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画狐-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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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抠了抠下巴上带毛的黑痣,有点痒,道:“配合气氛啊!这里游荡的魑魅魍魉长得无不惊悚,我不打扮得大众一点,不合群呐。而且用法术易容,甚无挑战性。”
正说着,前面几个手拉手的女鬼便回头狠狠地瞪我。
印墨无奈。
我哼了声:“你们人类皆如此,以貌取人。”
“那仅是一部分,我便不是。你瞧,我看了你这么久,尚且未吐。”
西边有一对鬼夫妻,男的缺手缺脚,女的长手长脚。她把丈夫背在背上,往他嘴里送红红的食物,两人俱笑得一脸甜蜜。
“有时候,鬼比人还幸福。”
“你看得见?”印墨低头看我。
“我为妖,自然看得见。喏,有个美鬼正趴在你肩上对着我笑呢。”
第五印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开玩笑。”
我向那女鬼伸出手,示意让她从第五印墨肩上下来,她竟不做反应,只盯着我笑。
她容貌姣好,神情略有傲气,约摸是在嘲笑我的丑颜,顺便占第五印墨的便宜。
我怕她缠着第五印墨太久,会损了他的阳气,冷不防伸手将她拉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她没有下半身的身体。
像是被窥见了秘密,她惊慌失措,匆忙地看了看四周,又带着怨气剜了我一眼,随即踉踉跄跄离开。
生前大约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吧,长得如此美好,却是犯了什么大罪,竟遭腰斩之痛。
“怎么回事,先是一个人手舞足蹈的,现下却又发起呆来?”第五印墨很是不解。
“没什么。”我扭头看着那些孤魂野鬼,或是披散着乱发面目狰狞,或是缺手断脚,在供桌上狼吞虎咽,莫名觉得悲戚。
“你今生要多积德,死后要老老实实去投胎,莫要留恋人间四处游荡,不然……”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诅咒我?”第五印墨哭笑不得。
忽闻一声长鸣,头顶上似有烟花盛放。我们抬头望去,只见深蓝夜空中一团火红色的烟火怦然绽放,绮丽的火花布满长空,照亮了人间,映得天边长河黯然失色。
一簇,又一簇。
我侧头看他,他的嘴角清扬,眼中映着盛世烟火。
不过……哪家的人这么奇葩,居然在这种日子放烟花?!
河边有不少人在放水灯,以照顾那些溺水的水鬼。
我向旁边的人要了几个,那人求之不得,全塞给了我。 第五印墨递与我一个火折子,我点亮了一盏放入水中,轻轻向河中推去。
河中心有一个卷发的女娃子,玲珑剔透似玉雕般,俏生生地接住水灯,朝我笑。
我对她点点头,报以微笑。她开心地游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我伸手递给她一块麦芽糖,她欣喜地接了过去,却是一口吞下。然后用那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我摇摇头:没有了。
又望了望第五印墨。
第五印墨自是是看不见的,也不理会我,自顾自放着水灯。
女娃子似乎很喜欢第五印墨,游过去停在他身前,接住他放的水灯,楞楞地望着他。
我施法让将她拉过来,告诉她不准缠着她。她撅着嘴看了我一眼,又锲而不舍地游了过去。
这小子怎么这么招桃花!要是真被水鬼缠上了就麻烦了。
女娃子忽而手一晃,竟现了身,凑到第五印墨面前。
鬼在人面前一般是隐身的,所以人们看不见,只有当它想被人看见,才会现身。
第五印墨显然被吓了一跳,起身连连后退了几步:“你是人是鬼?!”
女娃子不曾想他是这般反应,楞了楞,随即又宽慰似的对他笑笑,欺身向前。
我站起身道:“真是人鬼情深啊。女娃娃,你再这般不听劝,休怪我不客气。”
她闻言望向我,蹙眉,又看向第五印墨。终是伸手扶住岸边的土地,准备上岸。
我暗暗念诀。
她突然像被什么烫到,惨呼一声跳入水中,半晌又浮出头来,幽怨地看了我们一眼,复没入水中。
“以后莫要再靠近这条河边。”
第五印墨没有吭声。
“喂,小子,吓傻了?”
第五印墨笑笑道:“非也,我只是觉得,诚然我玉树临风魅力太大。”
我白了他一眼,“走啦,你不是要去拜祭你那死去的战友么?”
他收敛了笑,摸了摸胸前的骨灰盒道:“快马加鞭,明日应可到达他的故里……”
我们买了些纸钱在河边烧了。我絮絮叨叨跟那战友说了好些话,他跟他媳妇,还有那个死在腹中的小娃娃,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我面前,只笑笑听着,然后嘱咐我们回去后好好安顿他爹,我都好声好气地应了。然后他们跪下谢我,我忙扶起。
第五印墨坐在旁边,看着我不停地对着空气絮絮叨叨点头哈腰,表情复杂地烧着纸钱。
而后他又拿出酒壶酒盏,倒上清酒,念念有词地对着别的小鬼就敬酒。我连忙给他纠正了方位。
然后一家三口便告辞,说是见过他爹后就要去投胎了。
其实这样也好,与其活着忍受离别之苦,不如一起携手含笑九泉。
我起身拍拍衣服,“走啦,回去睡觉,困死了……咦——”
头忽而被第五印墨扶住,他站在我身后,似乎往我的头发里被插上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我急急问道。
我还是两尾的时候,就见过男子往女子发中插“细竹子”的情形。一般情况下,那女子都会摸摸那“竹子”,然后娇笑一声,两颊飞红地道谢。接着,男子便或是直爽,或是扭捏地向女子表白心意,再提亲。再接着,有的女子会羞得扭头就跑,有的会拐弯抹角羞答答地应着。
当然有例外,比如那男子恰巧把把“竹子”往女子头皮里插,接着鸡飞蛋打。再比如那女子一把拔下“竹子”,直往男子脖子上扎。这些情况极稀罕,我特特地向二哥请教过。二哥说,这两种事都发生在都是老夫老妻身上,前者女的红杏出墙被丈夫发现,后者男的寻花问柳妻子忍无可忍。
“自然是簪子。”第五印墨说着。然后掰过我的身子,冷不防撕了我脸上的膏药、黑痣和一字眉。
我舒展了下因长时间贴膏药而略微僵硬的脸,抬起手,又迟疑了会,思索着我该不该摸一摸那个“赃子”。
第五印墨很是体贴地递给我一面铜镜。
——通体莹白,仔细分辨时却见淡绿色的冰裂纹回旋,细细的雕花白银蜿蜒着攀附而行,尾端斜倚着一只白狐,栩栩如生,浑然天成。
“好美。”我不禁赞叹道,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从哪儿顺来的?”
他有些得意地道:“自己做的。”
“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你竟有这手艺?”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
“我哥教的,今日看你睡得死,我又无事可做,闲着无聊就去了玉坊做了个簪子。”
“你倒是有心了,我很喜欢。”我收了镜子,对他微微一笑。
他怔了怔,眼里又浮起几分戏谑:“就这样啊?”
“唔?”
“你难道不打算用点什么来报答我一下?”他俯身贴近我,唇边勾起一抹笑,梨窝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我惊愕道:“呀!你也要我送个簪子么?”
“我一个大男人,要那玩意儿作甚?不如——你送我只小狐狸吧。”他眼里笑意更浓。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想得倒美!我不是给了你两颗牙么,好好收着。”
我单手拖着下巴,楞楞地盯着摇曳着的烛火。脑里有些许思绪一闪而过,捉摸不定。模糊的片段拼凑不全,每次总在快忆起之时又飘忽远去,没了踪影。
火光渐渐暗淡下去,眼角余光处,只见第五印墨拿了把剪刀,在灯芯处鼓捣着什么,然后室内忽而又亮堂起来。
我用眼神询问他。他正好抬头,对上我的眼,便轻笑道:“美人,可愿与我共剪西窗烛?”
犹记得他那时的眼睛,就如那明黄的烛火般温暖。跳跃的烛光下,他的笑容粲然,掩盖过世间所有美好。
我伸手接过他的剪刀,往灯芯处一扑——还未反应过来,室内已一片昏暗。
昏暗中传来他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小狐狸,你真真是可爱极了。”
我佯怒道:“小屁孩懂个啥,我是故意的!夜半灯枯,你还赖着不走。你不困,我可是极想休息了。”
借着月光,我起身推推攘攘地将他轰了出门。
……
次日,我们到达第五印墨战友的故里,只是,他爹已经病死了,第五印墨对此愧疚不已。
我们将他与战友媳妇安葬后,便继续赶路,前往第五靥所在地——长宁城。
……
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马背上看遍斜阳草树,流水人家。辽辽草原上策马奔腾,乡间小路中牵马漫步,日出而行,日落而息。
我问第五印墨,想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无忧无虑,潇潇洒洒,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姹紫嫣红?
不想。他说,好男儿定当血战沙场,马革裹尸,即使身首异处,也要笑赴黄泉。他说他还会回到军营里去的,他要建功立业,一雪前耻。
我笑笑,道:“有我在,我定保你平安周全。”
某天,我们正行走于荒郊野岭处,忽闻一声大呼:“两位大侠救命!”
扑通——半路上跪下一个鹅黄衫子。
我急忙拉住缰绳止马,马蹄踏起一地黄土,全散在那人身上,那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姑娘,请起来说话。”第五印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鹅黄衫子姑娘猛地一抬头,目光交会时我禁不住讶异出声——“咦~男配!”
“好、好姐姐!”
正是小人参精。他脸上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三步并两步走到马前,一把抱住我的腿。
“好姐姐救命啊!”
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我正要开口,忽而又来一声大喝:“兄弟们快追!三百年人参精,大补!”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小人参精吓得忙往马上爬。
右边杂草丛里终于钻出了我盼望已久的“仇家们”。
原以为会是一群拿着大刀,光着膀子,力大如牛,黝黑豪爽的壮汉,可眼前之人分明颠覆了传统思维。
一个老妪,两个文弱青年,还有一个小毛孩子,手上分别拿着菜刀,杀猪刀,削皮刀,还有……小挫刀?
“呦!你们是来抢滴哦!那人参明明是我们先逮见滴!”老妪开口,一嘴黑牙。
我正想回答,第五印墨却一把抓起人参精,一甩鞭子,马儿嘶叫一声向前飞奔。
回头看见那几人在满天黄土飞扬中叫骂着追赶,渐渐缩成几个黑点。
“其实你可以跟他们讲道理。”我道。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好玩么?亡命天涯,嗯?”第五印墨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是,是玩命天涯吧!大侠你……你放我下来啊咳咳。”小人参精被提着衣料悬在马身旁,随着马的抖动而抖动,漂亮的五官扭成一团。
第五印墨很干脆地放手。
只听“噗”的一声,小人参精被遗弃在路上。
没走几步,马也停了下来——前面是一家客栈,在漫漫黄沙中显得遗世独立。
身后人参精揉着屁股跟了上来。
第五印墨下马,牵着马走近客栈。
包子脸的店小二把白毛巾往肩上一搭,乐呵呵地出来迎客。
“两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