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之梦啼春闺-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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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儿勾唇笑了笑,道:“你倒有些胆色,竟还敢问我何罪之有!”顿了顿,从牙缝里狠声道:“落衣,传我的旨意下去,如果再有人胆敢四处说论官家行踪,一律杖死!”
落衣福身道:“是。”
雯烟顿时失了方寸,像傻了似的,连讨饶也忘了。直待有内侍进殿,拖着她出去,她还犹自恍惚,像是做梦一般。仙韶院的女乐正在亭中练舞,菀玖儿一身紫衫坐在石墩上,愣愣发呆。仙韶尚宫从房中出来,喝道:“菀玖儿,你怎么不练习?”
有女乐笑道:“尚宫娘娘,玖儿在等着皇上召见呢,若跳得浑身是汗,臭气熏熏的,御前失仪可不好了。”仙韶尚宫凤眼一瞪,吓得那女乐忙嘘声,又道:“菀玖儿,昨儿闹得还不够么?”菀玖儿破罐子破摔,反正撕破了脸,她也不怕,便道:“我闹?我闹什么了?官家喜欢我,召我去御前跳舞而已,怎么就不待见你了?你可别瞧不起人,兰贵妃娘娘还是贱婢出身呢!”仙韶尚宫冷笑一声,道:“就凭你,还想和兰贵妃娘娘相提并论?”
菀玖儿道:“我就是相提并论了又如何?”仙韶尚宫寒眼一横,倾身至她耳侧道:“到时候,只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下流胚子生的种,果然不知所谓!”说着,扫视众人,道:“别光顾着玩闹,赶快练舞。”女乐们忙做鸟散状,菀玖儿紧攒着拳头,指甲深深镶进皮肉里,只觉恨意难忍。这时,院门嘎吱一响,有四五个穿碧色素纹宫装的尚宫进来,趾高气扬道:“谁是菀玖儿?”菀玖儿不知出了什么事,懵懂上前,道:“我就是菀玖儿,您是。。。”
领头的碧衣尚宫面无颜色道:“跟我走吧。”
到底是在仙韶院,仙韶尚宫扬声问:“您是哪宫的?找女乐可为何事?”
碧衣尚宫做事利索,回道:“我们是慈元殿的,皇后娘娘要召见菀玖儿。”说着,架起人就走。旁的女乐都围过来看,皆是议论纷纷,却并无人敢上前阻拦。
入了慈元殿廊房,碧衣尚宫停步,让廊房内侍领着菀玖儿上前,至廊下,又告诉殿前伺候的掌宫女,掌宫女叫人等一等,掀了帘进去告诉落衣,落衣随之出来,道:“皇后娘娘正在歇午觉,你且候着。”夏日的太阳极大,火光烈焰般,热得能让人烧起来。菀玖儿是女乐,内禇司每月都会供给仙韶院众多美白药膏,以保持肌肤娇嫩,面若芙蓉,她们也从不在阳光底下久晒,如此,便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一直候到日落西山,滔滔儿才睡醒,又宣人洗漱穿戴过,用过茶点方让菀玖儿进殿。菀玖儿晒得气息奄奄,喉干口燥,身上像淋了水似的,汗湿个透。殿中用数只白釉莲荷花案的大瓷缸装着冰砖,凉透透的,很是舒爽。她跪在地上,被寒气一扑,不停的打着寒颤。
滔滔儿才刚睡醒,带着几丝怔忡,脱了鞋歪在凉炕上。炕桌上的白釉刻花石榴纹方碟里用碎冰镇着西瓜和葡萄,碟背上溢着密密麻麻的水珠,慢慢汇至一处,在碟底留下沁凉的水痕。她款款道:“你今年几岁?”
菀玖儿不知皇后所为何意,声音发抖道:“奴婢今年十七岁。”
滔滔“嗯”了一声,没头没脑道:“私邸以前有个丫头也是十七岁。”顿了顿,又道:“有一回,那丫头在花园里往自己身上浇水取凉,被官家撞见了。”她微微笑了笑,道:“你猜,你娘子最后如何了?”
她明明面容和善,温言柔语,可不知何故,菀玖儿却觉得比打骂受罚更加令人害怕,身子也越发冷冽慎人,低声回禀道:“奴婢不知。”
滔滔儿稍稍俯身,道:“我告诉你,那娘子被小厮活活打死了,在院子里头,当着所有妾氏、丫头、婆子的面,褪了裙衫打死的。从那以后,院子里再没有娘子敢在官家面前献媚。宫里不比私邸,上头还有太后娘娘哩,你也不是那些人牙子随意贩卖的丫头。可你既开了先,敢在官家跟前讨巧卖乖,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菀玖儿心魂俱裂,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娇娇小小的皇后娘娘会狠心杖死下人。她不过家中庶女,母亲连妾氏都算不上,只是从勾栏买回去的暖床婢女。她若是飞黄腾达则已,若是凄惨潦倒,只怕压根不会有人惦念她。她吓得直打哆嗦,更不敢狡辩,只连连叩首道:“皇后娘娘,是奴婢错了,奴婢该死,往后再也不敢了,奴婢保证,往后若是见着御驾,一定远远儿躲开,再也不见官家,求求皇后娘娘,饶了奴婢这一次罢。”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菀玖儿的求饶之声,四周的门窗皆大大打开着,滔滔儿知道,今儿之事,不到掌灯时分,必然会传遍宫中各个角落。她道:“我都说了,你是开先的那个,若是不严惩,往后还有宫婢效仿岂非麻烦?”稍顿,又道:“因我怀中宝宝,倒不好杀生,你自己选,是去暴室领三十杖,还是去染坊当差。”
菀玖儿几乎不及思考,生怕滔滔变了主意,忙道:“去暴室,奴婢愿意去暴室领三十杖。”只要不死,呆在仙韶院总有翻身机会,若是去染坊,岂非埋没深宫?滔滔懒得计较,道:“你自己去领罢。”菀玖儿忙道:“谢皇后娘娘。”说完,便起身告退,她跪得实在太久,脚上早已麻木不堪,每走一步,都犹如万蚁啃噬,却半分停顿也不敢,直往暴室去。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此事便已传入太后耳中。玉姑手持蒲扇,在旁侧轻轻摇着,道:“皇后娘娘此事倒颇有震慑之力,恐怕往后再无人敢去官家跟前招摇。”太后手里抓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心里默数着,忽又倏然停下,道:“若那女乐安分也就算了,若是心存怨恨,留着总是祸害。滔滔儿怀着宝宝事事积德,我是她小姨,得帮衬着些。”
玉姑恭谨道:“太后想如何处置?”
太后道:“趁着她领了罚,伤还未好,先送出宫,再吩咐人在外头处决罢。皇后有孕,不宜在宫里见血。此事也不必让帝后知道,悄悄儿办了便可。”玉故知道太后做事决断,也不敢多话,轻声应了,便退至殿外,往底下吩咐。
赵曙回到慈元殿,已是夜深。滔滔儿早已睡下,落衣呈上冰镇的绿豆沙,赵曙一口气喝完,道:“一路走过来,正觉得热。”落衣笑道:“皇后娘娘吩咐说,皇上回来得晚,肯定要饿了,就让奴婢熬了绿豆汤饮备着。”说完,就让宫婢撤下汤碗,捧着沐巾、温水、寝衣等物伺候赵曙安寝。
到了八月初,太后果然将高母接进宫来。宫中礼仪甚多,高母夜半就起身穿戴,寅时就坐了轿子到东华门前。然后由内侍引着步行往慈宁殿,在廊房候了片刻,太后方宣见,犹至此时,天才刚亮不久。依着规矩行了礼,两姊妹在殿中叙话了半日,才见滔滔儿坐着凉轿,匆匆前来请安。虽是母女,见了滔滔儿,高母也不得不行跪拜大礼。滔滔儿哪里肯,也跟着跪下,高母叩首,她也跟着叩首。太后令玉姑将两人扶起,笑道:“就咱们几个,也不必太拘礼。”遂将无关人等屏退,行至寝殿中,细细叙话。
三人自有说不完的话,从绫罗布匹、发簪首饰、再到宫中琐事、宝宝教养,直论到午时都觉意犹未尽。用过午膳,素日滔滔都要午歇,今儿精神尚好,便想陪着母亲说话。说着说着,又觉得累,便歪在藤椅上打着盹,旁侧母亲和太后犹自悄声说论,她眯着眼睛,神思越来越恍惚,虽有吵闹声,可心底里却极为安静,仿佛世上的一切俱可放下了,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事。
不出一会,她就沉沉睡去。
☆、第一六八章:嬉笑怒骂,低喃浅语
夏热难当,福宁殿廊下的石榴花远远瞧着嫣红叶翠,可离得近一瞧,才知那花瓣儿早被晒黑了一层边,耷拉着花骨子,奄奄垂落。赵曙从晨起处置政事,到午时方休,用过膳,依着龙椅稍稍休憩,便坐了轿子往慈宁殿。
高母远远就迎了出来,她许久未见过赵曙,实实跪下行了大礼,方起身。赵曙还是跟小时候般随滔滔儿唤高母为“母亲”,太后稍稍不悦,到底未曾表露半分,面上很是和气。三人进了殿中,赵曙见滔滔歪在藤椅里贪睡,无奈道:“她倒也不嫌难受。”太后笑道:“她怀着孩子,自然贪睡些。咱们也别管她,任凭外头怎么吵闹,她也能睡得安稳。”
玉姑上了茶点,又悄无声息的退下。太后笑道:“滔滔儿怀了子嗣,身子不适,后宫又没得人伺候官家,总归不便。前先日子,我与内褚司的掌事商议过,想让朝中六品以上官员家十三至二十未婚嫁的娘子进宫拣选,官家事忙,也没来得及说论。”
高母听之,微微一愣,面露难色道:“可与滔滔儿说过,只怕她并不愿…”太后道:“所以我才将你接进宫来,好好劝劝她。”
赵曙一手捏着青釉彩蝶纹小杯盏,望着正在藤椅上睡得安然的滔滔儿,道:“近日朝政繁琐,朕分身乏术,不如推迟些再论此事。”太后依旧言笑晏晏,道:“并不要你做什么,到时候你去趟选德殿,将瞧得顺眼的娘子留下便可,其他的自有我来安排。”顿了顿,瞥了眼滔滔儿,道:“只是滔滔儿,姐姐你可要好好劝劝她。古往今来,稍有权势之人谁不养着几个小妾,更何况官家?!先帝子嗣不多,当日立储皇太子之事一波三折,闹得满城风雨,我也受尽大臣嘲讽,如今滔滔儿是皇后,若不贤淑良德,阻拦官家纳后宫,只怕朝中非议难止啊。”
高母见太后如此说,只得道:“她还小,慢慢跟她说,才能明白。”
赵曙脸上阴郁,正要说话,见滔滔儿忽而睁开眼,慵懒道:“十三,你怎么来了?”赵曙道:“我来看看母亲。”滔滔“哦”了一声,慢慢坐起,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太后面露难色,赵曙生怕又起事端,忙道:“不过随便聊两句罢。”又问:“你饿不饿?”她每回有妊,一日总要吃四五顿,睡一觉饿了,吃完继续睡。
果然,滔滔弯起亮晶晶的眼眸,笑道:“你怎么知道我饿了?”遂倏然站立,道:“小姨,我带母亲去慈元殿坐坐,晚膳再送回来。”太后正想寻借口让高母与滔滔单独说话,便笑道:“赶紧回去吧,免得玥晗寻不见你闹腾。”待三人离去,又唤了玉姑来,吩咐道:“呆会到掌灯时分,你去告诉皇后,说我咳疾犯了,很是疲累,让姐姐在慈元殿住一晚。”
玉姑疑惑,问:“太后为何不直接让高娘娘住在慈元殿便是,何必如此费尽心思。”
太后道:“滔滔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若是她知道我宣召姐姐进宫是为了说服她让官家纳妃嫔,到时还不知要怎么闹我。姐姐聪慧,见我如此行事,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停了停,抬头凝望着窗外蔚蓝无边的天际,缓缓道:“只是不知道,这一夜的功夫,能不能成事。”
玉姑安慰道:“太后为着顾及皇后娘娘的性子,可谓费尽心思,如今有高娘娘帮衬,应该没有大碍。皇后娘娘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总有一日能明白太后苦心。”
太后唇角微漾,道:“她若是真能明白,我也没什么烦忧了。”
至慈元殿中,高母去了玥晗房中逗弄,滔滔坐在炕几上吃点心,看着她毫无顾忌的吃相,赵曙笑道:“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见她唇角沾了几颗芝麻粒,一面伸手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