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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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我现在觉得口渴了。”
羽飞看了看茶几,说:“真不巧,这里没有杯子。”
“就借用小白老板的紫砂宜兴壶,行不行呢?”
赛燕知道羽飞在一次一次地压着火气,深恐再斗嘴下去,要闹出什么难堪的僵局。便上前取了紫砂小茶壶,兑了半壶热水,走到何采薇身边说:“刚好,我也渴了。不过姐姐位长,还是姐姐先喝吧。喝过了茶,我们姐妹也好家去。”
何采薇情知羽飞说“没有茶杯”,不过是不想替自己倒茶而已,心底自然有些苦涩,接过赛燕手中的小茶壶,将食指搭在茶壶盖上,血红的长指甲若美人蕉的花瓣也似,极缓慢地由壶盖划到壶嘴上,再搭上一个指尖,微妙地在壶嘴顶端揉了一下,两片湿的朱唇略略分开,将那纤幼而稚拙的壶嘴,轻轻地街住了。
赛燕对她的一应举动,看得再清楚不过,随即瞟了羽飞一眼,心中暗自庆幸,他一直没有看何采薇在做什么,只怕若是尽都瞧在眼里,他要羞涩恼怒到极点了。何采薇确也是够可以的,居然好意思做出那么不堪入目的动作,赛燕从何采薇手里接过来之后,喝了几口。她说自己也口喝,并不是实话,不过是怕若自己不在何采薇之后喝几口,他是百分之百不会再用这把宜兴壶了,弄不好干脆将壶都砸了。壶是可惜了,他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浊气!赛燕将壶中的残茶喝了一半,便往外走。
何采薇就问:“你去哪里?”
赛燕捧着茶壶道:“用过了,还不给人家洗干净?我是最知道我的这位哥哥,是个干净的人。”
何采薇呕得两眼直翻,却又发作不得,并且石立峰对于这位娇憨丰媚的新奶奶,百依百顺,若是能上天,他大概都会摘几个月亮下来讨她喜欢。惹恼了新奶奶,又是在万华园,将来倒霉的只会是自己。何采薇为了抑制自己一肚子的怒气,就笑起来了。等赛燕一出门,她就重重地从鼻腔里哼一声,搬个凳子住羽飞面前一坐,头一歪,几乎就逼在他脸边。
“刚才我就说过,不多打扰,不过请你帮我一个忙罢咧 。”她用手在胸口一揉,愁眉不展地道,“哎呀这里疼得不得了,我去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的药,都不见好。昨天正好,我们副总司令呀,带了个日本朋友来了,叫植田谦吉。他教了我一个法子,就请小白老板您……”何采薇莞而一笑,小声地说:“就是请小老板您‘高抬贵手’。一定手到病除。”
赛燕由偏厅走过来,正要伸手推门时,猛听得屋里是“啪”的一声脆响,显然是又重又定的。连忙推开门,见何采薇用手捂着脸,站在屋里发傻,然后突然将脚一跺,哭道:“你……你想造反呐……”
赛燕还未回过神来,羽飞已经由她身边出去了,将门摔出一声闷响。赛燕这时候总算猜出大概了,走过去拉着何采薇道:“行了行了,谁会知道呢!十七八岁的小爷们儿,你还指望他有什么好性子?!更别提服侍人了,你和他计较什么;都是叫领事夫人呀。议长太太呀;买办小姐宠坏了的。连他师父师娘还让他三分呢;你犯不着和他逞强!”
何采薇将手放下来;赛燕才知道她是假哭;一点眼泪也没有;赛燕一席话;她听了倒嫣然而笑,说:“从小到大,还没谁敢打我呐,嗬,他还真的敢和我动气呢!”说话间娇嗔满面,竟是心醉神驰之状,赛燕万没想到这位副总司令太太,如此不可理喻,几乎要怀疑她的脑筋是不是有哪里不大对劲,不过她没有动怒,真可谓一桩幸事。但这一次算是不了了之,下一次又该怎么对付呢!
今夜频将明烛剪
总统夫人亲谒韩家潭的三辉大下处,令白玉珀夫妇颇为疑虑。前些日子,京中报纸已刊载了一条新闻,说徐总统的独养女儿徐茗冷小姐,西渡求学。按理,徐小姐的一应瓜葛早已了结。如今总统夫人来访,必另有缘由。无事自然不会再来,就不知这一回,又有什么麻烦?别是徐小姐又半途回国才好。
时令入秋,白玉珀穿了件黑底古铜寿字花的缎子长衫,外头罩了件斜襟的玄色滚边深蓝夹马褂,和夫人洪品霞一起,迎出三辉的大厅,在阶下才一站立,总统夫人便在月亮门出现了,高高地盘着个髻,额头宽广而发际线很高,黑得有些深度的发色,在洁白细腻的额角弯了个高雅的弧,跟墨笔绘了一般,鬓角轻淡,发线清晰,再配了一对精心描绘的长眉,弯弯翘翘的,极有品味,看上去异样舒服。
徐夫人还是第一次看见三辉的老掌班白玉珀,为他雍容安详的气度所折服,先就伸出手。走过去道:“白老板;幸会!”转向洪品霞;也是一个京中少有的大家风范之妇人;亦是握了握手:“白夫人;幸会!”
引进大厅;宾主坐定;上了茶;寒喧几句,徐夫人就说:“梁小姐,哦,现在是石二太太了,二太太去我家里,和我提了个很好的建议,就是明年春天,撮合小白老板与梅老板的婚事,不知这件事情,白老板和夫人,可知道吗?”
白玉珀听见提赛燕,心里十分不好过,自己暗暗地难受了好久,才回答:“赛燕去总统府以前,已经回来过,说了一些事情,当中就有这一件。不过我和内人商量了很有一些日子,觉得明年春天,太迟了。”
副总司令太太何采薇越发放肆,这还罢了,如今时事如三伏天,翻云覆雨,京中大大小小更有一些常去戏园子的太太小姐,各各都有些来历,如何采薇之辈,举不胜举,只怕到明年春天时,又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变故。这些话没有明说,但徐夫人是反应过来了,说道:“早一点当然好了。就不知早在什么时候呢?”
“今年旧历的十一月十一;是个好日子”。洪品霞说:“今儿是十月初八了,还有一个月,时候挺宽裕的。”
“很快了嘛。”徐夫人笑着呷了口茶,说道:“婚礼是用旧式,还是新式呢?”
“点莺病了很久,直到现在还没有好,大家都是知道的。”洪品霞见徐夫人饶有兴趣地听着,接下去又说,“本来是该旧式的,我们这样的地方,最重祖宗,可是旧式的规矩太多,三跪九叩,闹新房,新娘子最辛苦,就怕点莺那孩子还病着,支持不下来,所以还是披了婚纱,鞠躬了事,又简单又不累人。”
徐夫人早掖着一句话,听到这里,就说出来了:“徐总统是爱热闹的人,那次赛燕姑娘到我们家一说,他就高兴起来,要给羽飞和梅小姐两个孩子,当主婚人呢!所以我这次特意来征求白老板和夫人的意见,这个主婚人的位子,空着没有?”
白玉珀含笑道:“徐总统要来主持婚礼,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届时我们亲自送个柬子到府上,若是夫人也有空。务必请一起光顾寒舍。”
这桩事这么着就算定了,可是徐夫人还有话,细细地品了一会茶,说:“羽飞这个孩子,看上去还小,怕足岁只有十七吧!”
“他是秋天的生日,这个月底,就十七岁了。我们算的是虚岁,说他十八了,再过个年,就算满十九了。”
“他是秋天生的吗?”徐夫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定,“我听茗冷叫他的字,是‘克沉’,这名字很好,是谁起的?”
徐夫人的话有些令人费解,何以对于羽飞的生辰名字,突然感兴趣了?洪品霞并不愿意说得太详尽:“是我们起的。”
“前些日子,我在〈万华园〉听了他的一出〈借东风〉,唱做都很好,小小年纪,扮起诸葛亮来,还真老气横秋的哩!”徐夫人望着半空中;微笑起来;“我们一起去的一些人都在疑惑着,小白老板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地道的功夫,必是幼年投在白老板门下为徒的。”徐夫人扭头,看着白玉珀问,“这么好的徒弟,是在哪里寻的呢?”
白玉珀“哦”了一声。“是在上海买的吧。”
“买的?”
“是我们这儿一个人去办的。”洪品霞接口,“是他看着这孩子很好,是块材料。”
“那么这个人在哪儿呢?”
“他去芜湖办事了,要两年以后才回来。”
徐夫人不语了。若是在上海,一切都错开了。依石妈所说,她带小克坐的也是那艘往广州的船,下了船之后,却找不见同船的先生太太,只得带了立峰回湖南。也就为着这段主仆的故情,石立峰进京时,徐总统才格外提拔,处处都照应着。
这样一看,小克的确是掉在长江里了。徐夫人的心里,一阵阵地发冷,固执地在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她镇定了一会,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便是等两年以后,白玉珀夫妇所说的那个人回到北平之后,必须找这个人问清楚。
她异想天开地以为,也许羽飞遇母不认,是怕自己和他父亲不允许他娶一个唱戏的女孩子?若是这种原因的话,他倒是大可不必担心的,因为点莺这个女孩子,并无一丝一毫风尘之气,况且有一位名伶夫人,亦是天下所羡的佳话。而自己和丈夫的意思,仅仅是要让羽飞脱离梨园,不要辜负了满腹才思,应去留洋几年,再做些打算。徐夫人浮想联翩,越想越是平定了一颗心,决定姑且再等两年,定要让真相大白,她在心里津津有味地策划了半天,早已怎记自己身在何处,共坐何人了。
旧历的十一月十一,的确是个难逢的好日子。皇历上写的是“今日百事皆宜。”再找会掐算的人一算,是四个字:“万事大吉”。宜出门,宜生意,远行人归,久病得愈,考试定夺状元,钱财自会上门,又因十一十一,事事如意,字面字里的意思都极吉利。
白玉珀夫妇事先将消息封得很紧,但是到了十一月十一,公历的一月一日元旦,仍然从平地里冒出许多记者宾客来了,以上海的《新民晚报》为首,有不少外地记者,外国的则有《华盛顿邮报》、《东京新闻》等等,各自跟随本国大使馆的人,赶到韩家潭来了。
这其中有一件极之有趣的事,就是新娘子在婚礼的前一天,才得知自己要成为如意郎君的夫人,慌得几手乱了手脚。余双儿将房门一闩,同赛燕一起,将装着婚纱,头纱的大盒子撕开来,两个人引开来一抖,云裳雾袖,满屋生辉。点莺低着头,不停地在擦眼泪,又见赛燕要替自己装扮,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小师姐,扭着身子,不肯让她穿。还是余双儿干脆,将点莺半抱着就拖下了床,先往套间里搀,帮着脱去衣服,洗头洗澡。
换上干净的新内衣,又穿了一套正红的中衣中裤,再用大毛巾裹着坐在镜子前。赛燕用吹风机帮点莺吹干了头发,余双儿拿梳子,替她把垂到腰下的头发,都换到脑后,梳成一个欧洲新娘的“斜桥攀云”。赛燕拿了婚纱,余双儿提裙摆,给点莺套上了,裙撑一张,那裙裾自腰下开始,登时便成了一朵盛开的白睡莲。这才戴上头纱,在身后理顺,摊开,簪上几朵白玫瑰,剩下的是戴首饰,描眉点唇。膝盖上铺一方餐巾,防止妆粉弄花裙子,先用一团细棉线,一点一点地绕净脸上的毫毛,然后以煮熟的鸡蛋剥皮,在脸上一滚,立时就现出光彩溢人,双颊妖艳的新妇之容来。
“开脸”是旧规钜,这次虽是新式婚礼,也没有免。扑过粉,化过妆,再上一层定妆粉,喷香水,最后戴上一对钻石滴坠耳环,脖子上绕珍珠,这挂一百零一颗的珍珠项链,是茗冷由法国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