赵宗辅却上前道:“臣弟于太乙学堂上课,不仅为上掌议,而且次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倒可让他出去历练历练。”
四殿下一开口,连吕相也道:“甚为有理。”
赵祯面色不明,叫人看不出喜怒,只见他望着底下跪着之人,不怒自威道:“你尚未担任官职,且一直在学堂中,连听讲学也是近几日才入的宫,你倒说说,自己凭什么能任好钦差之职?”
赵曙心里砰砰直跳,跪得挺直道:“臣虽不懂,但皇上若派我与韩大人同行,行事有商有量,自然就不会有错。”
你倒是机灵,拉着韩琦下水。
果然,众大臣皆论有理,连包拯也上前道:“有韩大人陪同十三殿下,皇上可解心忧。”
赵祯听了,只好道:“便如此罢。”说完,就吩咐中书省拟旨,退了朝,往后宫去了。
至傍晚,皇上就下了旨意,道:“天子闻泰州水讯,寝食不安。随即降旨,钦差赵曙与右司谏韩琦携带圣意,前来赈灾。”
赵曙领了旨,也未停歇,收拾了衣物,就连夜动身往泰州去。
他没有给滔滔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不是不想留,而是觉得,总是要分开的,两个人都得慢慢习惯。
下了堂,滔滔在树下等赵曙到天黑,也未见人影。第一次犹可安慰自己,他只是有事,官家讲学又没个准,保不定要讲到什么时候。可第二次,赵曙还是不见人影。
第三次。。。
第四次。。。
。。。
到了第七次,滔滔就有些着急了。她脑中浮现许许多多的揣测,如他练骑射时摔伤了脚,不能走动。或者用膳时吃坏了肚子,发烧了躺床上不能动。再不成,就是在官家面前惹了祸,被禁闭思过去了。可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没理由不告诉她呀。
她很生气,又很担心,决定亲自去东宫西边的灵虚阁问一问。可行至门口,才知阁外站着十余重兵,院子里也站满了圣驾仪仗,皇帝议事之地,哪里会让闲人进去?
她只好等。
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回,她等不见他。没上学时,他等着她晨起,等着她去梳妆,等着她出门,等着她回家。后来上学了,他就等着她上学,等着她下课,等着她抄文章,等着她去看蹴鞠赛。而她,只要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牵着纯白鬃毛的骏马,立在蓝天之下。
在她心里,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他。
暮色四合,灵虚阁里隐隐还能闻见说话声,内侍省的小太监依次穿梭于廊间,弓着腰疾步往四处点灯,宫墙花木深处渐次亮了起来。
随侍的宫婢瞧着时辰晚了,就上前道:“高娘子,该回慈元殿了。”
滔滔立在暗处,隔着侍卫往里头探来探去,却什么也未看见。官家讲起课来,真是没完没了。她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她心里不爽快,也不敢和皇后说。回到慈元殿,洗过手换了衣,用过晚膳,就回到自己的小偏殿,拿出今儿夫子交待的文章来抄。她一笔一划的写着,看上去很是认真,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压在胸口上,总不能舒心。
殿中燃着几盏五瓣团花莲灯,都是臂粗的红烛,烧得冉冉生烟。宫婢内侍们里里外外的站着,一丝声响也无。有时滔滔想得入神,就会忘了殿里还有旁人。
有个叫墨白的宫婢,是专管窗户、花瓶等物的,今晚她当值,正立在门帘旁一声不吭。她生来为奴,若不是玉姑瞧她手脚麻利,又识得些花草,从染坊将她要了来,只怕她此时早被人打死了。她偷眼瞥着滔滔,又是惶恐又是钦羡,原来并不是每一个小娘子都生来要听人使唤,若是有一天,就算是半天,能让她当一天的高滔滔,她也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廊檐下身影微动,穿文青绣花褙子的宫女轻巧的掀了帘子进殿,朝墨白做了个手势,墨白知意,扭身出去,到了廊下方问:“墨青,有何事?”
墨青道:“玉姑刚刚叫人传话,说要送夜宵来。你去将碗箸汤勺准备好,别急赶急的,失了分寸。”
墨白不大乐意,道:“我并不管这些。。。”
墨青道:“好妹妹,墨橙不是生病了么?才请了粹和馆的医女来瞧过,起不得身。你先替一替她,到时我再叫她谢你。”
墨白心想,慈元殿真好,生病了,还能请医女来瞧。若是在染坊,冻死、饿死、病死的日日都有,哪里有人管。听见墨青好言好语的,她也不再推辞,道:“我就去准备。”
说完,就沿着宫廊走至拐角处,入了侧门,往碗房去了。
慈元殿凉阁中,皇后穿着寝衣,半倚在床榻上,任由玉姑揉捏着小腿。玉姑手上的力气不轻不重,也不知从哪里学的活计,十分叫人舒服。她恭谨道:“听闻这几日,皇上讲学,对四殿下瞧也未瞧一眼。”
皇后道:“官家是生着气哩,摆明着叫四殿下去泰州,大臣们竟敢拦着,可不叫人恨么?”
☆、第七十五章:十三殿下要成亲了
晚风吹在透雕梅花纹合和窗上,嘎吱一响。两人忙止住话,玉姑起身,小心掀起帘子往四处看了遍,又放下窗前薄如轻烟般的红纱,落下榻前帷幕,才半跪在脚踏上,手上继续捏拿,微不可闻道:“官家若是不愿意拣选四殿下为太子,只怕前功尽弃了。”
皇后眯着眼,慵懒道:“怕什么,官家耳根子软,甚少跟谏官作对,只要吕相、韩琦站在四殿下这边不动,官家就没法子。”顿了顿,她睁开眼望着云雾飘渺似的帷幕,暗暗的灯火映在她黑瞳里,闪烁如星光,透出几分凛冽之色。
她问:“听说苗贵人近日甚为得宠,你可问过缘由?”
玉姑笑道:“倒正合奴婢心意,也该有人夺一夺兰贵妃的宠了…”
皇后皱了眉头,斥道:“胡闹。”
吓得玉姑连忙停了手,双手撑地,磕下头去。皇后道:“论样貌,兰贵妃在宫里只能排在末尾,论年纪,她比我大了十余岁,与她相仿的妃嫔寥寥无几。不说官家,就说朝中那些四五品的大臣,谁不是三妻四妾?那些妻妾中,又有几个是独宠十余年的?兰贵妃既能守着官家的恩宠,自然有外人不知道的好处。小小一个苗贵人,哪里是她的对手,怕是另有隐情才是。”
玉姑骇得满身虚汗,将头扣地,忙道:“奴婢明日就遣人去查。”
皇后道:“你是从家府里跟着我进宫的,平日看你做事老道,如今怎反失了分寸?”
玉姑不敢辩驳,道:“奴婢一时疏忽,请娘娘责罚。”
良久,皇后才缓缓道:“起来吧。”玉姑舒了口气,直起身,依旧跪在脚踏上,伸手帮皇后按揉小腿。窗外银河迢迢垂落,星子散碎。榻前笼着层层帷幕,将两人围在小小的天地里,细细的说论中宫中琐事。
苗贵人住在鸾鸣殿西小院,主殿住着兰贵妃。这几日,圣驾临幸西小院,让她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在兰贵妃面前更是半字也不敢提,连穿戴也比往日更素净了。
侍婢临月端了豆沙羹入殿,福身道:“启禀娘娘,刚才御前的小内侍来传了话,说皇上已经在福宁殿歇下了,叫娘娘早些安寝。”
苗贵人陡然松了口气,接过白釉瓷碗,将豆沙羹饮尽,方道:“正殿可熄了灯?”
临月道:“还没呢,我听正殿廊房上的红玉说,兰贵妃近日心情不大好。”
苗贵人颇有些紧张,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惹了贵妃不悦之处,忙问:“为什么心情不好?可发生了什么?”
临月凑到苗贵人耳侧,低声不屑道:“谁知道呢?想必是脸色不好,前几日她在官家面前摔了碗筷,气得官家不乐意去了,才日日宿在我们西小院…”说得好像苗贵人捡了多大便宜似的,被苗贵人眼神一瞪,吓得临月忙止住话头,道:“奴婢该死,乱嚼舌根。”
苗贵人心善,不忍惩处宫人,便道:“你是我身边之人,说话做事比旁人要多注意十分才是,怎能如此口不择言。若是让兰贵妃的人听见,仔细你的舌头。再者,官家生气,大可宿到旁处去,却依旧留在鸾鸣殿。可见,心里头还是有兰贵妃的。咱们可千万不能得了点甜头,就欺上头去,到时官家气消了,追究起来,可就坏了。”
临月想想后怕,忙恭谨道:“是。”
滔滔大早起床,先往灵虚阁去了一趟,可偏偏官家召了世子们去凝辉殿议事,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她无精打采的去上课,满脑子都在想赵曙去哪里了,又是惦记,又是怨恨,恨不得立刻把他从洞里抓出来,臭打一顿。
虽是如此心事重重,还是没能阻挡她在夫子的吟诵中昏睡沉沉。
恍惚间,屋前绿树团团,烈日炎炎。她歪在敞门口的藤椅上,盖着宝蓝绸缎折枝花卉纹的薄纱毯,廊下阴风过绕,蝉声鸣叫不止。
她睡得并不踏实。
有人隔着矮墙在小洞窗后悄声说话,好像是落衣,她穿着上月母亲赏的锦缎烟霞红提花半旧褙子,低声道:“是十三殿下来了么?”
另有带堆纱绢花的丫头道:“不是,十三殿下生了气,说再也不来我们府里了。”
落衣神色不变,道:“小娘子事事闹腾,也难为他不爱来了,外头的娘子谁不顺着十三殿下的意啊,偏我们那小娘子,没事还要整出点事,更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