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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烟月记-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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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正厅里早在红木八仙桌上铺好了绛红色羊绒布,满厅放着金桂、菊花、观景石榴这样的粉彩花盆,桌上既有各种吃食,往往是贵妃红、玉露团、猫耳朵卷等,连金丝玫瑰蜜枣子也只能算次等,也有供闻味儿的海棠木瓜、天津大红油桃等物。满屋子清爽的香气逼人,颜色耀目,十分好看。
  然后便是设戏台子、摆起堂会,唱《天官赐福》,必定要唱整一本,其间不断有人捧进贺帖子,都拿清一色的撒花玫瑰红纸头包着,装着笔锭如意成对金银锞子、十二连各色兔儿爷泥塑、璎珞长命锁的锦绣盒子也不在少数。
  自局势乱起来后,沈白两家并没有怎样的落魄凋敝,然而人心凋散,毕竟不如往日热闹。这是沈黛头一个散生日,倒不觉得有什么寒酸凄凉,反而像落到了人间,脚踏在土地上过日子,真实安稳,也算是另一种清福趣味。
  沈黛吃了早点,又回南屋看一会书,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今天方家虽然是家宴,但相当隆而重之,沈黛生怕迟到,出了自己和东家的洋相,到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就叫了一辆车,径自往方家去了。
  白芙侬受了已经定亲的王家邀约,也叫车上天津卫赏花去,算出了一趟远门。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先更三章,晚上继续更!

☆、第十四章

  沈黛坐车到方家的时候,早有好几个小丫头在外候着,其中一个上前道:“给沈小姐请早,我领您进去罢。”
  方太太请的客人虽然多,但依着关系远近、位分高低,在数个房间里安排得清清楚楚。
  小丫环引沈黛进了方太太的屋子,众人都道:“这位是……”方太太笑道:“这位是沈黛,沈小姐。”众人随着都客套了一番,唯独一个人站起来,拱了拱手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是张元,听说那封来信是沈小姐代笔,不知道还记得么?我就看了那一封信,嗬,投奔子峥来了!”
  在座的大多数人不明所以,都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只有陆子峥朝他敬了一杯酒,微笑道:“老同学够义气,先干为敬。”
  众人看陆总长领先敬了酒,气氛也就活跃起来。方太太看准了时候,朝下人们使个眼色,当即就有菜送上来。先上来了两大个食盒,里头装着水晶爆肚、八宝糯米鸭、玫瑰酱烧肘子和酱蒸三鲜火腿丝,方太太看了道:“巧莲这丫头,怎么先上这么油腻腻的?”
  巧莲从门外伸进头来,道:“太太,你说我的,可算被我听见了!”
  “去!”方太太伸手,朝她点了几点,笑骂道:“越发没有规矩。”
  巧莲笑道:“要清淡的,这里也有。”说着又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七七八八上了几个菜,这一回是炒三鲜、高汤汆菜心、虾泥蒸蛋一类,摆满了一桌。
  按北平旧时的规矩,立秋做客,往往要每人自带一两个小菜,算是礼节,也多添一份热闹。大伙都暗自猜疑,现在还时不时兴旧式规矩,可又怕别人都带了小菜,剩下自己被笑话,因此还不约而同地依照旧规矩来。
  一桌子菜色虽多,但宾客们想着稍后还有自带的小菜,于是都不敢多吃。方太太看了一圈,笑道:“怎么,是我这里做的不合口味么,一个个的,都不动筷子!”
  王觉仁道:“方太太忘了,咱们都自带了小菜哩!大家都留着胃口,省得吃你这里的菜吃饱了。”
  “不敢受,不敢受!明明是我这里请客,还劳诸位费心,实在是过不去”,方太太一面说,一面吩咐佣人们收了桌子,道:“既然如此,王处长,就由你起头吧!”
  王觉仁拿了两个打着包的食盒出来,打开一看,其中一盒是白切羊肉,另一盒是三色笋丁包子。
  座下当即有人道:“王处长,我敢担保,你这是作弊!这白切羊肉是正阳楼的,只有它家切得这么薄,至于包子么,是小盛兴的,对不对?你这可不算!”这么一说,大伙都笑起来。
  王觉仁推了推眼镜,笑道:“我不认账,你们怎么办?”
  张元回头道:“叫师傅从厨房拿刀拿肉来,请王处长给咱们表演一刀片十二片的绝技,快去!”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张元引得大伙高兴够了,就看他拿出德国灌红香肠,和夹了黄油的面包来。方爱容道:“白脱,香肠,张先生留洋回来,果真和咱们不一样。”
  陆公馆的菜色一向以复杂精巧见长,大家对那两道蟹粉豆腐三鲜汤和酸辣煮鱼,半恭维半真心,又说了许多的好话。
  转眼桌上已摆了不少菜,有荤有素,中西合璧,甚至连点心包子也有了,有人吃了一圈,就道:“沈小姐是名门高宅出来,和咱们想必又不同了。”这一开口,大家也跟跟着附议,让沈黛端出菜来。
  这么说着,就有一个丫头拎了个镂银剔红龙穿牡丹的大食盒上来,方月容指着她道:“咦,这不是陆哥儿家的丫头秋婵么?”
  秋婵笑道:“我一心想着来找巧莲姐玩,可巧,就求三少爷带了我来了。我既来了罢,又不好干站着,索性帮帮忙。”一边打开食盒,端出沈黛捎的两大盆菜来。一盆是青菜洋芋汤,一盆是五子八宝长生粥。
  方爱容道:“还是沈小姐想的周到,这下汤和粥都有了!”有人舀了一小碗来尝,道:“这是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么?”
  沈黛打趣道:“是倒好了,皇帝才有那样的口福呢。不过就是寻常的青菜和洋芋。”
  方太太也尝了一口,道:“清淡爽利,不比什么白玉汤差。”
  张元抢先尝了几口粥,指着道:“那这粥呢?味道绝了!沈小姐,这总不是寻常的粥了罢?”大家尝了一口,连口味一向刁钻的方月容也叫好吃。
  陆子峥道:“这是怎么做法,你说一说,让老王回去学着做,好洗他‘白切羊肉’之耻。”众人不免又是大笑。
  沈黛道:“这里头的‘五子’,是取莲子、芡实、栗子、芝麻、茯苓磨成粉,和碧梗米一起熬成粥。‘八宝’,是海贝、虾泥、宝塔菜、海参末和其他几样,趁热在粥里一滚,就是了。”
  王觉仁连连咋舌:“有这功夫,难怪是长生粥了。陆少别介,我可学不来!”众人也纷纷道:“这算下足了功夫,不好吃倒怪了。”
  张元评论道:“沈小姐的两道菜,看来最简单,吃口最精致,当数最好。王处长的嘛,勉强排个最后。”
  陆子峥道:“你的黄油和香肠,是自己做的不成?”
  方月容的先生听了,道:“陆总长到底爱惜下属,帮着挤兑老同学哪!”
  方太太一面笑,一面赶紧招呼大家吃菜,道:“好了好了,这真成了评菜大会了,个个都是行家。再不吃,可要凉了。”说着回头,招呼巧莲和秋婵两个大丫头也上座来吃:“秋婵,尤其是你,今儿个是你的生辰,就当给你庆生了!”
  方月容一面吃,忽瞥见沈黛系的香囊上也系着红色络子,就道:“呀,沈小姐也是今天的生日?”
  沈黛点头笑道:“散生日罢了。”
  众人听了暗自为难,既然知道了生日,不送礼又是不成。这送礼吧,像她这么的小姐,什么没有见过?送了又怕招嫌。于是不约而同的都是起立,拱手作揖拜了寿,沈黛也忙跟着起立回礼。
  这样吃过了一阵,大家都有些尽了兴致,就听张元道:“沈小姐能够代笔,才学定是不差的。还有在座几位,我留洋回来,除了子峥,其他统统不认识,不如今天以文会友,就算是交了朋友,如何?”
  方太太做东,也最有发言权,这会子笑道:“这是要写诗、拽文么?我虽然不会,看总是能看懂的。由你们吧!”随即吩咐摆上笔墨等物。
  方月容道:“哪怕做诗,也要定一个题目。否则写鬼容易写人难,由你们随便胡编了。我不是更吃亏?”
  大伙想了一想,有一个人道:“咱们都在这北平城里,不如就以北平城为题,怎么样?”
  众人都说同意,就约定以一小盘篆香的时间为限,各作出两首诗来。
  张元率先作了一首,道:“我在德国久了,诗文全部荒废,现在重新捡起来,大家不要笑话。”
  只见纸上写着一首,道:“月有几回圆,露是今夜白。
  留恋之所至,帝城为谁开?”
  王觉仁看了,道:“连我这个不懂诗的也知道不通。‘露是今夜白’不定是化用古人,至于是哪一句,我说不上来。‘留恋’这词不是新词么,怎么混进这古诗来?”
  方月容的先生道:“张先生一到,连北平的形势也好了许多,可知汉文好与不好,并不是多么重要么。”
  方月容一听,问道:“陆哥儿,说到北平,现在怎么样了?直系府的还死围着城呀?”
  陆子峥道:“他们断了粮草,只撑得过这几日,快了。”座下众人一听,又是纷纷叫好,顺着就去看他的诗,赞道:“清奇别致,有古人之风,好,好!”
  沈黛因着自己生日,又不想出什么风头,就顺手作了一首吉庆升平的七绝。方月容看了看,心里只道,沈小姐虽通满汉两种文字,又通洋文,才学也未必名副其实嘛。
  沈黛挑眼前盘子里的松子仁吃了几颗,点着脚在地上偷偷地无聊画圈,等到篆香快烧到头,才想起还有一首诗没有作。
  秋婵看到了,就指着她笑道:“我看沈小姐来不及了,一会儿先看她的!”
  方太太道:“你家小主子对小黛多么好,你倒好,上来就想败她的相!”众人哈哈大笑。
  沈黛看了眼篆香,时间容不得她想什么精巧的句子,便想到什么写下什么,顺手写了一首。
  众人拿来一看,第一句是:“大圈圈中小圈圈,小圈圈中黄圈圈”,就奇道:“有一点京韵大鼓的味道,就是难接得下去。”“有趣,把北平城的模样写出来了。”
  接着看第二句,是“富贵险中求不来,醉死还生警客眠。”都道:“这里可就转了,好!”
  腹联写的是“鸿来把酒三鼓罢,燕去听谯二更天。”短短一句对得极工,顿显出很好的功底子,大家心底暗自佩服,忙去看末句,是“千家各怀千家事,惟共冷雨伴桥烟。”
  整首诗用清骨毕露的字撰在纸上,便是:
  “大圈圈中小圈圈,小圈圈中黄圈圈。
  富贵险中求不来,醉死还生警客眠。
  鸿来把酒三鼓罢,燕去听谯二更天。
  千家各怀千家事,惟共冷雨伴桥烟。”
  众人再读一遍,只觉得一股清冷萧索之气迎面扑来,顿时醒了一醒,从刚才热闹一团的气氛中脱了出来。
  陆子峥只看着诗,也没有说话,方月容、爱容姐妹一看,便称起好来,又逐渐把众人拉回热闹融融中去。
  这么作诗谈笑,又过了一点钟,方才尽兴。方月容许久没有打过雀牌,难免不过瘾,就道:“在家里,就那么几个人,一群小老妈又笨得学不会,凑四个人也凑不齐,这下可好了,怎么可得玩几圈。陆哥儿,你说,奉陪不奉陪?”
  她的先生赶紧拉她,道:“你连总长的钱都敢赌?”大家听了,都不免一阵笑起来。
  方月容又道:“那么姐,密斯赵,林太太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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