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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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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震动着她,眼前的路就变得模糊了,小巷就变长了,她觉得永远也走不出小巷子了。

  两人忙朝她奔了过去。

  夏阳喊:“妈,您别这样好不好?”

  母亲费力地抬了抬眼,眼里忽地涌出了泪水,抖动着双唇,喃喃地说:“我没事,回……回家去吧。”

  两人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母亲。夏雨说:“妈,您不应该跑出来的,您身体有病,干吗要往外跑呢?我都长大了,您不用操心的。”

  “长大了?”母亲费力地笑了一下,说:“我怎么觉着你老是长不大呢?”

  四十六

  李宇轩刚走出门,迎面却撞上一个人,那人走得匆急,两人就撞了个满怀。他定眼一看,来人竟是邱文斌,忙一把抓住高兴地嚷道:“邱文斌!你小子躲哪里去了?好些日子都没见着你。”

  邱文斌笑道:“我能躲哪里去呢?我这不是来找你吗?”

  好朋友相见,自是分外亲热,李宇轩忙把他往屋里拉:“快,进屋里坐。”

  邱文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好几天了,”李宇轩说,“哎,你回来都干什么去了?”

  “能干什么?为生计大事嘛!”邱文斌又笑了笑。

  “生计大事?”

  “嗯啰!我来找你,就是叫你一块去干。”

  “干什么?”李宇轩有些惊讶地望他。

  邱文斌便说:“我们一些知青搞了个知青造反组织‘争朝夕’,办了份知青报纸也叫《争朝夕》。我知道你笔头子好,来和我们一块办报纸吧,你就负责写文章。”

  “我?我那水平,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邱文斌两眼一瞪道,“为了我们知青的生计,我们自己不去呼喊,还能有谁会替我们说话?”

  “好吧,我干。”

  “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邱文斌高兴了,朝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说:“要不,今天你就跟我过去,那里有个食堂,一天三餐都在那里吃,怎样?”

  “嗬,你这可真是只争朝夕啊!”李宇轩也高兴得笑了,便跟着他往外走。出门时,却又问:“你们真有食堂?哪来的钱?”

  “我们找市革筹小组要的嘛,现在什么事都是造反有理,他能不给?”邱文斌说着便嘿儿嘿儿地笑。

  李宇轩却大睁着眼睛,有一种迷惘的做梦的神气。

  “走吧,我还能骗了你不成?”邱文斌说。

  “我在想,这钱来得这么容易,不会是做梦吧?”

  “呵呵呵!”邱文斌笑道,“这就是时下说的,千条万绪一句话,造反有理嘛!”

  “争朝夕”总部设在省委接待处,在省委大院西南侧,现在这里成了好些个造反组织的总部,佩戴各种红袖章的人员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邱文斌把他带到三楼,住进一个带卫生间的单间,笑着对他说:“怎么样,条件很不错吧?”

  他也只能嘿儿嘿儿地笑。

  邱文斌说:“上期报纸,我把张小华的事写了一篇文章,真没想许多人都争着看,报纸一发出去一下子就全抢光了。”

  “你写了她的事?这对她不是一种伤害吧?”

  “我当然不会用她的真名真地址,我还是注意了对她的保护。”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也写一点关于上山下乡的文章。”

  邱文斌又说:“这里有许多我们从一些单位抄来的书刊文件,有时间你就翻翻,说不定对你写文章有用。”

  他随着邱文斌手指的方向,便看到一处墙脚下堆放着好些书刊文件之类的东西,怕有几百上千份吧。他随手翻了翻,发现这些文件大都是从省农垦局、安置办之类机关单位抄来的,都跟“上山下乡”、安置工作和知青状况直接或间接相关。他说:“这太好了,我就不愁没东西可写了。”

  他蹲下来看这些材料,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这里很清净,与外边的喧嚣和嘈杂,显然成了对比鲜明的两个不同的世界。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有一些灰尘在光柱里活活地舞动。还不时有风吹了进来,似一种哀叹,像是要道出一点什么消息似的。

  他看着这些材料,有不少是反映知青在公社、农场、林场、兵团受*的材料,他一面看,心里就陡地泛出一股凄酸的感觉,鼻子酸酸的,直想哭。忽然,他眼前像看到了母亲疲惫憔悴的身影,耳边像听到了弟弟嘶哑无助的哭喊,脑子里就突地闪现出一句话:知青——一个弱者的名字。

  他赶紧提起笔,把这句话写下来,就作为文章的开头。他接着写道:

  我们勇敢地在信仰的祭坛前作出牺牲,虔诚地在灵魂的炼狱中忍受煎熬,像圣徒一样享受着悲壮,瞻望着辉煌,渴求着救世,期待着承认。我不想肯定我们在整个世界的意义和价值,只是希望人们能够认识我们,并且能够理解……

  于是,一个个知青同伴,一桩桩痛苦与不痛苦的事件,都挤进他的脑子里来,在他的眼前旋转着,来回晃动着。他继续写道:

  “上山下乡”在本质上,已不是什么“革命行动”和“青年运动的方向”,知青中,除了少数的红五类子女外,绝大部分便是所谓黑七类出身的学生青年,成了社会的准专政对象,成了先天的“罪人”,被强行赶了下乡去。因为是“准专政对象”,所以在知青这个群体中,有只读过小学的未成年人乃至弱智者,还有解除劳教人员,还有因种种缘故失去公职的人员和中年人。不管怎样,这都够格当上“准专政对象”的。

  面对这样严重的问题,任何一个关心国家命运的人,不能不正视,不能不研究。我们不能不予以揭露、批判,起而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正写着,有人给他端来了饭菜。是邱文斌,笑着对他说:“宇轩,歇一下吧,你瞧瞧,都什么时候了?”

  他便不禁笑道:“嗬,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怎么过得这么快?”

  “来,先吃饭吧。”

  “我不知道这文章行不行,我只是想到哪就写到哪。”

  “文无定法嘛!我看这样写就好,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八股文章。”趁他吃饭时,邱文斌便拿起他写的文章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说:“好是好,但写得尖刻了些,口气是不是应该和缓点?”

  “和缓?怎么和缓?”

  “你开头不是写了知青是弱者的名字嘛,弱者就更应该懂得保护自己。”

  “唔,你说的也是。”他拧着眉头,额上便显出几道深深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皱纹:“你说,怎么改?”

  “我看你干脆加上一句:我们要坚决彻底地批倒批臭刘少奇的上山下乡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邱文斌想了想说。

  “这合适吗?上山下乡与刘少奇有什么关系?”他问。

  “现在全中国不都在喊打倒刘少奇吗?反正他已成了一只死老虎,我们就把所有的过错、罪责全都往他身上推,那么,你的话说得再尖刻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我想,刘少奇在天之灵,知道我们是弱者,一定会同情我们,原谅我们的。”

  四十七

  为了夏雨的事,全家来了个总动员,凡是熟悉的、认识的,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朋戚友,都给他们写信,甚至找上门去,不管能否有没有用,还是不厌其烦地倾诉苦衷,乞求帮助。

  跑得最辛苦的自然要数夏阳,谁叫他是家里的长女呢!她好不容易打听到她一个远房姑妈在南区一家国营厂子里当着工会干事,而且这家厂子正在招收一批工人,于是,她便赶紧骑上一辆单车就去找她这位姑妈。

  这家厂子在一个叫烂泥坑的地方,这地方的确名副其实,没一条好路,坑坑洼洼的,骑在单车上都颠得屁股生疼。她一路颠簸着,前面就见着厂房了,一道人多高灰色围墙里面,是几栋粉刷得雪白雪白的平顶厂房。这是座纺织厂,厂子不大,才几百号人,且多是女工。

  办公楼是幢四层楼,在这里算是最高的建筑了。工会办公室设在三楼,她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这位姑妈。姑妈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年纪,身个子不很高,也不胖,一身的骨骼却很宽大,手膀子上和腿上的筋肉,鼓得很高,一看就知道是个可以和壮年男人比气力的结实女人。

  姑妈一见她,便惊讶地问:“夏阳,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呗!姑妈,您还好吗?”夏阳俏皮地眨眨眼道。

  “有什么好不好,”姑妈笑了笑,并给她倒了一杯茶,叫她坐下,“每天就守着这么一个厂子,就这么过呗!哎,你妈还好吗?”没问她父亲,父亲是右派,是没人过问的,这年月犯忌。

  夏阳就叹了口气道:“不好,她有个心脏病,越来越厉害,老是喊头晕心口疼,这两年,人见苍老了不少。”

  “那你可得多多照顾你妈啊!”姑妈说。

  “多照顾是应该的,可我要上班,家里还有一个伢子要看顾,我一个人,哪里能照顾得过来呢?”

  “这也是。”姑妈就一脸很凝重的样子。

  “我在的那个厂子是个集体厂子,效益虽然好,却累人,”夏阳说,“我在厂里倒班,上夜班时,把伢子放在厂幼儿园,伢子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人照管。每天下班,伢子身上脸上都趴着好些肚子吃得鼓鼓的大蚊子,让人看了心疼。伢子却困得蚊子都咬不醒,白天就拼命地挠痒,挠出浑身都是疤。”

  姑妈一听,就感到鼻头有些发酸,眼睛也开始发涩。

  夏阳看着她,就又说:“姑妈,听说你们厂里要招收一批工人,有这回事吗?”

  “是有这么回事,名额有限,可来报名的有很多。”姑妈说。

  “姑妈,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您帮个忙,把我家夏雨招进来,夏雨就可以不用下乡了,给家里也有个照顾,你看行吗?”

  “好吧,我去说说看。”姑妈说着便往外走了。

  她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等,觉得无事可做,就起身去窗户边推开窗子往外看。与办公楼紧挨着的是一个细纱车间,只听见好些只飞转的锭子像哨子一样尖叫着,分不出个点子来地响成一片。车间里迷迷蒙蒙,不知道是喷雾还是飞舞的细花绒,简直就像漫天大雾。她不禁皱了皱眉,这里工作环境显然不理想。但有什么办法?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招,我们能有什么挑拣的权利?她这样想着,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会,姑妈走了进来说:“我给劳资料的人讲了,他们说这两天很忙,叫你过两天再来一趟吧。”

  “他们答应了?”

  “也没说答应不答应,你下次来就知道了。”

  她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还是向姑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过了两天,她骑上单车往这儿来,在路上,她还故意摔了一跤,摔得一身尽是泥。她顾不上拍打干净,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进了厂里。

  劳资料的一个女干部,大约三十来岁年纪,见她这么一副模样进来,吃惊地问:“你——这是怎么搞的?”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摔了一跤。大姐,你们这里路不好走,我只顾着往你们厂里赶,没留神就摔了。”

  “没摔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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