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记事-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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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三叔这段时间都去了哪儿?”他垂下眼睫吹散浮着的芽叶。
“去年奔海南去了,说是要放松放松,结果空俩爪子晒得跟黑炭似的回来了,我还指望他能带回些品相不错的青头呢。”吴邪沾着泼出来的茶水在桌布上胡乱涂抹。“回来没多久又到处东奔西跑,索性没惹什么麻烦。他具体去了哪些地方我不清楚,只是听潘子说,他好像最后去的是长白山。”
张起灵的手颤了颤,茶水泼出来烫得手背嫣红一片。
“咿~~你没事吧!!冷水冷水!”吴邪慌忙拖着张起灵往楼下冲,一路不是踢翻了椅子就是摔了主人家的古董花瓶。
直到把那只手浸在了冰凉的井水里,吴邪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会烫到呢?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啊?”吴邪还捉着张起灵的手腕,半截袖子也连带落入了井水中。
“不小心而已。”烫到的地方浸了凉水还是会火辣辣的疼,张起灵没有抬头,只是望着木桶里两人的手。
吴邪看了他好一会儿,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张起灵。”他一字一句的问。“你是不是知道那两个洋人在找什么?”
“不知道。”张起灵微微侧过脸,错开吴邪的目光。
“张起灵!”吴邪不由扬起了音调。“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知道就告诉我啊?!”
“我不知道。”他倏的转过头,一双眸子淡然的看不到任何色彩。
吴邪的眼睛再次眯了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捉着张起灵手腕的手掌,退到一边。
“不早了,你再浸会儿就睡吧。我先回房了。”
他转过身,袖子上的水还在嘀嗒嘀嗒的下落。
“吴邪!”张起灵心里蹬的一跳,脱口叫住他。
“有事?”
吴邪没有转身,只是略微侧了脸颊。
“…”张起灵咬了咬下唇,慢慢的说:
“你真的不该知道…”
“哼,我当你要说什么,闹了半天还不是把我蒙在鼓里。”吴邪轻佻着嗤笑道。“我说,你不会跟我家三叔串通好了吧?要不怎么会偏偏把我排除在外。”
“吴邪…”
他听着张起灵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
…你都在胡扯了些什么啊…
僵持了许久,直到吴邪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起灵刚要上前,却被吴邪摆手止住。
“不用…没事的,我回房了,你也早点歇着。”他顺了顺气,绕过回廊径直上楼。
口腔里满是腥甜的味道,似乎是刚才咬破了嘴唇。
他轻轻一笑,对自己说。
“你还真是窝囊啊,吴邪…”
张起灵看着那人缓缓上楼,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牢牢捉住的触感,井水凉到彻骨,却怎么也止不了手背上撕心裂肺的疼痛。
“…该死…”
张起灵一早下楼便瞧见胖子在吃早茶,梅菜扣肉陷的酥油小烧饼摆了一大盘。
潘子正喝着茶,见到张起灵略微点点头。
“早啊,上尉阁下。”
张起灵轻轻敛了目光。
…他不在…
潘子见张起灵的眼神飘忽不定,几欲开口却又憋在嗓子里。
“小三爷还在屋里没下来。”潘子忍不住说道。
张起灵微愣了一下,旋即反身上楼。
胖子瞪着眼睛拼命咽下酥油烧饼。
“吵架了?那俩只?”
“小三爷昨晚摔了六套茶具,连带那丝锦桌布也给扯成条条状。”潘子压低声音回答。
“不是吧。”胖子咂咂舌。“他在闹啥小媳妇脾气啊?”
“这谁知道~~”潘子耸耸肩。“他俩的事儿咱不掺和为妙。”
吴邪其实昨晚一宿没睡,窝在床上越想越恼,被褥给他踢得一团糟。
大清早的想下去吃顿早茶,又怕碰见那张起灵尴尬,只好困兽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
倏然那雕花隔扇门边闪出个影子,淡薄的身形让吴邪一眼便认出来人。
他来做什么?吴邪这般想着,却是小心翼翼的蹲到门边,屏息竖耳听着外头动静。
想来那张起灵也是耐性极好之人,他先是杵在门边一动不动,吴邪蹲在里面腿脚酸麻的龇牙咧嘴也不见他挪一下。
就在吴邪耐性尽失打算冲出去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叹息,随后淡淡的脚步声不断徘徊。
而后那脚步声忽的止了,吴邪仰头瞧见张起灵略微抬起的右手,似乎是准备敲门。
屋里屋外的人就这么僵着,直到那张起灵缓缓垂下手掌,紧接着又是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你转悠够了没有啊!!!”
吴邪终是忍不住咣的踹开门,对着屋外的张起灵大呼小叫。
“要进来就进来,别在外面转来转去,你属驴的?拉磨拉多了是吧?!”
张起灵望着横眉怒眼的吴邪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抬腿进屋。
又是咣一声巨响,红木门狠狠的关上。
满地都是茶具残片,张起灵瞧见那丝锦桌布的尸骸被揉成团塞在椅子下面。
“找我什么事?”
吴邪沉着脸敲敲桌面。
张起灵坐在另一边,微蹙着眉似乎是在构思措词。
吴邪见他一时半会儿组织不好语言,干脆撑着下颌望窗外天井里泄下的明媚阳光。
张起灵微微挺直了身板,吴邪立即收回目光望向他。
他瞅着他,他也瞅着他。
就在吴邪以为张起灵要开金口的时候,对方又蹙起眉垂下眼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般折腾了几次,吴邪拼命耐着性子强迫自己把窗棂上的雕花来回数了七八遍,那张起灵还是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日斗已经升得很高,灿烂的让吴邪烦躁不已。
“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张起灵。
咕…倏然从吴邪的腹部传来某种不雅的声音,紧绷的气氛霎时间烟消云散。
吴邪这才想起自己连早膳都没用,时间全被这家伙给耗了。
他眯着眼睛看他,然后噗哈哈哈的笑起来。
张起灵莫名其妙的望着吴邪笑得满地滚,后者随即被满地的茶具残片扎得吱哇乱叫。
末了,趴在桌上歪着头一个劲猛瞧张起灵。
“我说,你不会是来道歉的吧?因为昨晚的事儿?”
张起灵看看他,点头。
那吴邪又是抽筋似的一阵狂笑。
笑够了,他抹抹眼泪对张起灵说。
“哎哎,我不气啦,你就别在纠结了。怎么可能指望你这家伙说道歉的话呢。”
张起灵默了半晌,才慢吞吞的开口:
“我的确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要是啥时候口若悬河,那我都能把死人说活了,信不?”
吴邪咧嘴哈哈哈的笑。
“遇到你算我栽了,怎么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他推推眼镜,转身往门外走。
“我们去吃饭吧,都快饿死了。”
“我不告诉你,你真的不生气?”
张起灵几步追出来。
“方才不是说了嘛,遇到你算我认啦~~”吴邪对着他轻轻一笑,眼里波光粼粼。
“得意了吧,我吴大商人栽在你手上了!”
西递巷子大多窄且深,高矮不一的马头墙此起彼伏,几面布制招牌挂在门口,飘飘荡荡。
吴邪嘴里嚷着饿死啦饿死啦,却还是常常忍不住钻进那些古宅民家,东摸西瞧。
“瞅见那只青釉露胎佛龛了吗?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元代物件,要不是看这家主人如此爱惜它,我倒是想淘回店里。”吴邪那把乌金扇子轻轻一点,对身畔的张起灵说。
后者淡淡瞥了他几眼,不接话头。
吴邪早就习惯这人寡言少语,笑嘻嘻的没放在心上。
主人家见这两个年轻男子衣着素雅却不失奢华,便异常精明的默许了这私闯民宅。
吴邪转眼瞧见厅西侧的沉檀架子上搁着把竹箫,不过这人对乐理一窍不通,看上的自然是那箫上坠着的波斯猫眼石。
不待他出手,张起灵葱管般的长指已将那管箫轻轻握在掌中。
竹箫漆色沉寂,看得出年头已久,衬在张起灵苍白的手掌中突然让吴邪觉得煞是好看。
“你喜欢?”吴邪摸着那颗打磨极其光滑的琥珀色猫眼石,炫目的色彩恍得他眯起眼睛。
“…还好吧…”
吴邪瞅着他俊秀的侧脸,倏然扬声对主人家说道:
“可以割爱吗?”
西递楼牌右转便是凌云阁,据说是道光年间为了迎接当朝宰相的到来而突击建造。飞檐翘角,粉墙墨瓦,楼下一座单孔拱桥,名曰‘梧赓古桥’。
“据说在此可以领略到梧桥月夜的美景哦。”吴邪轻轻开合着手中折扇说。
方才用只和田碧玉葫芦换了那把管箫,握在张起灵手中还真有那么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晚上要不要过来看?”他凑到张起灵身边问。
张起灵垂眸看着那人圆润的嘴角,倏然伸手抚了一下。
“嗯?怎么了?”吴邪瞪大眼睛望他。
“粘到东西了。”张起灵快步走到前边。
“东西?哎,不对啊,我明明还什么都没吃啊!”
今儿的凌云阁气氛有些微妙。
黟县是徽商故土,当年徽商富甲天下,阔绰到足以接待乾隆南巡。
只是今非昔比,落寞的故土除了这些水墨画般精美的建筑,昔日的光鲜早已不复存在。
所以两个锦缎衣着眉目俊朗的年轻男子便轻而易举的成了焦点。
“吃点什么?这黟山脚下别的不说,山珍可多得是啊。”
吴邪撩了衣摆坐下,不一会儿出来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摆开茶具满上。
茶香逸散,吴邪笑着端起茶盏。
“清明嫩尖,主人家真是客气了,这可是上好的姑娘茶呢。”他浅呡着茶水,挑了眉梢去瞧被这一语双关羞红脸蛋的姑娘。
吴邪确实不及张起灵俊俏,但这人一勾嘴角仿佛眉儿眼儿都在笑,灿烂的就像窗下的桃花。杏黄缎子海棠纹斜襟褂,袖口领角晕了象牙色掐花,腰里挂着掌心大小的墨玉祥云如意,乌金扇子握在修长的指间把玩。
比起一边穿着素白丝锦水墨纹长衫的张起灵,似乎那吴邪更适合做如意郎君。
张起灵不理吴邪笑得开心,兀自伸手去取桌上的墨彩菊花盏,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
“被烫的地方没事儿吧?”
还未碰到盏沿手便被人捉了去,吴邪翻开张起灵的袖管,苍白的手臂落入眼底。
“不碍…”
张起灵几次想收回手腕,只是被吴邪捉的紧,没能如愿。
“昨晚明明烫得很厉害啊?”吴邪瞅着他的手臂,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淡蓝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若不是从指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