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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嫁东风-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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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我静静开口,望着这处处无比熟悉的旧时居所,一时只觉感慨万千。“在漠国时,我曾见到此生从未见过的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四处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的积雪若不及时清扫,足能没过膝头。”
  
  蔻儿闻言惊得不轻,诧异道:“竟有这么大的雪么!”
  
  我点点头,又继续道:“山上积满了白雪,阳光下远远望去整个山头便如一块晶莹剔透的晶石,光彩夺目,美不胜收。我闲来无事,常常在院中瞧着远处的山头出神,总想着有朝一日攀上那顶峰瞧瞧,想来该是何等的壮丽惬意。”我扭头望她,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笑问道:“姑姑听说过长白山么?”
  
  蔻儿想了想,道:“公主所说可是雁门关外的那座大山么?奴婢曾听人说起过,那山上长年积雪,没什么特别的看头,倒是人参生得极好,宫中内务府里库存的上好人参听说全是从那里送来的。”
  
  我微笑点头,“长白人参倒当真是很好的,便是行将就木之人若得一丝儿含在口中,也总能多吊得一时半会性命。不过姑姑说它没什么特别的看头却也是被道听途说了呢。那山下有多处温泉,适当浸泡既可强身亦可怯病。山上虽长年积雪,可每年为期不久的花期若到了,漫山遍野的山花俏丽,姹紫嫣红,放眼望去可半点也不输刻意雕琢后养在庭院中的娇花。”
  
  蔻儿静静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泄露了她的心思,仿佛已陷入了我描摹的美景,正努力憧憬着。半晌微笑道:“奴婢听说那漠国在极北的地方,又干燥又冷寒,本以为该是怎样一处恶地呢,却不想亦有如斯的美景,可见道听途说实在是害人不浅。”
  
  我亦轻笑。“何止姑姑,我在没到漠国之前,一路上也很是忧心不已,忐忑不安,只当那是怎样一处活死人地呢。”
  
  蔻儿被我一句活死人地给逗得笑了,半捂着嘴笑道:“公主可真是爱说笑,便是野蛮荒凉了些,也不至于是活死人地罢!”她话音甫落,脸上笑意却慢慢褪了下去,有些愧疚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讷讷道:“公主这半年来……”
  
  “我很好。”我及时截住了她的疑问,浅浅一笑,“说来惭愧,在漠国这半年,别的没长进,倒是将贪睡学了个十成十。”
  
  蔻儿一怔,“贪睡?”
  
  “是呀。”我故意蹙了细细的眉黛,幽怨地望她。“那里惯常昼短夜长,尤其入了冬,每日天光都变得很短,我常常天不亮就醒了,呆呆看着黑黑的天色发怔,却再无睡意。日子久了,慢慢也便习惯了,现下哪日都得睡上六个时辰才算够呢,否则青天白日的我也能犯起困来。真是令人赧颜。”
  
  我有意说得轻松愉快,然而蔻儿跟随姨母这么多年,即便不是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早后天磨成了个水晶透明人儿,岂能看不出我的插科打诨?闻言幽幽一笑,轻声却极为笃定地开口:“公主受苦了。”
  
  “苦不苦,我心里明白,也只得我自己说了才作数,旁人再怎么妄自揣测那也只是旁人的说辞。”我微笑,轻轻执住了她的手掌。“这些话若是别人问了我自然是不爱听的,可姑姑却又不同别人。姑姑的话,我向来是愿意听的。”
  
  话已至此,她即便再糊涂也已听出我话中之意了。望着我沉静的面容,她叹了口气,反手紧了紧我的手心,“公主想问什么尽管问罢,但凡奴婢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微微抬眼,已然瞧见不远处品秋一闪而过的身影,莲青色的裙袂在一片红红粉粉中煞是惹眼。我静静开口。“姨母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蔻儿身子微震,虽然动作极轻,但我仍是清楚地察觉到了。我轻而挑眉,望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姑姑,我不是外人。”
  
  蔻儿缩回手仓促低下了脸,我待要开口,却见品秋不知何时已穿过花丛来到了廊下。初春的天气,品秋穿了件莲青色的襦裙,禾绿色的绸裤,一双石青色的绣鞋,鞋头上细细地绣了一对振翅蜻蜓。泼墨般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头发梳地一丝不苟,很是严谨。头上亦没有多余的发饰,只在脑后稳稳簪了支青绿色的翡翠簪子,簪下的挂珠随着她脚步的挪动在耳后一荡一荡,阳光下她白皙的脸颊上便随之折出一波柔和的光影,虽已是年近四旬的人了,然而此时瞧着,竟似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妍妩。
  
  “公主自然不是外人。”她依依站定,静静望我。“兹事体大,蔻儿难以启口,不如便由我这个外人来说罢。”



第三十五章 无意苦争春(中)

  “姑姑你?”我讶然挑眉,适才姨母对品秋的反应颇多疑忌我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觉得依着姨母的性子若她果真对身边哪一个人起了疑心,就断然不会再任其留在身边。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姨母既然还留着她,那么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情必然都还有转机,又或者,品秋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盈盈一笑,“姑姑怎么能是外人呢?姑姑肯跟宓儿说,这是最好不过了。”
  
  品秋伸手执了我的手掌,有淡淡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她笑起来时眉眼总是弯成那样柔美的弧度,笑容亦是淡淡的,如她一贯的为人。“最初见到公主时不过是个半大的奶娃儿,一转眼竟已长得这样大了。奴婢每常在想,这十几年的光阴弹指一瞬,竟仿佛还是初到延祐殿的时光呢。”
  
  我亦被勾起了过往的回忆,一时心下亦很是慨然。“是呵,自宓儿有记忆以来,两位姑姑便一直陪在姨母身边,时至今日若说姨母身边放不下的的人,除去表哥,也便是两位姑姑了。”
  
  品秋娥眉微挑,目中有微微的诧异之色浮现。她迟疑道:“公主突然回来,个中缘由奴婢虽然不清楚,但想来与皇上必有干系,皇上如此任性妄为,公主竟半点也不生气么?”
  
  我不料她会如此直接地问我,不由一怔,很快笑道:“宓儿可不是圣人,若说不生气,那也是诓人的。”我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气归气,他终究是宓儿的表哥,这份血缘亲情是改变不了的,何况宓儿牵挂姨母病体,本来亦有归国侍疾的心意,表哥如此一出,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公主还是如从前一般,总是为他人着想。”品秋低了脸去,缓缓松开了我的手,“若这宫里的人,人人都能如公主一般仁善,凡事推己及人,又怎会凭生这么多烦恼。”
  
  我亦慨然。是呵,若人人都愿为他人多作几分计较,又怎还会有那样多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只是身处这深宫大院,纵然你不去算计别人,别人亦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来算计你,为了自保,少不得步步为营,而算计便是掩藏在华衣下的泥沼,只要踏入便会不由自主的深陷,除非沉没,否则永远无法脱身。冤冤相报,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一个词语。
  
  举目时,忽而一阵冷风轻扬,带着初春的清寒透过单薄的衣领灌入衣中。我略略瑟缩,目光悠悠落向园中的落英缤纷,只因摧落红一枝,便惹满园春色厌,这世上多是苛求完美之人,也许连我也并不免俗。公子好游赏春色,走马观花不过转瞬即忘,却是令娇花从此迷途难返,再也忘不了赏花人。借着疾风飞落枝头,投奔那一场不可知的未来,拼尽残生拂了满身清香,却不知残红易败,余香散尽后更比烟花寂寥。
  
  赏花人自自来自自去,赏花却不惜花;娇花自自落自自败,无怨岂能无尤?
  
  心头渐渐多了些许沉重,我微微侧首望着纷飞的落英,零落,并在不久后将会成泥,碾作尘,注定的结局,无法逆转。然而飘落的那一瞬间却成就了此生独一无二的绝美,在最绚烂的时刻随风而逝,是不是好过于固守枝头,老死,枯朽,然后,被时光遗忘?
  
  品秋亦随着我的目光注意到了满园的落英缤纷,幽幽道:“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她说着扭头看我,清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恳切的神情,“娘娘当日的遗憾,难道竟也会成为公主当下的遗憾么。”
  
  “品秋。”蔻儿突然开口,虽是喊着她的名字,目光却一直落在我面上。“这件事还是等娘娘醒来,问过娘娘的意思罢!兹事体大,你我擅自做主,你不怕届时娘娘动怒?”
  
  品秋摇头笑道:“你我服侍了娘娘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娘娘的心思么?蔻儿,上次的事我知道娘娘是疑我的,可我不怕,我问心无愧。我只是不想让公主被蒙在鼓里,这些事,公主是应当知道的。”
  
  我望着蔻儿犹疑不定的神情,望向我的眼神隐隐有惊痛交加的情绪流露。品秋叹道:“方才我说我不过是个外人,其实并非妄自菲薄,虽然在太后身边十五年,可我心中,始终还是记挂着已故的静妃娘娘。”
  
  我心下了然,闻言只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掌,以示安慰。“静妃娘娘于盛年不幸故去,姑姑原是她身边的人,记挂着她也是人之常情,又何须自责?”
  
  品秋赧然一笑,慢慢抽回手去拂了拂被风吹落在颊边的碎发。“十五年了……我原本只是茶水上的侍奉宫女,一日晨上原先负责为静妃娘娘奉早茶的宫女梅清突然病了,只得托我替她去昭阳殿为静妃娘娘奉茶。”她略略滞住,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她的神情渐渐地恍惚起来,眼中是一波一波的温软。“我向来只在茶水上做些杂活,可从未如此亲近地与哪个娘娘接触过,当下心中便很是紧张不安。进了昭阳殿时静妃娘娘尚未晨起,倒是见到先皇也在那里,我当时只想静妃娘娘果然很是受皇上爱重,于是更加心慌,生怕疏漏了什么招来圣怒。谁知越是忐忑小心就越发容易出错,我奉了早茶过去,先皇挥手说莫要吵了娘娘安寝,我见先皇抬手,心中一惊竟尔脚下绊了一绊,手中端着的一盅茶汤便尽数洒在了先皇身上。”
  
  我听她说到此处不由也是吃了一吓,忍不住道:“这可是了不得了,那后来如何了?”
  
  品秋微笑道:“我吓得不轻,当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连跪下来请罪求饶都忘记了,只傻傻地在那站着。先皇看着龙袍上淋淋漓漓的茶汤当下便怒了,一脚便踢在了我的腰上,我吃了痛偏又不敢喊出声,只得咬着牙忍着,倒在地上也不敢起来,心中只模糊想着先皇一定会杀了我的,又慌又怕,竟然连眼泪也不会流了。可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直睡着的娘娘却突然开口了。”
  
  “必是静妃娘娘仁善,开口为姑姑求情了罢?”我笑道,心下却并不奇怪。静妃娘娘是允祯的生母,只可惜红颜薄命,在我尚不复有记忆的时候她便已去世了,我一直遗憾无缘得见,只能从允祯凭着记忆手绘的画像中辨别一二。依稀记得是那样温柔婉约的一个女子,笑起来时左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却像树梢的新月,绵延出那样缠绵温软的弧度。我几乎是立刻想到那样温婉的女子,自然有一副温柔的心肠。
  
  品秋点头,“娘娘显是刚刚睡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却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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