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复国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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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凝惊魂未定,呆站了片刻才仰起脸来,脸色微微泛白。
她见君昊眼中笑意盈满,一时气怒非常,指尖在袖中略一摸索,便要施以颜色。耳际忽然传来声娇斥,一道浅紫色人影须臾即到眼前,利刃带着寒意刺向君昊脖颈。
君昊腾身而退时松开扶着叶凝的手,叶凝身子微微晃了晃,便即站稳。
两团紫色人影交织,秋琳手中短剑一尺三寸,泛着清冷的光招招紧逼。
君昊手无寸铁,加之技输于人,应付得捉襟见肘,然而他宽袖飞舞腾挪跳跃之间,却丝毫不滞涩。秋琳剑术精绝,轻功更是公子清暗卫中的翘楚,君昊却不比她逊色,如鹞鹰起落,敏捷非常。
两人还未拆几招,忽有数枚飞梭破空而来,逼得秋琳不得不收手。她退至叶凝跟前,怒瞪君昊一眼,收了短剑。
君昊朗声笑道:“没想到叶姑娘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他挥了挥手,四周风寂,更无人影,想是那些暗卫已退回原处。
叶凝懒怠理他,拉起秋琳便行向湖上曲廊。
君昊转身进了湖边水榭,在一张琴旁坐定,铮然起奏。
叶凝遥遥闻得琴中之意,哼了一声,更不回头。水榭中的君昊琴声未停,目光却随着青荷中渐行渐远的女子流转。直至她走远,惘然失笑。
…
叶凝往百草堂辞别时,顺道安排了如兰姐弟课业。林夫人轻轻握住叶凝的手,语气伤感:“这一趟去京城,你可消瘦多了。”
“路途奔波,当然要清瘦。”叶凝浑不在意,同她步出客厅,院里如兰正在捣药草,如松蹲在旁边歪着脑袋观察。
林夫人瞧着一双子女,掩不住的欣慰。忽又想起什么,便命丫鬟取了个包袱过来,里面是件紫色织锦斗篷,散落绣着白色雪花,风毛出得极好。另有浅灰色貂裘和猞猁裘,皆是上品。
叶凝自来到云泽后生活中受林夫人不少照拂,此时便待推辞,林夫人已道:“北边天冷风寒,多带几件保暖衣服总没错的。你帮如兰如松那么多,若还推辞,可就是嫌我不好了。”
叶凝推辞不过,只得道谢。回去时顺道去扶归楼,配情九思的药材已集齐,正在按叶凝给出的方法炮制。叶凝许诺回来便配药,公子清只说不急。
时日匆匆,须臾即到约定之期。
当归收了个极大的包袱抱上马车,又装了几坛药酒糕点,看得秋琳笑个不止。
当归委屈瞪着秋琳:“出门要照顾好姐姐,她畏寒怕冷,夜晚定要看好火。”
秋琳点头称是,当归又唠叨:“姐姐爱喝酒吃甜点,记住啊。”
“知道啦,小管家。我们走了你要看好家哦。”秋琳瞧着当归委屈担忧的模样,几乎要笑出声。陪着公主出行,她怎会不尽心?何况,昨夜扶归园中有人也曾叮嘱过这些事情。
君昊派的马车宽敞结实,正宜远行,大小包袱塞进去占了半壁车厢。叶凝和秋琳相对而坐,抱着手炉取暖。
赶车的人名叫贾笙,自称是君昊手下的管事之一,生得精干高挑,穿着普通的深蓝长衫,戴了瓜皮小帽,并不惹眼。然秋琳一眼看过去,便凑在叶凝身边低语:“逸王殿下倒不吝啬,这人功夫在我之上。”
叶凝嗤笑:“他还等我活着回来配解药呢,当然得保我周全。”
贾笙扬起长鞭,马车骨碌碌前行。当归立在门边挥手,目送他们拐过街角,渐渐湿了眼眶。
…
出得云泽天气渐寒,经呼戎草原时马车折而向北,往杞国的邻国那勒而去。
贾笙沉默寡言,车却赶得稳当,选择吃饭住宿的店铺客栈时也极有眼光,似对沿途极为熟悉。
叶凝乐得万事不理,只捧着手炉在车里避寒,偶尔掀帘望外,但见开阔的草原被薄雪覆盖,偶有青色草叶伸出雪面,引来与雪同色的野兔竞食。
沉溺于美食中的兔子尚不自知,秋琳却戳戳叶凝肩膀。抬头便见苍鹰振翅盘旋于半空,如沉缓的江波流畅,却暗蓄汹涌。
猛然一个俯冲下来,惊得群兔四散奔逃,苍鹰振翅滑翔,愈来愈低。雪下泥泞湿滑,兔子的短腿陷入雪中,哪能跑得快?便见苍鹰自地面轻轻一掠而起,爪下的野兔尚且挣扎不休。然天高风劲,既已落入敌手,哪还有逃脱的可能?
叶凝既为野兔叹息,又因苍鹰叹赏。
记得幼时往北境的草原玩耍时,也曾见鹰击长空,野兔竞逃,相似的画面陡然令她忆起那时的情形——
那勒国主携王子前来,父王设宴款待,赛马为戏。彼时她顽皮好动,带着那勒的小王子纵马游玩,无意中便见到雄鹰掳兔的场景。
那勒小王子拍着胸脯,豪气满怀:“我以后也要像雄鹰一样,当天上的霸主!”她只划着脸皮羞他,心中去也艳羡那些盘旋的苍鹰。
人事变幻无常,那勒小王子已安然成长,据说即将继承国主之位。而巫夜却在短短数月间灭国,那些年轻的勇士们曾驰骋于旷原,豪爽威猛,如今却都消失在时光中。
生命曾浓墨重彩,波澜壮阔,却最终轻如羽翼,不堪碰触。
叶凝握住秋琳的手,温热触感传来,一时间百感交集。
马车徐缓前行,贾笙始终沉默,到达那勒一处小镇后便安排食宿,秋琳在左他居右,将叶凝护在正中的房间。
睡至半夜,叶凝迷糊之间忽然被秋琳推醒,叶凝出门在外也颇警觉,迅速裹了件大氅,随秋琳跃窗而出。
午夜寒冷的风如利刃灌入脖颈,她裹紧大氅,意识已然清醒。
秋琳脚步极快,将叶凝半拖半拉至客栈后的一排民宿,贾笙已在那里备了马车,迎叶凝入内。
静夜中忽然有人语响起,渐而嘈杂混乱,回身便见刚才栖身的客栈已陷入火海之中。滚滚黑色浓烟随风倾斜,看那情势,是有人用了火油等物故意纵火。
客栈周边人声鼎沸,马嘶由远及近,马蹄声夹杂着许多人的呼喊回应。客栈中早已乱成一团,本打算救火的人见了这阵势,忙扔下水桶四散奔逃。
叶凝脸色微变:“是马贼?”秋琳点头宽慰:“放心,这里安全。”
马贼将那客栈围起来,扬着手中的弯刀,呼啸不止。有行旅客商慌乱间奔出来,他们也不在意,只催马绕着客栈打圈。
叶凝看得心惊,低声道:“你们怎知马贼会来?”
“有人浇火油被贾笙发现了。”
“那你们不阻止?”
“这帮马贼是那勒边境最猖狂的一伙,与驻军交好,来头很大,招惹他们并非好事。”秋琳久经江湖,对北域各国的事情较叶凝更加熟悉,“他们寻常不会惊动百姓,既然来了,就说明客栈中有值得他们前来的人物……”
话还未止,火海中忽然传出一声长啸,尖细如蜂鸣,却起伏不稳,不知是为了传讯,还是发啸之人气息不继。
秋琳闻之微微色变:“果然来头不小!这声音是丘勒国师部下传讯用的。听声音,他应是身负重伤难以逃出重围,恐怕是在叫他的伙伴。”
车帘外贾笙难得的开口:“来者不善,我们走罢。”
叶凝点头,贾笙便选了偏僻巷道缓行。幸而他和秋琳早将行李搬回车中,无物落下。
叶凝倚在车壁沉思,频频皱眉。
据她所知,那勒的国师极得国主倚重,为何他的部下会遭人围剿,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问秋琳时,她亦不解,只听贾笙在外道:“国师意欲弑君自立,事情败露后被国主通缉。昨天的事。”
“知道这么清楚!”
“既然送叶姑娘来此,自然要探清形势。”贾笙的尾音融入夜风。
叶凝和秋琳对视之间却大为惊叹——三人同行同宿,她俩竟不知贾笙是如何取得的消息。君昊此人的传讯渠道与野心图谋,不可小觑。
作者有话要说:
☆、拾伍 流言惑人欲
客栈遭马贼洗劫的事在第二日传得沸沸扬扬,秋琳外出打听一圈,回来时叹息不止:“那国师真是愚蠢,本来位极人臣,大好富贵,偏偏想弑君自立,却又没那本事。昨晚那群马贼可不简单,活捉了国师的儿子和亲信,收获不小。”
叶凝心血来潮:“你说国师是自己想不开,还是被人蛊惑?”
“公子暗线探出的消息是,国师原本安享富贵,两月前忽然心血来潮去拜佛,结果和个云游的野僧闭关长谈七天,出来便有了异动。”
“那和尚定是巧舌如簧,很会蛊惑人。”叶凝随口道,脑中电光霹雳,忽然想起了十方。她霍然抬头,疾声问:“你是说一个和尚?叫什么?”
秋琳诧异于她的反应,摇头答曰不知。
叶凝取出十方的画像,借店家笔墨就地描了一副交给秋琳:“能否打听到那和尚的去向,看看是不是这人?”
秋琳接过画像,叹道:“此人倒是面相奇特,我现在就送过去,让他们查清。”
“记得小心行事,不管是与不是,都不要打草惊蛇。”
秋琳往来匆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已归来。她问过公子清的暗线,无人识得画像上的和尚,不过会尽快查明。
叶凝闻言失望,师父以前易容来去,无人识其真容,这十方会不会也能易容呢?
仅凭一副画像寻找,实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却别无他法。
往北再行一个日夜,便抵九影镇。虽只是个小镇,然而屋宇错落,市集繁荣,多有异国客商往来,倒也热闹。
贾笙驱车行过街市小巷,在一家名曰“如意赌坊”的门前暂停,他入内片刻即回。马车继续在巷道间穿行,最终抵达一处私宅。
门口并无人影,待贾笙的马车停稳时,双扇红漆门被打开,内里两名小厮躬身问候:“贾公。”
进得院内,建筑摆设皆是那勒风格,无甚特殊。小厮对贾笙极为恭敬,入厅后掩门闭窗,在面南而塑的佛像后不知摁了什么,侧面墙壁上忽有暗格出现,贾笙持钥开锁,用力一推,厚重的石制墙壁似被机关牵引,如门洞开。
贾笙引叶凝二人入内,步下石阶走过狭长的甬道。两侧油灯高燃,壁上几处昏暗壁画,绘的竟是巫夜旧物!
甬道尽头阔朗明亮,有个高壮的汉子躬身相迎:“沙朗若恭迎贾公。”
贾笙微微抱拳作礼,道:“这两位就是我要引见的人。”然后向叶凝欠身道:“各位慢聊。”便沿甬道返回小院。
叶凝打量沙朗若,身材高壮面容俊朗,行止间掩不住的热情:“叶姑娘也是巫夜人么?”他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浑身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末尾笑容绽开时才隐约露出明朗朝气。
“我和秋琳都是。”叶凝看着面前高壮的汉子,心生感动。
灭国那年,长达数月的围剿之后巫夜人齐聚王城,坚守王宫半月,无数鲜活的生命逝去。生死相依、戮力同心之间已无距离隔阂,而最终一起沿地道逃出王宫的两千多名少年,虽然未必识得彼此面容,却已如兄弟手足,有别样的深厚感情。
契阔六年后重逢,知悉彼此安好,闻得熟悉乡音,能不感慨动容?
沙朗若上前两步,虎目中已隐然含泪。当年逃离王宫,他算是年纪较长的孩子,而今见了两人便如幼妹,令人想起当年一起逃走的伙伴,和那些葬身战场火海的族人。
他蓦然以手掌覆胸,躬身作礼。叶凝与秋琳不发一语,亦覆胸躬身。
是久别的问候,是诚挚的祝福与思念,更像是一种凝重的仪式。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