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雪-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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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兰璧还活着。
吹笛,下棋,摆景,插瓶……我每日重复兰璧爱做的事,仿佛她依旧亭亭立在我身旁,嫣然带笑若四月桃李。“此处地势平洼,若嵌些奇石以造嶙峋之感,何如?”“遍插桃枝单调,间杂菱花可好?”
一寸相思一寸悲,人间没个安排处。微雨花间独立,只为伊人故。
“在前边等我,我随后就到。”
兰璧让我等她,所以我等。等一日,上天垂怜,我与兰璧悠然于南山菊篱间,笑看天边云卷云舒,我说,知道么,那日我落难平阳,却意外遇到一位故人。可还记得往日皇兄猎苑中,那个天生怪力的小姑娘?那日你是怎么说的?
“方才那位可爱的小妹妹听说你不要她,好像很不高兴。不如,你就纳了她吧?”
“你舍得与别人分享我?”
你收起笑意,抚着我的眉认真道:“阿炽,我想让你知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我永远不会阻拦。”
“兰璧,我也想让你知道,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喜欢。”
命途千折百转,四年之后,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却被自己心爱之人,像一件物什一样随意赏赐给我。
我想,到那时你大概会问“当日可有照顾好她?”吧,因为我的兰璧,就是这样善良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嘉平二年元月,玄明颁旨大赦,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元月初一清晨,我一手捧着早起炖好的补元汤一手提着食盒,冒雪来到司马炽住的东阁。若是他高兴了,会不会答应明日陪我回家探亲?
我其实很向往,民间女子出嫁后与夫君一道回家归宁,全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可我第一次嫁的人是皇帝,第二次嫁的人以前是皇帝,前者千金之躯不能纡尊降贵,后者命如累卵自顾不暇,二人都与“归宁”这种事格格不入。
明日适逢佳期,若是我一人归家,也太惨了些。自从被逐云林馆,全家人想必都十分担心我。怎么,也得携“夫”装得美满恩爱些才好。
在卧房门口酝酿半日,不敢贸然推门而入。不怕,我是他夫人啊!且是经历风雨见过世面的人,什么肉帛相见都是些小事!况且我一手端汤一手提匣的,敲门着实有些为难。于是我侧过身,撞门入内。
原来以为的衣衫不整睡眼朦胧没有发生,司马炽揣着本书,端坐在书案前,正斜眼觑着我。
“呵,呵呵……这么早啊!”
我无视他微蹙的眉眼,将汤与食盒放在一旁桌案上。有求于人,一定要心沉气定。
“饿了吧?趁热吃!”往桌案一摊手,我灿笑。
“已经吃过了。”
“哦。可这是人家亲手做的,你好歹再吃点儿?”
司马炽放下书,面无表情地走至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汤,抬头道:“是你亲手做的?”
“是……阿锦做的。呵呵,也算是人家亲手嘛!可做什么是我定的,且一直看着,包含了我一番情意。”
他不置可否,低头喝汤。半晌道:“这般殷勤,可是有求于我?”
“哦,是这样的……”不行,不能让他一猜就准。
“前些日子见你闷闷不乐,日渐消瘦。毕竟同住一馆,我,为妻我着实不忍,就想给你补补。”
“所以,是无事求我?”
“其实吧……世故人情,真的不能单纯以‘有事’‘无事’而论。有事与无事,可以是相对的,有事最后可能变为无事,说无事,也许又有点事。”
他喝汤不语,我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明日,可否陪我回家一趟?”
其实,他没有理由陪我回家的,此时若推辞,我也无话可说。
“好。”
呃?我惊喜抬头。
“真的?可是,为什么?”他都答应了,还问什么为什么?我后悔不迭。
银箸一指碗碟,道:“阿锦亲手做的,怎能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我就知道,不该问为什么的。
是夜,我在东阁与南厢之间穿梭往来,乐此不疲。
“银红衫襦深衣配绛纱复裙,重台履,显得喜气些。可好?”
“甚好。”
“啊!可我想梳高髻,似乎不太相衬。你等等……”
半柱香后。
“丹碧纱纹连身双裙,配高髻,显得俏皮灵巧。如何?”
“甚好。”
“可如此一来重台履又太繁重,也许该配花彩履。你等等……”
一炷香后。
“妃色罗衫,丹纱杯文罗裙,花彩履飞天髻,唔?”
“甚好。”
“好么?我怎么觉得不好?也许祖父不喜花哨的。你再等等啊……”
夜阑星稀,家仆敲过一更鼓。
“……”
“怎么啦?”
“这难道不是方才第一身?”
“嗯,可是我改穿五朵履了,明日梳螺髻。”伸了伸脚,露出云锦织缎的五朵履。
他抚了抚印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书起身。
“既是亲人,怎会在乎你穿什么?况且你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我喜不自禁,默默把中间几个字减去,不好意思道:“我真的……好看?”
司马炽回到书案前,一边整理书册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那我先回房了,你早些休息。”说罢笑了笑,他低着头,没有看见。
出了东阁,我抬头回望阁中那一点昏黄灯光。雪如柳絮扬扬洒洒,飘落在绛红的衣裙上。什么时候,他才能高兴起来?若兰璧已不在世上,他当如何呢?而我,又当如何呢?
面对司马炽,家人们有些忐忑。就在一年前,他还是他们的君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得忤逆的圣旨。今日,他却轻裘广袖,带着手信和他们家的小女儿登门拜访,轻轻一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仿若新聘的上门女婿。祖父、二位伯父和二位哥哥,都有些愣怔,一言一行带着平日没有的规矩和多礼。唯有母亲,在片刻讶异之后,神色自如地端茶看座、嘘寒问暖,饭席间殷勤地为他布菜,嘱他多吃。相比之下,我这亲生女儿,倒有些被冷落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忽然悲从中来,赶忙低头扒饭,掩饰有些泛红的眼眶。她不曾见过司马炽做皇帝时的模样,在她眼中,他不过是小女儿的夫君,少言寡语,却温文尔雅。往年过节时,家中是很热闹的。我与姐姐们挂灯笼,贴门神,爆竹仗,入夜后围炉守岁,整日欢声笑语。而如今,辛苦生养的四个女儿,只有小女儿在出嫁半年后好不容易回门一趟,且下一次再见又不知何时。我看着宫中三位姐姐赐下的佳节贺礼想,母亲一定很寂寥吧!
饭毕,司马炽与祖父他们在正堂闲谈。我与母亲坐于偏厅,听着堂上的对话,不禁莞尔。
“陛下……”
一阵尴尬的沉默。
“咳咳,国公,久闻国公精于史籍,不知近日可有研读新籍?”
“刘学士博学经史,综归各家,方成一家之言。在学士面前,‘精于史籍’一说,丰度不敢当。”
“微臣惶恐……”
又是一阵静默。
不论对谁,司马炽适应起新身份来,总是这样行云流水。而为晋家做了一辈子人臣的祖父面对旧主这样磕绊,却也在意料之中。
这时,母亲含笑开口道:“年前你遭逢惊变,为母我十分忧心。如今看来,正是应了那句‘焉知非福’。国公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对你可好哇?”
我转头朝偏厅门口看去,眼前浮现司马炽蔚然深秀的模样,笑答:“嗯,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如此便好。相比在宫中担惊受怕,也许你这样反而好些。”
我点头称是。
我没有告诉母亲,需担惊受怕的地方,又何止皇宫?刘玄明一时兴起,想做个天下称颂的宽宏明主,是以对司马炽封赏有加,包容有嘉。可司马炽一日不死,前晋龙脉就一日不灭,难保有人不借题发挥。更何况,长安尚为司马家族所控,城中还有司马炽已受封皇太子的侄儿司马邺。若哪一日,刘玄明决定斩草除根,到时身死的也许不止于司马炽,一同被俘的旧朝众臣,身为夫人的我,恐怕都难逃干系。也许还有……我不安地看了看母亲,从今往后,与家中还是少联系为好。
那天午后,阳光明媚。祖父命家仆在后院扫出一片雪地,同伯父兄长们领着司马炽投壶射箭,设酒为资。我与母亲在一旁观看,不时欢呼助兴。
那又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一顾一投一转身,似风中流云一般潇洒无羁;阳光照耀下,鼻尖沁出晶莹的细汗,眉心的纹路难得舒展,唇边一抹惬意的笑,整张脸是那样的明亮有光。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吧?是兰璧爱慕的样子吧?
兰璧的名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我望着他笑意渐平,泛起一阵不知所起的莫名惆怅。人说无根春愁黯黯生,我想,是快入春了吗?
“在想什么?”
我回头,小哥哥慢慢踱至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我笑道:“我在想,还是家中热闹。”
“你们不在,已经冷清很多了。”
见我不语,继续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些惊讶,抬头问道:“什么打算?”
他看着司马炽,道:“国公风流倜傥,自然是好。可是他的身份……你不怕到时被牵连?”
“你只道他的身份,难道不记得我的身份?我是他夫人,他如何,我便如何。怕或不怕,御赐的圣旨一下,就已由不得我了。”
小哥哥看了我良久,缓缓道:“你变了许多。”
我歪头戏谑道:“祖父不是常说,变者通,不变者塞?你该说我学艺日精了。”
他扑哧一笑,低头不置可否。
“说到牵连,我怕的却是牵连家中。一人事小,但若因此累及族人,我刘云静罪孽深重。”
我看着他,继续道:“往后刘家,我还是不回为妙。若有什么事,派人通传阿锦便好。”
“如今宫中还有刘家五妃,朝堂中我与大哥也颇受重用,想必不至如此。”
我点了点头:“纵是如此,小心为上。”
“还有一事,要拜托哥哥。”
“国公的……”我顿了顿,纠正措辞:“前朝失散的皇后兰璧,烦请哥哥留心打听。”
他眸色深沉,看了我半晌,最终只道了声“好”。
我感激地对上他的眼神,道:“云静谢过哥哥。” 谢谢哥哥,什么都不问。
如果说这个世上有什么能让他真正高兴起来,我想,大约只有寻到兰璧一途吧!
入暮时分,祖父忽然将我和司马炽唤至书房。
门扉一合,祖父回身扑通一声跪倒司马炽面前。我与他俱是不明所以,可祖父跪着,做孙女的却不能站着。于是我疑惑地看着祖父,也在他身边跪下。
司马炽伸手便要去扶,可祖父压住他的手,不肯起身。
“陛下请容微臣一言!”
“如今这房中何来陛下?刘学士请起身说话!”
“臣蒙老先帝知遇之恩,方以一介布衣之身,彰闻显达于世。可去岁永嘉之乱中,新兴失守时,臣却临阵而逃,而后为敌国所驱驰。臣不仅为大晋之无耻叛臣,更对不起老先帝恩情如山,实万死难抵其罪孽!”
看着祖父痛心疾首叩伏于地,我很难过。原来当日降汉之举,祖父一直耿耿于怀。想必今日见了司马炽,勾起了心病。
司马炽久扶不起,很是无奈,却听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