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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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飞停了手,看着那雪白的琴键出神,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或是很久,或是一刹那,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会弹这支曲子。”
羽飞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位四十左右的贵妇,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缎子长旗袍,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皮肤又白又细,梳理得非常考究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可鉴人的发髻,有一个词叫“徐娘半老”,大约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类妇人的。她的笑容相当娴雅高贵,缓慢而和善的吐字,象是广州一带的人,“我是茗冷的母亲。您是白先生吧?”
羽飞站起身来:“原来是夫人。真对不起,吵了您午睡。”
“没有关系的。茗冷弹琴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总统夫人款步来到琴边坐下,将手中的扇子往钢琴上一放,两手落在琴键上。
羽飞站在钢琴旁边,一直注意着总统夫人的两只手。这支曲子看来她是常弹的,指法异常熟稔。徐夫人停下手来,含笑道:“这支曲子很老了,白先生怎么会知道?”
“偶然的一个机会罢了。”羽飞说:“觉得很好听。”
“那我再弹一遍。”徐夫人按动了琴键,微笑地看着羽飞道:“你象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支曲子,我就教你弹。”
曲子不算太长,徐夫人连弹了三遍,立起身道:“你来试试看?”
羽飞的手落在键盘上,很快便流利地掠下去了,一曲既终,羽飞抬起头来,忽见徐夫人的目光,有些异样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顺着她的目光看一去,原来是那枚钻石戒指。
徐夫人似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了一笑,说:“这枚戒指很好。是别人送的吗?”
羽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徐夫人也就不再往下询问,说:“好戒指总有些厮象,我有一枚‘鸽子血’,就和别人的象得不得了。” 徐夫人向客厅里走去,随口又问:“白先生贵庚?”
“十八了。”
“你也十八了?”
“徐小姐不是二十一岁吗?府上还有少爷、小姐与我同年?”
“没有。”徐夫人沉思了好一会,笑道:“白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北平人,不然,我看天下还有一些巧事呢。”
茗冷和点莺将近客厅的时候,茗冷忽然放轻了脚步,用手向点莺连着摇了两摇,点莺忍住笑,连连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足地立在客厅门口,茗冷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小声道:“我母亲在嘛!”
点莺也在屏着气听,就听一个女人柔曼的声音在说:“英国的伦敦文学院很好,你想去那里念书吗?”
茗冷听到这里,将柚木雕花门一推,笑嘻嘻地便走了进去:“我早就知道,人有个‘缘份’,瞧瞧,我母亲一见你,就要资助你留学呢!”
徐夫人看见茗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孩子,银红的一条缎子绣花旗袍,水灵灵的一张小脸,徐夫人便笑道:“这一位,一定是梅小姐了。”
点莺的肤色偏一点苍白,这时候虽是羞涩拘束得厉害,透在脸上的不过是一抹极之俏丽的粉红色,正是恰到好处,点莺很腼腆地微微鞠了一躬:“夫人,您好!”
“怎么样?妈妈?”茗冷插进来道:“我说得不错吧?您一见他们包管欢喜得不得了。”
“我很喜欢看白先生和梅小姐的戏。”徐夫人说:“前儿略算了一下,总有两百来场呢!我瞧白先生和梅小姐的最好,还有一出,就是折子戏,白先生的吕布,梅小姐的貂婵,”徐夫人说着,掉头看看茗冷,“你不也爱听得不得了?还说吕布不够轻佻?”
“妈妈!”茗冷不好意思地将两手一绞,随即抬起头来看着羽飞道:“本来也是!克沉,你别把吕布处理得太含蓄呀!”
“这个,我还真不大好改。这折戏,我是和王固春学的,他就说吕布这个人,不好演,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花花太岁。” 羽飞说:“并且京剧讲究的,就是‘含蓄’,太露了,反而坏了意境。”
徐夫人“咳”了一声:“白先生别听她瞎捣鼓,她去年才开始听戏,不过听了十来场,她懂什么?并且从小就在法国呆惯了,只怕中国话都说不好吧!”
点莺听了,忍不住看着茗冷道:“你去过外国?”
“她是在法国生的。”徐夫人说:“长到八岁才回国,到的又是香港,也就是为了上大学,才跟着她父亲回北平来的。”
“这么说,你在北平只有三四年的功夫?”点莺问茗冷。
茗冷点头:“是呀!我不打算再走了,这里好得很。”
羽飞说:“怪不得我听徐小姐说话,口音有些不同。”
徐夫人用手搭着女儿的手背,笑着说:“她比我还好一点,我是更说不好北平话,本来我是南京人,后来又到广州,再到香港,哪里还能说得好北方话?象白先生梅小姐是北平人,学的又是京剧,说得一口顺溜的京片子,我们只好看着羡慕了。”
“哦,您是南京人?”羽飞微微地吃了一惊。
徐夫人点了点头,神态有些黯淡,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不易觉察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临近黄昏,茗冷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高兴地说:“我父亲快回来了!请二位务必留下来用点便饭。”
点莺听见这么说,慌得直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茗冷直摇头,又坐下来用手暗暗地牵羽飞的袖子,羽飞见她委实不想留下来见徐总统,就起身告辞。茗冷说:“我不勉强梅小姐,但是你大可不必也走嘛!至于梅小姐,我可以让刘副官送她回去。”
羽飞说:“我师妹不惯见生人,还是我和她一起走。请转告徐总统,就说抱歉得很。好在同住北平,还有来日,这次就不打扰了。”
徐夫人自从刚才说了从南京到香港的一些简历,就隐隐地有些哀伤的样子,所以也不很相留。茗冷送羽飞和点莺到总统府门口的时候,忽然对羽飞说:“我母亲是个很不幸的女子,她和我父亲在南京过江的时候,把一个五岁的独生儿子丢了,当时,我父亲还只是一个参议长,到香港以后,托人去找带小孩的一个女佣人,她说小少爷在过江的时候,自己淘气,掉到江里了。我母亲听见这个消息,很难过,也不肯相信,可是我父亲力量又实在有限,找了八年,还是没有音讯,所以就在小儿子丢掉的那一年,把我从法国接回来了……”
“你父母亲为什么会把你一个人放在法国?”点莺不解地问。
“我是我父亲的第一位太太生的,父亲从法国回来以后,才知道太太在法国病故了,当时他也很拮据,又要干事业,当然只好把我托给教堂的神父。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位太太,就是我现在的母亲。”茗冷的叙述很慢,“我的小弟弟丢了以后,我就回国了。所以,我母亲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女子。她失去了她最钟爱的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来,虽然一直过得很舒适,心情却非常不快乐,尤其是年纪渐渐大了,更感到没有什么依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今天,实在是我所看到的她最快乐的一个下午。因为这一点,我希望你们能常来,我相信你们一样会很爱我母亲的。”
点莺的眼睛里,已闪出了点点的泪光,轻轻地说:“既然你把我们当做好朋友,把什么都告诉了我们,那么我们也会象好朋友一样,答应你的任何请求。我和小师哥,都会常来看你和你母亲的。”
离开总统府的时候,点莺才发觉羽飞不对劲。她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徐小姐在说那一段故事的时候起,羽飞就一直没有作声。点莺回过头,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不仅脸色苍白,神色亦是万分疲倦,就似大梦方醒一般,陷在一种不知所措的困惑里。
点莺吓了一跳,又不敢贸然去问。只得扭头去看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却是一直在疑惑。眼睛对着外头看了好久,只见是花花绿绿的一片,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于是将脸又扭了回来,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羽飞一眼,便不声不响地垂下了头,双手交替地捏弄着小手绢,望着那小手绢上绣的小小一朵虞美人不语。
等闲只语平微澜
万华园自从贴出了大海报,果然把别的班子玩的小花样给比下去了。十二生肖合作戏连轴唱,差不多能把京剧里所有的行当都亮个遍,况且三辉班是名角烩粹,谁也不甘心落掉这一次绝好的机会,所以戏票抢得十分厉害,多半为着将来在人前吹嘘,说自己十二台看了个全,故而连最后一场的《猪八戒盗魂铃》都把六百张红票卖光了。
头一出《访鼠测字》,是《十五贯》的折子戏,很好看。承鹤上况钟,章学鹦上娄阿鼠。一开场,坐无虚席。郭经理自己都觉得新鲜,掇个凳子,坐在台侧看戏。
章学鹦是名丑,演娄阿鼠自然是绝活。锣鼓一响,娄阿鼠先出台。郭经理一看,那章学鹦不知是怎么回事,全没照着平时的套路演,按剧情,娄阿鼠亡命荒庙,仓惶惊恐之极,一出台就该是倒退上场,同时躬背缩颈,四处观望,既有“贼”态,又有“惧”状。章学鹦是上台了,可是不是倒退上来的,而是大踏步地“走”上来的,并且昂首阔胸,若非是面谱的确涂着白彩,倒象是武松打虎的架势。
郭经理一看不对劲,不由一惊,再看时,章学鹦就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当台一坐,念着科白道:“真乏!我在这庙里,权且歇他一歇!”
郭经理早蹦起来了!哪有这么一句台词?!不等他回过神,却见承鹤一步一步地出来了。按道理,还该不着况钟出场,锣点也不对,可承鹤出台了,张开喉咙就唱,词倒是没改,可是最后一个字,却又有异味出来了。
郭经理又急又怕,转到后台去找羽飞,谁知到了后台一看,并不见几个人影。因为下一出是《小放牛》,只有牧童和村姑两个角色,扮牧童的是尚小鹏,早躺在道具木箱上睡着了,身上盖的是村姑的大红斗篷。郭经理想去找张老爷子,谁知开了角门,屋里只有赛燕坐在那里,头上戴着村姑的大斗笠,十分娇俏,正歪着头在照镜子。
郭经理看了半天,见她并不回头,只得咳嗽了一声。赛燕这才看见了他,“哟”了一声:“郭经理呀!”
“梁老板,你见着小白老板没?”
“我小师哥?”赛燕口里说着,对着镜子理帽缨,好半天也没有下文。郭经理耐下性子等了好久,正想转身走开时,她却又开口了:“他在楼上。”
郭经理往楼上走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妙了。前台寂静异常,既无喝倒彩之声,亦无喝彩之声,只有承鹤慢吞吞地在唱,二胡有气无力地跟着。郭经理恍然大悟,将牙齿紧紧地咬着,却又无计可施,立在楼梯上半晌功夫,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撩起袍子接着往上走,到了羽飞的门口,先敲了几下门,再一推开,见羽飞又是背对着门,靠在那紫檀木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在看。
郭经理轻轻地走到跟前,哈着腰一笑:“小白老板!”
“哟!郭经理!”羽飞欠了欠身,伸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