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音若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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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洋归来的淑女果然作风热辣,能当众做如此亲昵的动作。
他也实在不敢拒绝,生怕一回头撞上一痕雪脯。难道洋装都是医生设计的,冬衣领口也开这么低?
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对着案头一角的砚台客客气气讲话:陈小姐麻烦那包配好的成药;尹小姐麻烦请怀特医生来看一下,这种炎症可能西药见效快;赵小姐,哦,萝丝小姐,我真的不热。
他没有三弟摆脱女人的滑溜手段,只能抑制着少出汗。难为人啊,每次赵小姐把嗓子捏成一根丝线,娇嗔着说,讨厌啦苏大哥说了好多次了叫人家的英文名萝丝嘛,他就能现场一头汗。
萝丝小姐,麻烦换砭石。
苏谦又看向砚台,屏住呼吸等待一只缀满蕾丝的手挥出致命的香风,僵着眼睛等待一只大约六克拉的巨钻灼伤他的眼角余光。
却见一截月白衣袖依依探来,云纹滚边掩映着皎洁素手。
苏谦怔了半刻,蓦然回首。
云纹滚条虽不繁缛,总有和时尚唱反调的意思。
“文明新装”一派风气正盛,时尚场里自是瞧不起那过气的“裥干”和阔滚条。清遗的冠服,早就繁华零落尽虚空,统统压了箱底。
阔滚条。苏谦恍然忆起外祖父苏州的官邸,母亲陪嫁的提花妆缎和片金。
这过时的阔滚条,压在流行的七寸倒大袖上,一腔怀念的味道。
几乎下意识的一个回首,就这样看进一双微湿的眼眸。
劫数也似的,震的心尖一脉抽痛。
一旁,韶筠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欢喜唧喳着,苏家哥哥这就是我家大姐啊总算见着了呢。
幸好有韶筠的声音拉他一把,不然已经溺毙在这双微潮的眼中了。正午阳光下的洇梦湖。潋滟着摄人心神,害的他忽然丢了桨,翻了船。
幻梦。苏谦眨了眨眼,她还在,不是幻梦。
眉尖若有若无蹙着,韶因垂睫浅笑,再抬起眼来,面上石榴色已经丛丛绽放,从香腮到眼角,一路连绵到苏谦心里去。
苏谦彻底丢盔弃甲,竟然耳根也传来烧灼感。
“韶因,巧啊。”苏谌一路过来,直瞅着这光景闷笑。裴家小妞眼光愣是要得,挑人下药的准头也高。大哥果然是不堪一击的君子人种,看见美女脸红自己也要陪着害羞一下。他再不过来救火,摸不准年底就能烧的苏府上下一片红,张灯结彩地娶新。有个心生八窍的母亲大人已经够他斗法的,这一位更是个城府深深深几许的人物。
韶因没有回头,一脸石榴云却迅速败下去。这苏谌莫不是要搅局?偏偏挑这当儿,上来故作亲昵来称她“韶因”。和这头采花盗贼相熟绝非什么好名声。可若硬装不认识,让他抖出来酒醉夜归事件就更惹人浮想了。
“你们熟识?”苏谦也从那湖水的幻境里挣扎了出来,起身讶异道。
苏谌倒没有快嘴兜话,他正挑起眉毛,兴致盎然地待韶因拆招。
此时韶因面露迟疑,偏头打量起苏谌,又折回来看苏谦,表情无辜之无辜。来回两番,这才做恍然貌,嘴角娇俏一努道:“这位先生与苏大少爷如此相象……是了,定是苏家三少爷吧?上回初见面就劳烦你,后来也不能确定这古道热肠的好心人是哪位,一直未曾道谢。”韶因欠了欠身,疏远恭敬。
这只奸诈的小狐狸,在人前总要暗示是他苏三少单方面感兴趣于她,苏谌失笑。
“可不是得好好道声谢,你醉的厉害,死攥着我领结不松。勒死我不打紧,我那些美人们哭起来,恐怕一个城都得遭没顶之灾。”苏谌掏出烟斗来咬住坏笑一枚。
醉酒。与陌生男人肢体接触。
好你个苏谌,无心的闪失,你就一气栽我两大罪名。韶因盯住苏谌,两眼寒光闪烁,恨不得在他一张俊脸上剜出朵花来。
“我去看看花草茶好了没有。”原本兴致高昂的韶筠,自苏谌靠近那一刻起就缄了声。韶因好希望那个逃也似匆匆离去的人是自己。
“谌,别在小姐们面前抽烟。”苏谦温和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谴责,听得韶因心里一紧,脸又急急窜红。
“韶因没见过世面,误将刘督军家的洋酒当了果饮,真是失尽体统……”韶因垂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但那点耻辱的意思表达地极其丰满,又揉进了楚楚可怜的鼻音。难不成她要哭了?连知根知底的苏谌都疑惑了片刻,忘记追上去砍下一刀。
“是了,督军窖藏的波尔多十年酿。洋酒性烈,我这海量都醺倒过一次。”
苏谌猜到大哥会来解围,可这厢一出手,苏谌还是忍不住大奇。惜言的大哥竟然一次讲了两句话,而且竟然还承认自己海量。苏家人的确是善饮之名在外,但大哥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轻易不端杯,市长设筵他都会托词量窄,早早下了酒席。也就数年前的八月十五,散了家宴后兄弟二人去拜望慧觉大师,大师一时兴起,苍灯明月,三人就着寺中密酿桂醪,酣饮至长夜将尽,从那一次,苏谌始知大哥也是酒中英雄,翻盏落腹,神色间皆是须眉豪情。
“海量?那父亲劝酒,苏大哥却总是推脱?”韶筠也奇道。
这一回苏谦但笑不语。韶因乌溜溜的美眸掷过去含蓄的感谢状一份,眼见着苏谦耳底又微红,她知道这是对方收着了的信号。这苏家大少爷话少,幸好身上有晴雨表,不然还真棘手了。韶因在拆招中得到了意外的援手,且当做一颗定心丸吃下去,不由斗志燎原,看苏三少的眼色也跟着凯旋起来,你就等着我做苏韶因的日子吧。
苏谌这方早已收兵。看了半晌的情景短剧,餮足的神色不像伪装。于是韶因眼中的凯旋曲立刻走了半阶音调——唱一出妙戏的时候,大抵是不希望观众里面有个知道剧本的人。卖缺了一个人的座都是扫兴的,幸得她是裴韶因,不自在也不能在面上渗出一丝一毫来。
这一下午就日随影转过去了。蕾丝袖子小姐、香水瓶子小姐们老对着磐如砚台的苏公子后背,也觉着乱无聊的,陆续集合到三少身旁,看着他和怀特医生斗桥牌。若非苏谦,这教会的医事还真不讨喜,平民百姓总归觉得中医踏实,望见那玻璃瓶罐和不锈钢针头就发怵。
最后只留下苏家两姐妹帮手,反而安静流畅了许多。韶筠偶尔缠着苏谦多说几句话,韶因则默然无语。
苏谦依旧是瞅着那方砚台开口,只不过从一只角移到另一只上:忍不住想要偏转的角度多些,因为总有一截月白衣袖,是那湖泊的残梦,一波一波漾过来。
他一直念着她那句低语。她的声音,令他想起母亲大人压箱底的一件旗袍。珍珠白底菊叶青纹,金线镶了牙子,富贵的很内省,刚巧合他的拍。还有她代填的医方,蝇头小楷匀停清俊,素净也能夺人心魂,一如其人。
日头一没,风就骤然冷了,尖着牙齿在众人脸上刮擦,乱卷着方笺,字也难写。
韶因揉着酸凉手腕,心下佩服苏谦打坐一样的纹丝不动。他看诊快手,略一沉吟就念一串草药名。韶因抄字也快手,念完方笺就开出来。常用方剂教会是预备好的,韶筠就现成包好放出去。三个人的流水磨推得极其顺畅,眼见着长龙样的队伍渐渐短了。韶因揉揉脖颈松下气来,这一懈了劲,她才觉得胸闷,喉咙里壅住一口气,直堵上窍。那个留住的喷嚏迟迟没有派上用场,现在也不知道匿到什么地方去了。伤风最怕闷着喷嚏不发,莫不是吹多了风,症状加重了?
可韶因想着旁边就有神医,只会更加踌躇满志。她甚至转了身子对着风口吹,手上还忙不迭写着一串串外人听来古怪的名词。下午时候她见苏谦既诊又写的,效率好低,便软软夺了他的笔去。他念她抄,抄完拿给苏谦看,这害羞公子当时没有多言,只把耳垂略略一红。不知是因为她的袖子无意间拂过了他的肩,还是因为她的见多识广让他讶异了一把。检查数张后,苏谦就放心让她抄了。韶因不免自得了一回,她练就古今中外样样涉猎的一身好本领,还怕用不着?更别提她早打听到苏谦兴趣所在,功课下了不少。
这初见的二人还是半生不熟的,苏谦对韶因讲的话,只是生地、熟地之类的药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如此绮丽。而韶因的回应,也止于那点衣袖拂肩的暧昧。只一点就足够,足够一溪暧昧的暖潮,夹在那些芬芳漂亮的中药名里,漫散在二人间。
韶筠这时候走开去一会。
韶筠就着玫瑰窗透出的微光,往矮冬青后方张望。
果然不是看花眼,那游移不决的身影,依然踯躅在花园幽暗的地方。是个着破敝窄袖小袄的少女,布盘扣磨损的厉害了,里头细铜丝的亮色看得分明。眼中的怯意与驽钝让韶筠想起幼兽抬头乞食的神情。大约在十五六岁的光景,或许真实年岁更大些。韶筠脚步柔软地走过去,想,寒酸人家的阴冷屋子里,牵牛花都会迟到几个时辰开放,何况女孩子这种需要精心料理的生物。
“你叫什么名字?”韶筠也俯低些,平视着她。
沉默。
“走吧,我带你过去。”韶筠什么也不多问,她不是大夫,只能给女孩一只温暖的手,一朵温暖的笑。女孩的手冰凉而粗糙,就像庆祥铺在黄昏倾倒的隔夜包子皮。有时候韶筠看见乞丐孩童争抢吞咽,会有一种冰凉而粗糙的感觉划过自己的喉咙。
“晓芸。”
出奇清越的声音响起,韶筠愣一下,转又笑道:“嗯,名字很中听。”
“症状?”苏谦见韶筠拉了一个女孩子过来,未做多想,医者态度直接问道。
晓芸脸红的马上就要失火,预备逃走的小小打算却被韶筠轻柔按歇。
韶因好奇抬头,见那尾菏泽之鱼挣扎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虽然那一声哼让韶因以为冬天还有坚强的夏令昆虫出没。
“腹痛。”蚊子小姐如是说。
苏谦略一切脉,耳垂也起了颜色,匆匆撇头说方药:“当归6钱半,党参、益母草、菟丝子各5钱,黄芪8钱,生地、熟地、续断、桑寄生各3钱,川芎2钱。”
韶因望见晴雨表起了变化,又听见当归、益母草,大约明白了几分,边写边笑这做大夫的皮也真是薄。
“等一下。”薄皮大夫忽然想起什么,阻断韶因的笔,然后自己变做第二只坚强的夏令昆虫,望住砚台问:“有没有下血?”
这时候韶因的头痛的一阵胜一阵的紧,不少鼓棰正对着她脑壳敲不停,所以她接下来根本没有听清这两只蚊虫互相嗡嗡了些什么,就见苏谦烫的快要冒蒸汽的转过来:“苏小姐麻烦从刚才的方子里除去当归、益母草和川芎,另加阿胶4钱、艾叶炭3钱。”
“你拿着这方子,去妙善堂找孙掌柜,就说记苏家名下。”教会派发西药居多,中草药只备常用几样,结果今日大多数药钱都记了苏谦的帐。苏谌望着他一捆一捆开着党参直呼大哥阔气,苏谦却想,拿刚签完的铁路合同来看这不过九牛一毛。多少人家的丈夫儿子尸身做了枕木,吃几口参根本无从弥补。
晓芸又踌躇起来。即使拿了方子,这身未出阁姑娘的扮相,她也拉不下脸蹭进妙善堂的门。韶筠站起身来,却听韶因抢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