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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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品霞饮了数杯敬酒,宴席已进行了一半,看看气氛松驰下来,洪品霞便把小羽飞唤到身边,“哟”了一声,说:“怎么把脸就洗过了?我还没瞧清楚儿子的头一个扮相呢!”
“羽飞将来呀,日子可长了,师娘您慢慢去瞧吧!”
这说话的,是花脸行的行头,洪品霞还未开口,白玉珀已经在说:“羽飞那是三辉的科班出身,唱不好,他敢!”说着便朗然大笑,低下头看着羽飞说:“光武不行,得有文戏。你的师父,是须生武生双兼,赶明儿,还得教你程派的戏目,将来好防老。”
“谢谢师父。徒弟想问师父一件事儿。”
“你说说看?”
“师父今儿唱关圣,我瞧师父散了戏之后,在关圣的牌位前边,化了擦汗的红纸,还拜了几下。张老爷子说,那是‘送关神’。”羽飞一对浓浓的小眉毛便皱起来了,不解地问,“干嘛要那么推崇关老爷呢?”
羽飞这么一问,满坐的人都一齐看着白玉珀。问题听来简单,但是细一想,还真没谁能答清楚。白玉珀见众人噤声,是专心聆听的样子,便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那关庙升武庙,是明清以后的事儿,顺治九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后来乾隆爷又封‘灵佑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和‘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文庙,并称文武二圣。至于为什么这么尊崇他,是为了两个字。”白玉珀说到这里,慢慢地呷了口米酒,停了一会,才很平稳地说:“‘仁义’。关羽‘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曹操擒过关羽,关羽为解白马之围,这是义;曹操留他,他对之‘誓以共死,不可背也,’逃归刘备,这是忠;今儿唱的〈捉放〉是仁。忠、仁、义三个字,忠字太滥,前不及三闾大夫,后不敌岳鹏举,所以只说两个字:仁义,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古今来取义成仁之士,其身虽死,其气常存。’”说到这里,白玉珀便扭头看着小羽飞,问:“这话是谁说的?是哪本书里的?”
小羽飞见师父考问自己,便自洪品霞的怀里,立正了身子,抬起头说道,“是阮葵生的〈茶余客话〉里,〈仁义之气常存〉条”。
白玉珀“嗯”了一声,并不赞扬,只转过头,对着众人说:“关圣是得尊,可茶也不能凉呀,大过节的,别忘了吃嘛!来来来!起筷!起筷!”
就在桌上喧闹之时,洪品霞悄悄地对羽飞说:“你可别以为你师父师叔他们真喝酒,那酒都是假的!不能坏了嗓子,知道不?往后大了,一个是烟,一个是酒,别人再劝,也不能沾,唱戏的,就嗓子是本钱。”看到小羽飞听话的点头,洪品霞便笑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找你师兄弟玩去罢!可别为了分月饼打起来!”
小赛燕把供桌上的五只月饼,一一地切成六份,各取一份放在一只小碟子里,班里六个孩子,一人一份。小赛燕想了片刻,留下了四只分好的碟子,把两只碟子并在一起一扣,把一小块一小块的十个月饼块,全堆在一只碟子里,开了门,就往后面走。迎而正碰见余双儿兄妹两个和小鹏、小学鹦四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全都乱纷纷地嚷:“赛燕儿!月饼呢?”
“在前边的桌子上。”赛燕依然把两只碟子扣着,不叫他们看见里面,等四个小孩子“轰”的一声跑远了,才松了口气,小跑地向后屋里赶,后屋的门没闩,小赛燕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斜着身子挨进去,就见小羽飞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月亮照。
小赛燕好奇心起,愈发轻捷地凑上去,伸头一瞧,见小羽飞的手里,是雪亮的一枚戒指,那光亮竟似无刃的光刀,烁动一下,直刺得两眼发痛,暗弱的房间里,那小小的一粒宝石,就如冰魄雪魂一般,发蓝的强光轮成一圈颤动的晕环,异样好看。小赛燕的两眼不由睁大,低呼一声:“哎呀!”
这极细小的一声,把正在出神的小羽飞吓了一大跳,匆忙回头来看,见是小赛燕,似乎是大惊之下,稍稍放了心,就有些责备的说:“干嘛不敲门?!”
“门没闩嘛,”小赛燕分辩了一句,便十分急促地说:“小师哥!这戒指真漂亮!给我瞧瞧!”说着,就伸手去够,小羽飞把手飞快地一缩,有些着急地嚷:“不行!不行!你不能看!”
小赛燕还从没见过小师哥这么慌乱的样子,不由淘气起来,将碟子往炕上一放,两手撑着床沿就往炕上爬:“偏要看!偏要看!”
小羽飞见小赛燕直扑过来,慌得将戒指紧紧地攥了,两手抱着往炕上一躺,把两手压着,直叫:“不给看!不给看!”
小赛燕越发闹得高兴,往小羽飞身上一骑,两只手轮翻地在嘴里哈气,小羽飞见她要挠痒,急得忙喊:“当心碟子!”
小赛燕听了这话,登时便停住了,一只小手依旧放在半张的小嘴前面,傻乎乎地说:“碟子不好好的吗?”
小羽飞借这机会,便坐起来了,认真的说:“我给你看,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那当然!”
“就咱们两人知道!”
“那当然!”
“你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告诉别人,将来就落个残疾,一辈子不能唱戏!也不能嫁人!”
“你干嘛发这么毒的誓!”小羽飞过意不去,把头一低,“其实也没什么,一个玻璃圈儿!”
“这是戒指!你还蒙我哪!”小赛燕两手托着那钻石戒指,细细打量。宝石扑朔,指环也精巧,环扣可任意活动,随手指大小,都是能戴的。“我还真认不出这块宝石是什么?反正,这戒指箍是纯金的!小师哥,你打哪弄来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
小羽飞知道,那小赛燕,投师的第一年,是专管师娘洪品霞的脂粉首饰,成天见金见银,最识货。却不肯实话实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没什么,是我在戏园子里拣的。”
“哦,”小赛燕相信了,很解人似的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瞧这戒指好,想自个儿要。你放心,我替你瞒着!绝不会叫师父师娘知道!小师哥,你知道我管师娘首饰的那会儿,看哪样都好看,真想要,可是谁不明白,师父让我管那玩意儿,是有意要考我的本份呢?我可是一个也没拿。这下好了,小师哥,你拣着的这个,比师娘的都好看,小师哥,你干脆送给我吧!好不好?”
小羽飞听到小赛燕末一句话,连连摇头,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小赛燕失望地叹了口气,倒也不歪缠,把戒指还给了小羽飞,取过碟子来:“小师哥,吃月饼吧,五色仁儿的!火腿馅儿!水晶馅儿!豆沙馅儿!还有核桃馅儿!香肠素鸡馅儿!你尽管吃!”
小羽飞知道小赛燕爱甜的,就把四个水晶馅、豆沙馅和两个核桃馅的,全堆在一只碟子里,递给赛燕,赛燕拿手接着,忽而迟疑地说:“小师哥,等我长大了,你把那戒指送给我,行不行?”
小羽飞见小赛燕近乎乞求的神色,那句硬话就说不出口了,含混地说:“……嗯……等你长大了……”
“我知道,你是怕我人小,戴着这么好的戒指,糟践了。小师哥,你就先替我收着。”小赛燕抿嘴一笑,极细微地说:“往后再给我。”
豆蔻羞捻桃花枪
北平城的桃花一开,春气已是相当浓了。三辉的庭院里,松树依然跟去年一样的绿、竹林也绿成一笼一笼的雾,远看最有意境,那虚虚实实的修竹里,三两茎竹枝,其余尽是极淡的绿云,疏朗而不空落,联贯而不繁复,真个是林清叶爽,恰到好处。更有后园的桃树,开了一簇一簇的繁花,其色深淡咸共,交相辉映,就如粉红的一道落霞,将一个极大的教练场,曲折迂回地缝合进去,就似套着花环的柳条筐一般,又艳丽,又雅致。再有春鸟闹着,春水弄绿,美不胜收。
班里的六个孩子,与平日一样,和大人在一起练功。场地里并桃园深处,轻轻重重都是耍弄武器的风声。还有一顿一挫的念戏文的声音。那赛燕双手抱着个盛了水的瓦罐,将嘴对着那瓦罐的小口子,咿咿呀呀地唱,一面专心地听那回声,一面徐徐地向前走。念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偶而一抬头,见那场地的一隅,平地叠起三张大桌子,羽飞人小,站在那么高的高处,就象入云进天一般,叫人担心得不行,赛燕见那阵势,连戏也不唱了,悚然地抬着小脸,一眼不眨地看,就在心里“突突”乱跳的当儿,那小羽飞已将身形一闪,竟由那三张大桌子上,凌空地倒翻下来,双手先着地,趁势又是向后一跃,“唰”地一个空心跟斗,戈然而止,立在原地绝稳,面色不改。那站在一旁的师父白玉珀,便走上去说了几句话。羽飞把头点了点,承鹤便将京胡拉起来,赛燕听那调门儿,似乎象是《铡美案》里的,便向前走了几步,渐渐地听见师父在小声地唱,已唱到:“……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
这是《铡美案》的末场戏了,是末行须生。这一段极短,白玉珀很快便唱完了,又叫承鹤从头拉过门,等那调门一到,就见小羽飞一手平托,一手当胸,做的是“捋须掂状纸”的身段,开口便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吐字雄浑高亢,穷云裂帛,颇有裘派风骨,那“脑后音”、“鼻音”和“胸音”,都调配得极好,活脱脱的铁包公。别说那声音老成,绝不似十四岁的孩子,就连那神韵也颇准,与平素唱吕布的样子,判然泾渭,这么一口气唱到“劝你相认回府往;咬定牙关你就为哪桩?”掷地有声的一顿,干净利落,毫不琐碎,就在白玉珀连连点头的时候,赛燕忍不住说了一声:“好!”
羽飞先是一愣,接着便收了势笑道:“是你!”
“赛燕你过来”,白玉珀等赛燕走近了,便正色说:“你今年十二了,你大师姐象你这么大时,已经上台了。我想,你也该练给人瞧瞧了。”
赛燕听师父这一席话,极为突然,却又抑止不住兴奋的心情,努力克制着声调,尽量如平时一般恭顺地问:“师父想叫徒弟什么时候上台呢?”
“就今天夜里。海报都出去了。”
白玉珀的脾气,向来不声张,往往他说要办什么事,那事一定早已办了八九分了。带徒弟上台,也是这样,一说上台,当时就上台,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这就要徒弟戏熟了。大凡知道白玉珀脾气的,平常都不敢偷懒,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叫你上台,万一演砸了,师父非狠揍你一顿不可,弄不好,从此就再没上台的机会了。
小赛燕听师父这么说,虽然明白是师父的脾气,依然把脸都急红了,竟结结巴巴地道:“唱……唱什么……呀……”
“我瞧你的功夫还凑和,就吧!”白玉珀拍着小赛燕的肩头,用一种既和气,又坚决的声音说:“别害怕!让你小师哥架着你唱!你来穆桂英,你小师哥来杨宗保!”
梁赛燕出师的第一出戏,就演《穆柯寨》,并不是白玉珀唐突。因为这出戏的杨宗保,也是一个极重的角色,但杨宗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