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关-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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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瓜子脸漾着淡淡的微笑,有些青涩,有些羞怯,可是顾盼间眸光流转,却透着妩媚,而她纤细的身形则添了楚楚可怜的丰姿。
他痴痴地望着她,没发现自己眼底燃烧着两簇火焰,射出噬人的光芒。
“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
台上,她依旧唱着,视线缓缓扫过台下的宾客,在最后将休止的那一瞬,见到了他。
四目交接,弦断——
他如梦初醒,却收不回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为什么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娇弱少女,竟能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不解,却试图找到理由。
沉默的听着她向宾客致歉,无语的凝视着她更换琴弦,然后,他终于想起最初引起他注意的理由——她的歌声和琴艺。
他以为他找到了答案。
蓦地,他发现她微微皱眉,虽然只是一瞬间极细微的动作,即使她依旧带着笑,他仍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痛楚。
眼光转移,他看到站在她身旁的老鸨紧拧着眉,右手隐没在她身后。
当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站在台上,紧紧扣住了老鸨的手腕。
“不准虐待她!”
双眉一挑,他傲然睨视老鸨,随即将老鸨甩开,牵起了红衣少女的手,带着她走下高台,径往厅外走去,师兄们唤他,他也只当没听见。
少女默不作声的任他拉着,直到他在一座凉亭前停下了脚步。
“多谢客倌。”她盈盈拜倒。
客倌?他皱起眉头,觉得这样的称呼万分刺耳。
“不许叫我客倌。”
“那……该如何唤您?”她带着笑,眉却轻颦起来。
“李玉浚是我的名字,我允许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他扬眉,像是赐予一个恩典。
“李公子。”她半垂眼睫,柔声轻唤,眉未舒展。
“玉浚。”
“李公子,您——”
‘叫我玉浚!”他打断她的话,再次强调。
“李公子,小女子实在不敢。”她又是一拜,水眸睇凝着他,看似柔媚,却隐约带着几点星火。
他一怔,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你不高兴?为什么?”
“您是富家公子,垂青于奴家这样的低贱女子,奴家岂敢不高兴呢?”
她勾起一抹笑,神态、言语更加婉转卑顺,但他知道,她比之前更不高兴——他根本不必在意她怎么想,但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心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呢?这……”他皱眉踱步,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琴弹得真好!”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哧一笑。
明知她在笑他,但是望着她的笑颜,他却不由自主的跟着微笑,一颗心像是飘浮在云端。
那一笑,扫去了原先僵持的气氛。
也凭着那一笑,李玉浚在之后问出了她的名字,给了她一个独有的昵称——凤凰儿。
也在那时,他突然明白,他高高在上的态度伤害了她——不论在别人眼里,她是多么的轻贱;可是她的尊严却不容许侵犯;她可以卖笑,甚至可以卖身,独独不出卖她的自尊!但她的身份让反抗只能藏在笑容里,悲哀的继续笑着……所以当他不自觉的摆出高姿态时,她的笑容和虚伪的温顺就成了唯一的反击。
知道了原因,他觉得羞愧,更添了怜惜与敬佩。
从此,他一有空闲便去找她,听她弹琴唱曲,兴致来时也会为她弹琴;向来,他是不随意弹琴给别人听的,但是他喜欢看她听琴时入迷的模样,喜欢听她赞美他的琴艺。
日复一日,他越来越渴望有她在身边,却不敢表现出来,怕惊吓了她——那一天她之所以会弹断弦,便是被他的目光骇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从来不曾追求什么,因为不等他开口,就会有人自动奉上,所以他不曾这般热切。
她说她看到了火焰,但他真能变成火焰?或者他原本就在追寻,寻找一颗可以和他共鸣的心,当找到的时候,他的心就燃烧成了火焰。
琴音如心,她的琴就是她的心,而她的琴打动了他的心……在她面前,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百乐庄大公子,只是李玉浚。
面对她,他是火焰,却不敢燃烧,只能努力压抑着,将心中的狂热化作水般柔情,一点一滴地渗进她的心里。
那时的她,仿佛一朵沾着清露、含苞待放的花儿,令人不由自主地想攀下。
但,比起想拥有她的念头,他更怕强行攀下,她会在转瞬间凋零,所以他静心守候,等待她自然绽放。
直到听闻鸨母将她的初夜开价,火焰终于失控燃烧。
靠着百乐庄在襄阳的威势,他逼着鸨母打消了念头,又怕有人再生染指之意,索性高价包下了她。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夜,他跨进她的房间时,她无言的幽怨眸光,是失望,是怨怼,但更多的,是他无法明白的思绪。
“凤凰儿……”
这声呼唤只换来她背转身子,彻底的漠视。
他轻轻叹息,望着她的目光一片温柔,是包容,也是宠溺。然后,他端坐琴前,拨了几下弦,试了试音调,开始弹琴。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一边弹唱,一边注意着她的反应。
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颤,侧身凝望他,水眸染上了薄雾,化作晶莹珠泪,悄悄滴落。
堪堪唱到“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他按弦停歌。
“为何哭?”他的问话轻柔如微风,像是怕惊吓了她。
“你连弹琴都要骗我……”她垂首,几滴泪水滴落罗裙,漫开一片湿。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诚挚地低语,“凤凰儿,我绝对没有骗你,我的心意就有如琴曲一般。”
“那你为何包下我?”她抬头,素颜憔悴,“在你心里,我终究只是一个歌妓,低贱得有如物品,任人买卖——”
“不是的!我只是怕……”
“你怕什么?你有那么好的家世背景,还有什么是你怕的?”
“我怕你被人抢走!”
“怕我被人抢走,所以你干脆先下手抢;就像看中了一件东西,先买到的就是赢家……”她凄然一笑,明澈的奖眸只余黯然,“李公子,现在您买到了,要我怎样服侍您呢?”
“别这样。”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抱着,仿佛她会在下一刻消失似的。
她僵硬的任他搂着,不发一语,耳边却听到他激动的话语。
“凤凰儿,我是认真的,绝对没有半分虚假!我怕旁人抢走你,所以才包下你,可是我不想向你要求什么,我只想看你像从前一样对我微笑,为我弹琴,为我唱歌……就只是这样而已,你相信我!”
他身上的温暖传到了她的心上,他的誓言也印入了她心底,她终于轻轻点头。
“我相信你……其实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我害怕相信……怕相信了,一切却变作幻影……”她说着,身子一软,无力地偎着他。“不会的,绝对不会!”他更加拥紧她,试图将自己的坚定不移传达给她知晓。
她搂住他的腰,头贴着他的心口,静静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许久,他才不舍地放开她,但依恋的眼神仍胶着在她身上。“为我弹琴,好吗?”她微微一笑,在琴前坐下,素手轻拢,拨弦——
※※※
铮!
弦断,琴音戛然而止,交叠的过去与现在瞬间分离。
李玉浚自幻境中惊醒,怅然不已。
凝神间,察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门边,他心下一凛。
虽然多年来,他日夜思念着她,幻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情景,却不该有外人在场,更不该是现在这般仿若窥探的情况。
她纤弱易感,却又外柔内刚,一身傲骨,如何能忍受这般尴尬场景?
若真是凤凰儿,怕她羞愧难当,就此远去,图留他一生憾恨;若不是凤凰儿,那么他……他又情何以堪?
心中柔肠百结,欲走还留。
是伊,非伊?舍不下未解的谜底,却又害怕答案揭晓。
当拉开门闩的声音传来,他终究只能忍下奔腾汹涌的种种思绪,抚着心口,仓惶离去。
第二章
狼狈的逃离之后,李玉浚并未马上离开章台楼。
他向刘嬷嬷要了一间房间,拜托刘嬷嬷让他在房里等待凤凰,并且不要让人去打扰他。
既然他愿意等待,又有重金酬赏,刘嬷嬷当下便爽快的答应了,还特别为他安排最靠近凤凰居住楼阁的房间,只要他开了窗,就可以和凤凰的房间对望。
李玉浚谢过她的好意,要了几样酒菜,便关闭了门窗,在房里自斟自酌。
找了八年,盼了八牛,诸多苦楚都不如此刻的煎熬。
这是长久以来,他唯一感到握住希望的一次,但这希望却又是那样的渺茫,那样的充满不确定,随时可能变成一场空。
凤凰姑娘真是他的凤凰儿吗?
如果是,他再不必尝相思苦;如果不是,又将继续永无休止的追寻。
若她是凤凰儿,为何会重入风尘?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无论如何,那必然是一段悲惨的际遇,她却只能将诉不尽的辛酸血泪,全化作人前的笑颜………
想着,他的心涌上酸楚,又感到自责。
如果当年他多留心一些,没有被父亲假意的允婚所欺骗,没有因太过高兴而失去防备,今日就不会变成这番局面了。
出身武林名门,他十六、七岁就顶着百乐庄大公子的头衔行走江湖,依仗着父荫,武林中人对他多半礼敬三分,而他与人交手也未曾遭遇挫败。
所以当年的他,意气风发,志高气扬,以为世间事皆能如意,便是挽天星、摘皓月亦非难事,直到十八岁那年,他遇上了凤凰儿。
初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欣赏她的琴艺,同情她的身世,怜惜她的处境,但渐渐的,他明日一切早已转为爱慕,再也不能自拔。
为了她,他收敛起骄气,极尽所能的包容她、宠爱她。
为了她,他一掷千金,却从不越雷池一步,只怕亵读了她。
为了她,他将炽热的欲望深藏在心里,不愿她将他与一般嫖客等同。
为了她,他可以奉上所有,只求换得她回眸一笑……
他压抑着,等待着,直到一曲“凤求凰”得到了她的回应,他终于能将她拥在怀里。
原以为只要替她赎了身,他俩便能长相左右,做一对神仙眷属,却没料到父亲会从中作梗。
向来,只要他开口,父亲从未拒绝,所以当父亲答应让他娶凤凰儿,但要求他必须遵守礼俗,不能在婚前再见她,又要他拿出信物,赠送女方时,他丝毫不觉有异,只是一心期待着婚礼到来,幻想着美好的远景。
当他按捺不住相思,偷偷潜入她的居所,才发现人去楼空,芳踪已杳……
天地,一夕变色。他终于知道,原来世间真有不如意。
不论他如何恳求,父亲都无动于衷,坚持不愿告知她的下落,只说已将她远嫁他乡,要他死心。
最后,在一个风雨潇潇的秋夜,他破门离家,从此再也不踏足襄阳,更未回过百乐庄。
舍弃百乐庄大公子的头衔,他孤身在武林闯出了名号,不再是那个凭待着父亲的威名,却意气昂扬的李玉浚。
如今的他,已有力量守护他的挚爱,再也不会让幸福从手中溜走!
不论凤凰儿有怎样的遭遇,他都愿意守候在她身边,用他的真心抚平她的伤痛,用他的柔情唤回她开怀的笑颜。
只要能再见到她,只要能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要用他的生命去换,他都心甘情愿。
他只怕错过,只怕希望成空,其他的,他全都不在乎。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