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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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一日入夜时分,我坐在床榻上翻看汉籍《洞冥记》,舒展盘了一天的腿脚,一边交代阿锦将明天要弹的琴谱备好。一向伶俐的阿锦不知为何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应着便下去了。
片刻后门扉再次响动,我以为是阿锦忘了东西,没有抬头。然后就听到一个清冽男声乍然道:“你在看什么书?”
我受了惊吓猛然抬头。只见司马炽一身淡竹色广袖便袍,散发,此刻正端着一个小案立在床榻前两步之遥。方才我抬头的动作过猛,他显然也是一惊。我们瞪着眼对觑了一会儿,然后他清咳两声,转身将小案放在木桌上。
“这是阿锦熬的安神药汤,方才在屋外碰见,顺道端了来。”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还有些惊魂未定。
他默然环顾四周,然后漫不经心地踱至我的书案前,拾起一本集子随手翻翻,然后放下,拾起另一本书简。
我一头雾水看着他一举一动都带着在自家的舒适自然,觉得他许是皇帝当惯了。
“玄明就那样好?”
刚入嘴的一口药汤差点全数吐出来。他继续看着书简,神色淡然似刚才问的是“晚膳用了否?”呆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果真指着我回答,然后心思被这句问话牵引。
小轩窗开了窗扉,几树花鹤翎开着层层叠叠的花盏,绛红的花瓣在夜色中不很清明。
玄明就那样好?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我对玄明,就似戏里唱的:眼神相对,心中霎起微澜。再通俗些,就是“一见倾心”。他有什么好处,从未在心中比划过。如今细想起来,我对于他,这个曾让我倾心不已的男子,其实了解的不多。总想着往后有一生的时日相处,了解不必急于一时,现在倒是再没这必要了。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总是目光沉沉,一眼望不到底。大多数时候是缄默的,可一开口总能说出你想听的。那日在光极殿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有那般谈笑风生的模样。他冷酷起来,是真冷酷,如在常春殿前,衔着厌恶的眼神一下将你望得浑身凉透。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刘玄明,若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摄人。摄着人不自觉地跟了他的步伐,随着他的神思。作为帝王,这种霸道倒是恰到好处。除开这些,他喜欢什么,他厌恶什么,我就一概不知,也许,是他从未表露。这样想来,我们之间是很陌生的。
遇见他,大概是我命里注定的。可既然是注定,为何又要这样无疾而终?原来命中注定,难道竟是错的?
我端着药碗,看着小窗外发呆。
见我沉默良久,司马炽偏转头,又问道:“就这样喜欢他么?”
“他生得好看。”
我装作不经意,将药碗放回到桌上。
“我生得也不错。”
抬头看去,见他神态自若,不似说笑。
“我喜欢……高大威猛些的。”
“哦……”他一脸了然,点了点头。
总觉得,这番对话有些不对劲。他这样,一点不像刚丢了个王位。
“原来你口味变得这样快。几年前,不是还很喜欢我,那样想嫁我?”
这句话,令我差点从床榻上翻下来。听这意思,他还记得曾在猎苑见过我。可他说得那些,又是哪时候的事?
“你也许,记错人了吧?”
他在书案前盘腿坐下,对着我淡然一笑。
“这世上,能举起百斤银弓的女子,并不多。”
接下去司马炽说的话,我听的恍恍惚惚,似乎确有其事,又好像不似真的。
他说,他在三圈狩猎结束回房休整时,路过后园,看见我坐在一棵木犀花下哭闹,一旁的祖父则有些无奈。“可是为何那好看的皇太弟殿下不喜欢我呢?”
“殿下并没有说不喜欢你啊?”
“那他为何不要我?”
“这……”祖父很为难。
“你就这么想嫁给皇太弟?”
“嗯!殿下生得好看,我很喜欢。”
“唉,云静你这样以貌取人,以后要吃亏的。”
“呜呜呜……皇太弟殿下……”
“好啦好啦!阿公想,也许殿下喜欢的是王妃那样温柔娴静的淑女吧!你方才,可能把殿下吓着了。”
“真的?”
司马炽说的这事,我早已不记得。当下我只想,原来自己以貌取人的毛病,是从小埋下的祸根。原来祖父很有先见之明,还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原来你们皇室的人,也会做檐下听这种事。”我半认真半玩笑道。
他摇摇头,没有接我的话茬,而是说:“我那时只是觉得,这小女孩的眼光很好。”
我对司马炽的厚脸皮又有更深的见识。
“我身无长物,只有这皮相尚过得去,也算对得起司马一家。”
祖父说过,河内司马氏世族,一向多出美男子。平心而论,司马炽面如冠玉、萧萧肃肃,长得委实不错。比之刘玄明的丰神矫健,小胜在一段风流蕴籍的气度,更受汉人推崇。
可他一个亡国之君被俘不过几夕,便飘飘然自夸容貌出众,我觉得他有些无耻。
“你为何不殉国啊,如此不是更对得起司马家?”所以一时忍不住刻毒起来。
他身形一滞,神态不似片刻前妥帖,不久却低头笑出声来。
“你一个姑娘家,心肠为何这样歹毒?巴望着我死吗?”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我死了,你不就成了寡妇?还是你以为,那时就能回到宫里去?”
论起刻毒,他一点也不甘示弱。
“其实你这弃妃与我这废帝,倒是很合衬,你不觉得么?那时你想嫁我,怪我不要你,如今就当圆了幼时愿景,不是很好?”
话至此,一字一句都戳着我的伤处,当是时差点操起药碗朝他砸去。
“你说完了么?说完我想睡了。”
“没有。”
我瞪着他,掩不住怒气。他起身,放下书册,缓缓踱至窗边,背对着我道:“你可知,当时皇兄为何要将你许配给我?”
我实在不明白他今晚忆苦思甜到底用意何在,只是看他的样子不说完大概不会走,只能强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当时晋室,已是强弩之末。国中积弱已久,人心思变。朝堂上,武将司马越虽擅权跋扈,但始终是宗室一员,尚算可用。可领一朝国脉之文臣,却气节尽失,无可用者。你祖父刘殷是当代文首,天下文士皆以其俯仰。皇兄认为,只要笼络住了刘殷,则文臣归心,这样晋室或许还能残喘几年。而都说刘殷最疼爱的,就是最小的孙女刘姝……”
说到此处,我恍然大悟。枉我还真以为,晋先帝当时是欣赏我力气大。
然后,他侧首看着我,若有深意道:“现在,你是否该明白,刘玄明为何如此待你?”
漆黑夜幕中划过一道闪电,瞬时将我钉在原地。这几日的苦思悯想,直到此时,仿佛渐渐抽丝剥茧,露出些端倪。
人的思绪总是这样,没想到时毫无头绪,可一经点拨,往往触类旁通,神思澄明。
刘玄明当日收了祖父,一定也想到,他今日能为汉赵所用,他日就能为别国所用。所以,刘家六女,其实不过是养在深宫牵制祖父的棋子罢了。可是,他为何又……是了,为君者,施政讲求张弛有度。他骤然弃我,不过为了让祖父知道,刘家为他一手掌控,他既能宠,就能废。
想到此,我不禁失声苦笑。原以为他只是喜新厌旧,如今看来,他根本就不曾对我动过心。思此及彼,他对靳准的女儿靳月光,以及同样系出名门的张徽光,恐怕也不过是一场虚与利用。后宫,除了是他的玩物,更是他牵制前朝的手段。从头至尾,他又何曾真心对待过谁?
足心一股凉意袭来直击心口,我坐在床榻上几乎支撑不住,心灰意懒道:“那你当年,为何不要我?”如此说来,他当时不是更该欣然接受吗?
他轻笑,声音浸满凉意,凭得超然:“平日里高谈阔论、自恃甚高的八尺须眉,却沦落到要利用弱质女子。这国,还不如灭了。”
樯橹飞灰湮灭的惊心动魄,在他说来,却如弹指一挥的轻巧。
我抬眼笑了笑,终于明白为何金銮殿上安坐的是刘玄明,而不是他司马炽。
若生在和顺安康的清平盛世,他这样天资聪颖又淡泊权势,定是位守文佳主。奈何这是礼乐崩坏,群雄四起逐鹿乱世的年代,他这一身清正的文人风气就是再勤勉也保不住晋室河山。内有兄弟萧蔷之祸,外有胡夷兵强马壮之险,这原本不应由他承受的亡国灭室之耻像疾风暴雨一样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一味苛责他也许并不公平,可生在帝王家这件事就如博一盘棋,讲究借势,若无势可借则只能靠运,运气也不济的,就免不了落一个满盘皆输。这怨不得谁,只能叹自己命不好。
我们缄默相对,惟有烛灯渐昏,滴漏声声。
良久,我舒展眉头,故作轻松地伸了伸腿脚。“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劝我脱离愁苦。现在明白了,我很感激。时候不早,你去安歇吧!”
说着故意翻起锦被,是个逐客的意思。
他乖觉地点点头,缓步走到床榻边。然后,坐着脱去鞋袜,翻身上床。
瞬间,是盘腿而坐、与我对视的姿势。
我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你上错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直到片刻后,他伸手到我颔下欲解去衣衫的盘扣,我才明白过来,他今晚来此,可不止一个意思。
几乎是本能的,我一掌拍掉他的手,然后在自己领口捂了捂。
“你做什么?”
“安寝。”
“那你该回房啊?”
“你是国公夫人,本该服侍国公安寝。你这是让我回哪儿去?”
“……”
一时语塞,想起片刻前竟还有些同情他,看来真是不必了。
他这理由确实正当,我左思右想无果,只能胡口诌道:“诚然,我是你夫人,理应服侍你。可夫子曾曰过,三月不知肉味,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就是说,许久不近女色,其实是件很快乐的事,为什么呢?一句话,因为思想无邪。这样身体才会邪气不侵。你前几日受了惊吓,现下正应该保持思想纯净将养些时日才好。”
他斜眼瞧我,森然道:“夫子仿佛不是这么曰的吧?”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论语里前言不搭后语的两篇。前一句讲的是读书之乐令人废寝忘食,后一句评的是《诗经》的好处。被我这样扯起来用,着实牵强了些。无法,我只能厚着脸皮继续道:
“夫子怎么曰的其实并不重要,什么时候曰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将夫子的话融会贯通,活学活用。如此才能成就一家之言。”
“果然出身名士之家,见解不同凡响。既然如此,我就从善如流,将养两日?”
我立刻将头点得像筛子似的。
司马炽离开以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并没有松太久。后两日每到就寝时分,他就会出现,大模大样准备共寝。我又免不了绞尽脑汁想一番说法推辞,弄得惶惶不可终日。因为这个恼心事,我与司马炽斗智斗勇,玄明就逐渐淡出我的脑海,也再没心思弹琴了。
后来我寻了个机会问他,你以前是出了名的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