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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烟月记-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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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子峥犹豫了。他没有进北平之前,很懂得怎么使用枪、鞭和刀子让人屈服,他手下也不缺这等好手。
  然而进入北平之后,他见识到更多的、更不同的人。那些人大多受过教育、有的甚至从英吉利、美国留洋回来,他们没有刀枪不入的身体,却敢于挡在刀枪面前大声地说话。只要刀枪打不死他们,他们就有说话、和做事的权力。
  从那时起,陆子峥开始对刑罚的效力产生疑惑,他想,暴力的手段兴许只会开创出暴力的时代,而打着文明的名号去攻克天下的流氓必当永远是流氓,人们害怕的是他手中的枪棍,而并非敬畏他本人。
  可他必须让囚徒们开口,他需要那些口供。刑罚无疑是最快而有效的方法。
  王觉仁走之后,陆子峥把心里矛盾告诉了张元,他的多年的老同学,兼好友。
  张元听罢,大声笑道:“竖子不能与之谋!”
  陆子峥看着他。
  张元继续道:“你这人真是!子峥,现在到处是‘臭棋篓子’、‘白字将军’、‘乡野匹夫’,这一些人,他们怎么能够和你一样,占着这个城那个城?谁有枪,谁有力量,谁就是赢!我再和你说罢,你应该知道的:古时候泓水之战,宋襄公说什么‘临事不忘大礼’,非要等楚军列阵之后才肯开战,最后被楚军打得大败。谁管你的仁义大礼?”他说到这里,补充道:“现在还不到谈道理的时候,远远不到。”
  陆子峥闭目点了点头,似有所思。
  张元看了眼摆在屋角的座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便起身告辞,临走顺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同学,你先歇着吧,啊?有事儿明天再说,囚犯还得吃碗饱饭、睡个饱觉呢。走了!”
  张元一走,陆子峥彻夜未眠,他拉过床头电话,迅速转了几个键:“是我,陆子峥。请张座、黎先生接电话。”
  他已隐约看到这一件事绝非小可,其背后定有一张精心设置的、埋伏许久的蛛网:北平是一颗堂皇的明珠,直军绝不可能轻易松开嘴。调查处的那四个人只是埋伏在深处的小小的炸弹,即使他们招供、或枪毙,只不过发出劈啪的一声响,而根本无济于事。
  他不能等。
  陆子峥连夜地和人商议、讨论,最终拍了电报:调河北黎玉树全师二万人,从赵县一路进入廊坊,随时听候调动;调刘兆麟部三万人,分守外城青云店、永乐店到西山口;汪宗祥一部仍守西山;调北平城内散兵一万三千人,分守外城。
  “三少,电报拍出去了。”
  陆子峥点点头,打发人出去。此时已近四点钟,全北平的天空是青色的,偶尔有一两缕白烟似的云,如有人起得早,还可看到半轮月亮尚未隐去,斜斜地挂着。
  有喜鹊的鸣声、有卖货郎走街串巷的鼓声、有游鱼争跃的水声,护城河依旧循复长流,守护着这座还算安宁、祥和的古城。
  陆太太紧急请来西洋大夫:“他这孩子,昨晚烧得眼睛血红,我问他,你怎么不请大夫,他只是笑。我实在担心得很,所以请你大早上就来看一看。”
  唐大夫收起听筒,从药箱里摆出四五瓶药剂、药水来,起身和蔼一笑:“陆少年轻,发一点烧,不要紧的。我已给他打过一针,烧不久就能减退。另外,我这里留三天的药片、药水,陆太太多费心嘱咐用药就可。”
  秋婵推门进来,放下托盘上的粥和温水,转身也安慰陆太太,道:“太太,您请歇罢。大夫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三少爷休息几日就好。”
  唐大夫也道:“小姐说的对,休息,现下主要是休息!”
  陆太太这才略略放心,一面叫人客气地送大夫出去,一面在床沿坐了好些时候,秋婵和陆皎夜、陆玫几个三劝四劝,终于才把她请回房里去。
  沈黛一早起来,就听说陆子峥发了高烧,心里虽然担心,但见陆太太坐着不走、又怕影响他的休息,一直不敢去看。直到中午的时候,才走到楼上看了一回,正好遇到秋婵从房里出来:  “秋婵姐,他怎么样?”
  秋婵走过来道:“三少爷吃了药,烧也退了。太太吩咐不准都旁人进去,怕打扰他休息,便是王科长来也给挡门外头了”,她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向沈黛招一招手,悄声笑道:“小姐进去吧,只一小会儿不要紧,有我呢。”
  沈黛朝她感激地笑了笑,便推门进去。
  陆子峥不曾睡下,手里拿着两颗棋子,专注地在地图上摆弄,抬头一看:“你怎么来了?”
  沈黛靠近他坐在床沿,凑过去轻轻碰他的额头。陆子峥握她的手:“一早就不烧了。”
  沈黛刚想说话,床头电话忽然作响,陆子峥伸手接了,只听里面人声道:“陆少,这帮人,几顿鞭子果然招了!那杨宗瑞原来姓冯,是直军里一个小头头,他们这几个全是一起的。我还想再问,结果他娘的受不住,自个儿咬断舌头挂辫子了。只怕直军还有大动作,您请定夺。”
  陆子峥又吩咐了几句,顺手挂上电话。
  沈黛坐得近,隐约听到几句而不便多问。陆子峥看出她的忧心,伸手搂得近了一点,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
  沈黛侧头听着他左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那样有力,只安静地享受这一时一刻的光阴。她脑海里闪回出很多画面,在小胡同里,他骑在马上;在方家、在戏楼、在什刹海、在小相国寺,在北平的很多小街小巷里。这些片段连成纵着的一线,她再往将来想,想到了炮声枪声、打开的城门、四处奔跑着的人。
  她赶紧刹住念头。
  她起来的时候,陆子峥闻到她鬓发之间好闻的皂角香气,没由来地一笑。沈黛几乎被那一笑慑住,站了一会儿,才有点回神地别开头,把桌上的高汤焯蔬菜,和清粥移到他跟前:“我这就出去了,你休息罢。”
  允禧时常地出入赌场,他几乎在赌场里生了根。他从记事起就很会玩牌,王府里的女人和男人一样地无聊落寞,便靠打牌——雀牌、牌九、押宝、骰子——来消磨度日,他跟在母亲和几个长兄长姐身边耳濡目染,学会了如何谨慎而机灵地赢钱。他和好些人一样,认为会打牌是天真的美德,宫里的人,不管宫女太监还是上殿,不都常常地玩牌么?在他十五岁时候收到的寿礼里,就有一副顶好的,象牙牌底镶嵌和田玉的牌,纯白细腻,没有一点一毫的瑕疵,被他视作珍宝。
  他从前并不经常玩牌,只把它当作一项必要的交际手段,在客人下场的时候,他只站在后头,稍稍地指点几句。他的世界里还有赏花、观鸟、读书、品画等等的娱乐,他没必要把时间荒废在玩牌上。
  可现在大不一样,赌牌成了他的职业,他需要去挣钱。他天天跑赌场。
  起初的时候,他只在晚上七八点钟出去,小赢一把十几块钱就能收手;可渐渐地,他发觉凭自己的本事完全可以赌更大的输赢,他开始坐庄、开始几百几千地赌钱。赢了当然好,即使输了,他总能在不久之后翻盘,而不至于输得多么惨。
  他在城东城西的赌场出了名,有人管他叫“六爷”。
  允禧从未告诉过那些人他的身世,大清朝的贝勒爷在赌场里赌钱,太不光彩!可那一声声“六爷”还是让他飘飘然,他仿佛又回到了贝勒府里。
  成天消磨在赌场里,一桌接一桌地赌牌,几十块的输赢已是家常便饭,几个月下来,他倒挣了三千多块。
  毓如看到这么些钱,心里反倒害怕起来:“开赌场的都是傻子不成?他们怎么愿意让你赢这些钱?只怕大输大赢还在后头!允禧,趁早收手吧,两三千够咱们用一阵子。”
  允禧想了一想:“花光了钱,再怎么去挣呢?”
  “外头的人,他们全不赌钱,不也没有饿死么?”
  允禧不假思索地反问:“怎么,你要我和他们一样,去拉纤、去城墙上砖头?”
  毓如觉得自己的丈夫有些变了,不像从前那样斯文、儒雅,连大话也不敢说一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可她一想,心里也很不好受:真要一个贝勒,至少曾经是个贝勒,出去给人干活?还有没有脸面!
  一来二去,也就作罢。
  这一天,毓如和丫环宝翠上街回来,宝翠道:“格格,今儿去给福晋请安不去?”
  毓如看到周围人纷纷侧目:“什么时候了,往后别叫我格格。”
  宝翠跟着她跨进院子,撇了撇嘴,道:“您不是格格了,她还不是有五六个丫环仆前仆后地伺候?她还是福晋呀!”
  毓如杏眼一盼,作势就要打:“瞎说什么!”
  南边屋子后头蹲着两三个小丫环,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从那屋角升起来一股灰蒙蒙的烟。等到毓如走近,才有一个机灵些的发现了,赶紧叫起同伴,三个人一溜烟地准备跑开。
  毓如心中有事,见这情形,只以为六福晋不待见她,连同下面的丫环也避她不及,便几步上前:“回来!”
  两个小丫环只作没听见,闪身进了屋。跟在最后的一个看见毓如已经走到跟前,躲避不掉,只得道:“格格。”
  毓如打量她一番:“我叫你,你没有听见么?不进去伺候福晋,鬼鬼祟祟地在后屋干什么?
  那丫环支支吾吾:“咱们……咱们说会子话。”
  毓如越发不信,劈手夺下她怀里的包袱,听说很有些丫环趁着乱,把主人家的东西偷出去变卖。“那这是什么?”毓如伸手抖开包袱。
  从里头掉出一管镶着春水绿翡翠的烧蓝雕花长管烟枪,几张媒纸、几块艾绒火石掉下来,连同几小块黑色的膏子。
  毓如低头认了片刻,大吃一惊,扬手向着那丫环就是一巴掌:“贱蹄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丫环生生受了一巴掌,连脸颊也不敢去捂,只顾低着头小心地捡起东西,从袖口不断擦拭烟枪,她怕毓如再打,只出声道:“格格别嚷,别嚷!这不是奴婢的东西,奴婢不敢呀!”
  毓如心里起了疑:“谁指使的你?这样的东西一旦抽上再停不了,你想害谁去?”
  小丫环见她怒气小了,赶紧起来收拾了一通,道:“是……是六贝勒拿来,给福晋用的。旁人不都说,抽□□,少抽两口,能治百疾么?果然,福晋这几天精神头好的多了。”
  毓如看着地上湿濡濡的,沾了好些黑乎乎的膏沫子,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恐怕脏了自己的鞋。她心里怒火几乎掩饰不住,不断地怪允禧糊涂:三贝勒可不是抽这个死的?这东西要能治病,全城的大夫早该死完了!要他们做什么?
  她强压着怒,把一缕额发拢到后头去:“你说真的?敢撒谎,立时撕了你的嘴!”
  小丫环哪里敢看她,啄米似的不断点头,得到她的应允,赶紧转身跑回去了。
  毓如走到自己的屋子里,站在门口朝院子看,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整个家里烟雾蒙蒙的,充斥着大烟的味道。
  “宝翠,你闻闻,院子里什么味道?”
  宝翠屏息闻了闻:“格格,饭菜的味儿呀。”
  毓如觉得自己许是气昏了头:“罢了,你去吧。对了,贝勒说今儿几时回来?”宝翠摇了摇头,只说不知道。
  天逐渐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打在屋檐上,再由屋檐滑下来,响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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