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潮-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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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总是在充斥着颇多的戏剧性。杨延霸婚后不到两个月,钟杨两家再闻噩耗。钟少雄被突然到来的一帮人马带走,并历数钟少雄参加革命以来种种罪行,言之凿凿,证据累累,全然不顾钟少雄义正言辞一条条的反驳。杨凤生作为当时钟少雄的通讯员,当成从犯一同需要接受某种特殊性质的审判。事情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很突然,快到人们都来不及反应。又很快的宝田寨便知道了两人被宣判,照结果两个人很可能会在围墙高耸的某个地方度过余生。不过两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宝田寨,但是又被密切监视起来。对钟山河跟杨延霸来说,时间又像是回到四年以前,只是少了所谓的劳动和思想改造。
回到家的钟少雄和杨凤生精神都突然萎靡下去。两人早在被带到某个地方见到某些人就明白了此次的对手,无可奈何。而且那边准备很充分,材料十足,证据确凿。当然,可能他们谁都知道这些只是表面上的,但很多事牵涉太大,钟少雄有苦难言,只能甘当牺牲品。虽然在一些人的努力下,两人最终没被密不透风的围墙之中,然而两个人都很快因为信念倒塌而崩溃。钟山河和杨延霸或多或少知道些秘闻,心有愤怒也无可奈何;宝田寨人们却又可以发挥天马行空的猜测和肆无忌惮的非议——这一次的杨凤生已经完全失去了他的威势。
几天后,杨凤生跳进了滚滚的渠水河,尸体在好几天后才找到。草草安葬完杨凤生,钟少雄又一病不起,很快也撒手人寰。钟少雄的逝世引来了很多绿军装上星光闪耀的大人物,不过葬礼操办得却是看起来隆重实际上很简单。钟山河拒绝了一些人要带走遗体的要求,将钟少雄土葬到宝田寨口的山上。
如此绿军装大人物的到来依然没有阻拦住宝田寨民的非议与指戳。在这样每天被戳着脊梁过的日子里杨延霸的老婆很快便离开他跑路,随着杨凤生的影响渐渐消退杨延霸便成了宝田寨口头上的耻笑。杨延霸已经无心计较这些,只性情变得特立独行至癫狂;实在厌倦了宝田寨的嘴脸后,自己搭了个草棚离开寨子的视野。而钟山河也无法释怀宝田寨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只是终对父亲的某些老伙计更是失望,于是留在宝田寨,在宝田寨响应号召开办学校后作为唯一的文化人在一些老人的帮助下成为学校的负责人和唯一的老师。
三年后钟诚出生。而那位贤惠的母亲却因为虚弱和劳累在产后两年便离开人世。
………【第十章 惆怅与归来】………
这段荡气回肠或者说幽愁暗恨的过往被杨延霸说得平淡无奇,就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用以满足对面孩子刨根问底的探究。实际上对杨延霸来说这就是个故事,仅此而已。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不是还得挣扎着生存下去?虽然不堪回首,但是对生活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经历和经验!即使再穷困潦倒,也不再会缺乏支撑和勇气。
钟诚却依然听得心潮澎湃。虽然叙事者讲得如同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但钟诚早熟的心理依然能把历史与宝田寨一点一滴地联系在一起,幻想出这段完整的历史。这是钟诚十二年来第一次听闻对祖父及老族长人生的描述,近乎事实。固然有很多语焉不详,或者因为钟诚视野浅薄暂时无法理解的地方,但也给了他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那就是自己的爷爷,倔强,坚持,不放弃。钟诚像找着自己的根,起码不会再在面对着宝田寨的时候有那种弥漫在心底的自卑,不会再自怜自怨像无根野草,找不着自己的归宿感。
杨延霸叙述完毕,想起很多年没讲过这么多话了,只觉着痛快淋漓也口干舌燥。下床去喝了好几瓢井水,再躺下后发现钟诚停止追问,好久不曾开口,只盯着屋顶发怔。
“嘿,小子,怎么不说话了?”
钟诚眼珠一转看了杨延霸一眼,摇摇头,仍未开口。
杨延霸想了想,说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只是讲个故事给你听。其实这次来就是有事找你,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钟诚转头疑惑地看着杨延霸,问道:“又要出去么?”
“恩。”
钟诚更疑惑了。“以前你不也常出去?也没见你专程道别啊。”
“嘿嘿。”杨延霸洒然一笑,道:“这次不一样了,出去后说不定不会再回来。你说值不值得道个别?”
“啊?怎么?”
“没意思了。天天守着这片穷山恶水,也受够了那些人的嘴脸。你们父子俩一走,我何苦还去面对他们让自己心烦?”看着钟诚不加掩饰的惊讶,杨延霸自得笑道,“其实在外面我也可以混得很好。你真以为我每次出去就是去扛包担砖当苦力?老子也是见过世面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钟诚不否认。在他看来杨延霸固然在宝田寨畏畏缩缩,只是不屑于去和那些人有什么交集;杨延霸有胆气有本事也有脑子,去哪都可以混得风生水起。他只是惊讶于杨延霸还留在宝田寨是因为自己和父亲,联想到自己低调却能横行于宝田寨中,其中是不是也有杨延霸的功劳。毕竟杨家元霸的名声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显赫。
出去更好。钟诚念着杨延霸的现状想到。然而他又开始担心另外的事情。
“那以后还能再见么?你又不知道去哪,我们家要走也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怎么,舍不得老子了?”杨延霸戏谑笑道,“放心,能再见的。不过也要等老子混出点名堂不是?到时候别忘了老子就行!”
钟诚确实舍不得杨延霸。杨延霸伴随了他人生迄今记忆最深刻的这五年,有点无赖有点疯癫,那种亲切与亲密却深深烙在心间。只是面对离别,他还不知道表达这种惆怅的情绪,只得叹了口气。
……
钟诚与杨延霸聊到月上中天,心绪交错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杨延霸也不见踪影。
厨房里又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钟诚知道那是杨夏至母亲在给自己做饭了。离别将近的惆怅还在,怕再见不到那个可亲可敬的人,又记起杨延霸说过会再来和父亲道别的,总算安下心。看到床那头还有明显睡过的痕迹,心想杨延霸怕是早上才走的。钟诚想起床,又想懒洋洋赖着多享受下如母般的慈爱与照顾。正犹豫间杨红莲便走了进来。
看到钟诚睁着眼睛望过来,杨红莲抱歉的笑了笑,说道:“吵着你了,八妹?今天得去田里干活,就早点过来给你做点吃的……”
“没呢,姨。我刚醒,准备起来了。”说着便翻身下床。
“再睡会,再睡会。”杨红莲连忙跑过来,制止钟诚,“天还早呢,日头都没出来。再说你病还没好利索,上床躺着去。”
“病都好了的,姨。”钟诚苦笑一声,“躺床上好几天,都躺累了,我起来走走吧。”
杨红莲将信将疑看了看钟诚,发现气色好了很多,便不再阻止钟诚,回厨房看着他在门外绕了几圈。
饭很快做好了。杨红莲叫过钟诚,叮嘱道:“饭菜做好了,等粥凉一点你再吃。吃完了你就在家里好好养病,哪里也不许去。一会我叫夏至过来陪你。别的不要担心,你父亲该回来了。要不的话,我晚上再来看你……”
钟诚满口应承。等杨红莲一走,便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不管粥还滚烫,边吹边喝连下三大碗——确实是饿极了。等喝完粥,才发现盖着纱笼的吊篮里又是一只做好的鸡,钟诚不由一阵感动。
杨夏至到来的时候,钟诚正坐在门榄上照着初升的阳光。这时候日头正好,照着暖洋洋的正适合胡思乱想。
钟诚看着杨夏至走近,便有了一种不自觉的亲切。不等杨夏至开口他便先招呼道:“吃饭了吗,夏至?”
“嘿嘿,吃过了,诚子哥。”杨夏至笑嘻嘻的回答,“我妈说让我今天陪着你,叫你不要乱跑。”
钟诚也没打算去干什么。别的事没有,学校两天不管和三天不管也一样。心里也估摸着父亲该回来了,这事让他去头疼吧。于是便和杨夏至并肩坐在门榄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扯些,却发现和他也能有些聊头。
话题慢慢扯到钟诚身上。
“诚子哥,你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恩……”钟诚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想了想还是跟他透了底,要不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跟小姨去说呢。“我去县里上中学。我爸也可能调走去那边当老师了。”
“啊?”杨夏至初闻震惊,随后又有点茫然,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问道,“一中还是三中?”
钟诚摇了摇头:“不知道,还要看考试成绩啊。”
“恩,那肯定是一中了。”杨夏至比钟诚自己更有信心,直接给他预定宁江头号中学。
钟诚笑了笑。
“那……你们还回来吗?”杨夏至犹豫良久后,还是嗫嚅着问道。
钟诚转头看着杨夏至。他知道杨夏至很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玩耍,学习,就像他也喜欢跟杨延霸待在一起。只是以前他不给杨夏至机会,现在则有点不忍打破他的期望,却也只能如实相告。
“应该……不会了。还回来这里干什么呢?”
杨夏至黯然沉默。即使不了解钟家和宝田寨恩怨,也能从明面上看出钟家的格格不入,心里明白钟诚是确实不再愿意回来的。过了一会又像突然想到什么,急切说道:“你还有田有山呢,不是也会回来打理这些地的么?”
孩子式的热切让钟诚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不管这些了。我爸又不会干这些,我管着也得不到什么。到时候只能送给你们家,要不就荒着。”
“哦……”杨夏至终于沮丧地低下了头。
“夏至。”钟诚看着这个逐渐亲密起来的表兄弟,轻声说道,“你也可以考中学去啊。你人聪明,在宝田寨里我看也只有你是老老实实念书的。只要去了县城,到时候我们也能经常见面的。”
“恩——”杨夏至眼睛亮了起来,“对哦,我也可以去考啊。一中不行就三中,三中不行,县里还有别的中学吧?呵呵——”
只是笑完情绪又黯淡下去:“唉,不知道我爹妈要不要我去呢。”
“呵呵。”钟诚笑了笑,安慰道,“你妈肯定会让你去的,等晚上你可以问问。”
……
时至中午,聊得撒欢的两人也早已躲到阴凉处。午时的日头**辣的能把人皮都晒掉一层。下地干活的人也会在山里找个凉爽所在避过这阵子的燥热,留守在家的老人小孩也躲进屋里;寨子里外的路上基本看不到人影。
在杨夏至还托着下巴眼神迷离地为未来憧憬时,钟山河顶着炎炎烈日回来了。
钟诚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父亲汗水淋漓地走进屋来,脚步因长时间的赶路稍显沉重。然后很快便发现他身上仆仆风尘也掩盖不住的喜意,这让他有点纳闷。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似乎永远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么外漏的情绪基本未曾见过。
钟山河也看到了钟诚与杨夏至,只是来不及招呼,先跑到厨房灌了几大瓢凉水,然后才走到两人跟前。
钟诚与杨夏至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钟山河。
“钟老师。”杨夏至怯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