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雪-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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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抚额,一脸无奈,轻道:“此事,真的让朕十分为难。”
“若是朕成人之美,放你二人远走高飞,此等大度雅量,世人定会对朕多加颂扬吧?“
“皇上,万万不可!“
玄明摆手,令陈元达止言。
靳月光唇边带着讥诮的笑意,漆黑的长发倾泄一地,逶迤在绛红纱袍上尽显妖冶,与生俱来那种张扬肆意的美并未因身处窘境而减分毫。
“可是……护国寺的卜相说,引起邪雨的妖人就在此宫中,不能不除啊。问题是,你二人中,哪一个才是?” 严信忽然抬头,抢白道:
“陛下,是我利用供职之便强行逼迫娘娘的,与娘娘无关!我就是那妖人!”
“啪”一声亮响,一旁太监朝着严信的脸重重打了一掌。瞬时,他的唇边鲜血直流。
“刘玄明!”
靳月光受惊,失了方才的沉着态度,焦急起身护在严信身前。
靳准痛心疾首,看着女儿,颓然地摇了摇头。
玄明看向严信,淡淡道:“朕何时让你说话了?”
过了很久,周围没有一点声响。方才的巴掌和玄明的轻言盘旋不去,仿佛还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幽幽回荡。
“臣妾听闻,女色惑主近乎妖。皇上要‘捉妖’,杀了臣妾便是。何必诸多牵扯?严将军一向尽忠职守,亦是受了臣妾的妖术迷惑,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严信还要分辨,却被靳月光抬手捂住了嘴。
“啧啧啧啧……”
玄明微微侧首,若有所思道:“月娘一贯骄横,从来没见过你这懂事温柔的样子,朕竟有些嫉妒了。”
他起身,走到严信跟前,俯身细细端详。然后忽然抬脚,狠狠将他踹到在地。再看时,严信已无力地侧伏在地,白底暗纹便靴正踩着他的喉部。
看着严信痛苦的表情,靳月光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一手勉力抬住玄明的脚,边流泪道:“皇上,臣妾知错!皇上!饶了他,放过他……”
“啊,已经这个时辰了。”玄明似没听见靳月光的哭声,眼光扫过滴漏,停留在众臣处,道:“朕一脚踩下,淫惑后宫的妖孽便除,众卿也好回府歇息。如何?”
众臣皆不知所措,没有回答。
“皇上不要!都是臣妾、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勾引严将军的……”
玄明低头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近乎尖叫讨饶的靳月光,许久,终于抬脚。严信蜷起身子,捂着喉咙猛地咳嗽起来。
玄明蹲□□子,伸出食指微抬起靳月光的下颔,掏出巾帕,替她拭泪。而后凑近,似沉醉地自言自语道:“这么美的脸,却是妖孽么?朕真舍不得……”
他渐渐拉远与靳月光的距离,忽然抬手在她胸前轻轻一勾。衣带松懈,长袍无力地垂挂两边,胸前美景如玉山将崩,引人入胜。靳月光尚悬着泪光的脸一瞬凝滞,嘴唇轻颤,愣愣地盯着玄明。
“不是说,你是以妖术迷惑了严将军?不如现在,迷惑朕啊?或者,迷惑众臣?若能诱的朕不杀他,明日你们就可双宿双栖去。”
靳月光苍白无血色的脸逐渐变成死灰。她往严信轻轻靠去,神情是一种生无可恋的寂静。
“杀了我们吧。”最后她说。
玄明冷笑,起身走回,一脚踏在小阶上时,回身对靳准道:“车骑将军意下如何?该如何处置他们,朕很为难啊!”
靳准抬头,绯红的眼眶无神地看了看女儿,复垂首对玄明禀道:“月娘定是被这妖孽附体,早就归天了。依臣之见,男妖和女妖该一起斩杀,以慰苍天!”
说完俯身,向着玄明深深拜下。
靳月光失魂落魄地回看拜倒在地的父亲,轻笑了两声,兀自伏□□,与严信拥在一处。
玄明抚颔,边想边道:“将军说的有理。只是……妖孽为何附着月娘一人?朕想起来,靳家的女儿个个花容月貌,男子亦一表人才,不会是,都被妖怪附体了吧?”
靳准大汗淋漓,一时失了方寸,指天起誓道:“罪臣敢以性命担保,靳家忠心耿耿,个个清白啊!”
“呵,是么,你的性命?但你若活着,不过一介凡人,如何能知鬼怪之事?或许……你死了的话,朕倒是可以相信你。”
“皇上……”靳准的双臂战栗如筛,往日大将军的神气消失殆尽。
“御史以为如何?”
“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妖后一事,必与靳家有关。”
陈元达拱手一揖,恭敬而得意。
“众卿以为呢?”
玄明环顾众臣,只听到唯唯诺诺的附和声。
自古后妃行为不轨是大罪,诛九族亦属寻常。何况这回搭上了护国寺怪力乱神的占卜,众人自然心知肚明,靳氏一族大概是保不住了。因而就算是平日里的“靳党”,为免引火烧身,此时也都变了脸。
我的头越来越低,心中如同擂鼓。当初不是没有想过后果,甚至满心恶意地想“若是司马炽死了,我就让你上皇后陪葬”。可事过境迁,如今几条性命甚至靳氏满门活生生地摆在自己眼前,想起那日严信还法外通情地为我传话,又想起天真爽朗的严守……双拳捏断,心里的内疚翻江倒海。然而事已至此,又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过失于万一而不牵连云林馆众人呢?
思及此,玄明又问:“司马国公有何高见?这里,只有你当过皇帝。不知前朝宫中,可有类似的事?司马国公又是如何处置的?”
耳边回响起那夜,玄明意味不明的话语:“眼下朕还不想让他死……他的荣宠,远没有享尽……”
我恍惚地伸出手,拉扯不及,司马炽已行出列,安然跪于阶前。
此时的他,一言不慎,人头不保。我不及多想,跨步在他身边跪下,抢先道:“臣妇想进一言。古语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说的是女子出嫁后,生为夫家人,死后灵位不归,续为夫家鬼。不论是荣是辱,是人是鬼,抑或妖,皆与父家无干。普通百姓人家如此,想来,潢潢天家更应如此。”
不论这一番强辩是否有理,起码司马炽不必为首冲之言。
玄明饶有趣味地看着我,道:“早闻国公与夫人形影不离,恩爱有加,看来所闻非虚。”
他移目至司马炽,又道:“适才朕正想说,国公以前空置后宫,只与梁皇后一人相守,怕是从不曾遇过此等丑事。所爱之人一心爱己,如此人间至美,确让朕羡慕得紧。及梁后没于流沛,转眼又得夫人生死相随,国公果然春风解意,魅力不可言说啊。”
司马炽含笑回道:“男女情爱之事纷繁杂复,初衷却不过愉己。有博达者一日观遍长安花,亦有冥顽者执守一枝单放,各自妙处,不在其中者不可领。臣独爱一人与陛下广蓄众美,说到底,其初心一而贰于方式罢了。‘人间至美’之辞,陛下过誉了。”
玄明朗笑道:“国公总是如此淡然不迫,从不知‘失态’为何物啊。”
司马炽略回首看了看颓然于地的靳月光二人,又道:“关于陛下眼前的烦心事,其实前朝确有先例可循。晋皇室中不知几代之前,亦有狐妖为祸后宫。狐妖善淫,存心险恶,以戏弄人为乐,附体时男时女,令人难以分辨。臣想,如今汉宫中的这妖,说不定与当年晋宫中的是同一只。时而附于上皇后,诱惑严将军;转瞬附于严将军,又对上皇后虚与勾引,如此,二人被妖术蒙心,误以为对彼此心生爱意。”
“竟有这等奇事?照你这么说,他们二人都不过是受害者?”
“不仅如此。当年臣还听闻,狐妖忌恨同类而领地心甚重。即是说,一地若出现一只狐妖,便不容其他妖物共存。所以,此妖既在宫中,百里之内便不会受扰,靳车骑家中,自然也不会再有。“
这整件事,不过是玄明借护国寺之名掩盖其残暴之实而已。又或许,单纯只为了一种乐趣。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当司马炽在混乱的静月光宫里就着玄明臆想出来的把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时,我揣想起玄明的思绪,不禁觉得,若共生在平和安定之年,间中又没有这许多纠缠瓜葛,这二人说不定会是投契的玩伴吧?可以想见,当初在豫章郡王府中,他们的投壶玩乐会是如何的其乐融融。然而妄想终归只能是妄想。各自的天命,将他们带上不同的道路,摒绝了所有可能和假设,一去不复返。
玄明带着阴恻的笑意,静默了很久。最终,他起身轻描淡写道:“既然妖邪已经捉住,众卿可以散了。国公与夫人所言甚是,此事与靳大将军无关。靳卿回去闭门思过几日,谨言慎行罢。至于这二人,虽为邪物所惑,伤风败俗是实。就让上皇后闭门思过,男的么,处剐刑。依朕看,说不定妖邪还附在他身上。”
是夜的那场大戏,就在靳月光凄厉的惨叫声和严信的叩首谢恩声中结束。行至清德门时,我转身看着鬼气阴森的皇宫,耳边仿佛还隐隐回响着上皇后绝望的叫声。昔日的笑靥如花,风华惊世,瞬间化为皇城上空飘浮的渺渺烟云。初嫁时的郑重其事,站在身旁丰神俊朗的天之骄子,整个世界都盛放在自己锦绣润泽的枕边,因为被宠爱而底气十足的不可一世,那些感受,她可还记得?她是否料想过,自己会被那么重要的良人一步一步逼入绝境,失宠、不轨、、利用、夺杀?天恩尽时,红颜不见白首,剩下一副荒凉尸骨和萦绕其上甜腻的一缕腥香。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他不可触犯的天严,以及顺带的,震慑自己日益坐大的父亲,令靳家蒙辱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7 章
“玄明不曾隐瞒,告发的奏折是陈御史呈上的。“
归途的马车中,司马炽忽然问道:“可陈御史那的信,是你送的吧?“
我不欲隐瞒,只觉得精疲力竭,缓缓地将头靠在马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中一片寂静,只有行路的颠簸声和车外沥沥的雨声。
“这件事,决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若被问起,极力否认便是。“
片刻后,他果毅的声音低低传来。
我睁开眼,不由疑惑:“你是说……“
“眼下靳准虽然失势,可玄明并不打算铲除他。靳氏一脉枝繁叶茂,牵连甚广。靳准老谋深算,蛰伏后再起是必然。他若得知这奇耻大辱是因你我而起,云林馆危在旦夕。“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你无关。倘若事发,自然由我一力承担。“
他转过头,看着竹帘缝隙外无形的雨,轻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这么做。”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亦不会受伤濒死。“
话至此,我突然失笑,心里暗暗发苦,继续道:“我们两个人,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如此纠葛不清了呢。”
因果循环,藤树相缠,是劫是缘难分。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命运环环相扣,一起延伸向前,分不清彼此。
那夜经过严守身边时,我愧疚得没办法抬头看他,只好扶着他的双肩,始终低着头,让视线避开他的眼睛。
“对不起,阿守。”
“夫、夫人何处此言?”
“现在我无法告诉你。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让你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转身往卧房走去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无措的严守,然后于不经意间对上司马炽柔和的目光。
我想,我一定是世上最虚伪的人。
严信死后的第二日,天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