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画狐-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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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弓了。
这些事都是闲鹤告诉我的。我回了水匚洞,闲鹤也来找我玩了。他前阵子牵扯进了私自放我下界的事,忙活了许久总算脱身。我再次堕仙,在天界已是臭名昭著,也难得闲鹤仍一如既往孜孜不倦不顾世人冷言冷语地跑来骚扰我。
闲鹤说的我都一字不漏地听着,末了,他唠叨完了,我说:“树神过得应是很好。”
“好,当然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什么不好!”
听了这话,旁边的二哥忍不住插了一句:“这话不能这么用。”
闲鹤扶了扶头上的白玉簪子,秀眉杏目地笑得很是漂亮:“我就爱这么用。”又看向我,“你怎么不给我说说,你过得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
是真的挺好的。至少,不管是风是雨,穿林打叶走来,水匚妖境总是我的归处。
那夜树神归去,我连夜跑回人间,喝得烂醉如泥,耳朵尾巴都出来了,吓惨了一街的纯良百姓。后来醉倒在臭水沟里,也没人敢管。在臭水里泡了半天,迷糊之际,有个书生模样的小白脸战战兢兢地把我打捞了起来。总算有人来处理我了,我也就放心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在水匚洞里。老爹把我吼醒后骂骂咧咧几句就说要去找上羲钓鱼,半晌又回来了,一口一个奶奶个熊。原来是一向对上羲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的灼尧突然开窍,离境出走了。上羲破天荒地急红了脸,跑去找人了,两人去了好几天也没回来。
我大姐跑去人间开了几个青楼,当了个老鸨,生意风生水起忙活得不亦乐乎。二哥照旧想他的靥靥,吟他的酸诗。第五靥投胎好几轮了,二哥每世都去找他,每世都把他带回水匚洞成一次亲。
这样的日子平淡悠长,偶尔有些春风吹皱绿水的小波澜,很是惬意。
闲鹤抚掌笑:“就是得这么过。我最讨厌那些一受情伤就寻死觅活的人了。人家不要你,日子照旧得过。终日碌碌追寻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到头来只会丢了自己。”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学会唠唠叨叨唧唧歪歪老婆子似的数落人了?我还用得着你来开解?”
闲鹤嘿嘿两声,勾了我的肩道:“我那有几壶上好的货色,桃树下酿了几百年了,尝尝去?”
“诶——”我打掉他的手,“我哪里还敢去你那?等着给天上的那些大仙扒皮抽筋做弹弓啊?”
“也罢,那我先回去独乐乐喽——”
洞外有鸟语阵阵,春江水满,流云低飞,鱼衔花影去,风送竹响来。
我摸摸鼻子道:“二哥,还没找到第五靥?”
二哥忧伤地摇了摇头,半晌,又歪头看我:“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我愣了愣,没听懂。二哥以为我正黯然神伤,揉揉我的头表示安慰。
我看着洞口那两只打架的蚱蜢,嘴角缓缓漾出一个笑:“那晚烂醉如泥时,我在想,我愿意等,给他时间让他想。等他想通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结果也自然就出来了。但我又怕,怕我在他心中并无什么分量,怕我们就此分道扬镳。这几天我明白了,真正需要想明白的是我自己。我小时候在青丘,日子过得苦,没有一天不活得满心恐惧。后来西王母接我过去,日子过得越好,我越是娇纵,我从来只为自己想,误入太虚境时我已经知道了那半截枯木上是树神的元神魂魄,但我还是把他带回误酒阁。之后种种,其实都是报应。但是现在转念一想,我也乐得这报应,我就是一尾孽狐,我就是愿意随心所欲为自己而活,所以,我不管我在扶桑心中分量如何,我总要让他回到我身边的。现下他不肯见我,恐怕是过不去我让他糊里糊涂地背弃了天庭这一槛。但是既然重生的他能够爱上我,那恢复记忆的他自然也不会忘记这些。二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言放弃。你和第五靥,不也是如此么?”
二哥笑了,目光柔软:“好,我们一起努力。”
“咯!咯咯咯!”正说着,洞外的母鸡忽然神神颠颠地乱蹦乱跳,弄得满天鸡毛。
肯定是下蛋了才这么嘚瑟。
二哥却一反常态,“咻”地站起身来,神色古怪。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他就直直冲向那只母鸡。
我以为一向温厚的二哥终于忍受不了那老母鸡的神经质,没想到他一把抱住那鸡,脸上红晕飘起,激动得声音颤抖地说:“你把蛋下在哪里了?你把蛋下在哪里了?”
“在这里呢!要荷包还是清蒸啊?”大姐手里拿了个鸡蛋,边走边空中抛蛋玩杂耍。
二哥激动地冲上前来了一招漂亮的飞狐夺蛋,然后捧着那蛋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和大姐都傻了眼,半晌,二哥泪眼朦胧抬头道:“这是靥靥啊!”
也不知道第五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投胎成一只鸡。二哥也是能耐,透过现象看本质,竟然认出了鸡蛋中的第五靥,他说那是第六感。孵了一阵子的蛋,第五靥破壳而出,长成了一温柔可人灵秀讨喜的……小鸡。刚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二哥,从此忠心耿耿地把二哥认做了娘,一狐一鸡终日如胶似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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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突然下起雨来,我的洞是新糊的,漏水。水浸到床脚,一条腿泡进水里很不舒服,只好起身坐在床头,窗隙里窥月。那月亮给无根水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很是好看。睡意朦胧之时,忽闻笛声如诉,约摸是隔壁二哥半夜醒来,给小鸡蛋靥靥吹笛子听,吹的是一曲《君卿辞》,和着笛声,我把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喃喃——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一曲罢,耳边瞬间空落,我抬眼望向虚空。雨也停了,只余下檐下积水滴落芭蕉的声音,一声声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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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见他。”喝着闲鹤带来的杏花酿,我突然冒出一句。
闲鹤呛到了,咳了好久才缓过来。
“我偷偷看一眼就好,不会让他发现我的,但是需要你帮忙。”
闲鹤沉默了会:“好。”
“我就是喜欢你这利落劲儿!你也莫担心,我一个谪仙,不属于六界,即使扶桑是树神,也察觉不出我的气息。届时我变作一幅盆景,你只需差人把我摆在他房里就行。”
原本以为变作一盆盆景摆在他房间角落,又不惹眼又好偷窥。事实证明我错了。扶桑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我这盆迎春花突然大喇喇地摆在他窗台上,要多惹眼有多惹眼。
我心下不安着,房门忽然被拂开。
扶桑走入房间,身后跟着一个眼生的青年。
扶桑一身素白长袍,一头泛青的长发未绾,随意散在肩头,眉宇间似有千山万水。
是了,第一次见他时便是这番情形。只是如今他的眼中,少了几分看破红尘的从容气度。
“您当真要孤身向魔界宣战?”那个青年面色焦躁不安。
“嗯。”
“仙魔两界打了这么多年的战都未分出个最终胜负。即使是您,要彻底打败魔界,恐怕……也得耗尽神力啊!还望树神三思!”那青年说着,跪倒在地。
“孚念,与洪荒同去,本是上古遗神的归宿。我侥幸存活下来,这些年来却愧对了天界,护天界安宁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的责任。”
那青年走后,扶桑仍站在那里。我心中乱如麻。
良久,他侧过身,直直看向我。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然后,他径自朝我走来。我感觉我的枝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只见他的手伸了过来。
天啊天啊该不是被他看出来了吧。
他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枝叶:“是谁擅作主张,把你摆在这里的?”
我一个机灵,差点就开口回话了。
他看了我许久,眉眼间似水绵长的温柔,忽然又颓唐笑起:“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一盆盆栽都长得像她。”
我的心猛地抽痛起来。
他走后我就被下令撤掉了。听咬耳朵的小仙娥说,有个打扫卫生的仙娥有一回撞见树神对着书案上一个狐狸砚台痴痴地望了许久,千种风情悉堆眼角,万般痴念尽显眉梢,末了又抚着那狐狸砚台,语气轻轻的:“是你么,小狐狸?”
那仙娥看得柔肠百结,没想到树神一转身,就让她叫人把他房里所有东西都尽数撤掉,只余下一张床。
“啊——你是谁?”几个仙娥忽然尖声叫起。
回过神来时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化为人形。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踉跄着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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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水匚洞时二哥递给我一封杏花笺。
“这是什么?”
“闲鹤刚才来过,说是,树神托他拿给你的。”
我心中一颤,连忙拆开来。杏花香气扑鼻,他的字遒劲有力,一笔一划刻在眼底——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苍生不负卿。
尘埃落定了,他还是选择了皈依洪荒。
漫长的岁月让人懂得如何忍耐,而累积的心思却在铭刻入骨之后被连根拔除,手指不可抑制地荒唐攥起,一股血腥味在空中曼延开来,眼前一片赤红,我听见自己笑声癫狂,声声泣血。
既不能同生,那不妨同死。
额上的血滴在纸上,晕开一抹墨渍,一股异香混杂着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而后,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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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人不断地在我耳边说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前世,我就是那棵扶桑,而你,就是那个白衣姑娘?”
“怎么了,小狐狸?”
“不要喜欢沉渊了,喜欢我吧。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不,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一个将死了的树仙,呵……”
“天冷了,沐浴后多加件衣,莫感冒了。”
“怎么,忘了我了?”
“沉渊眼光不好。这荷包我瞧着欢喜,送与我吧。”
“若有来世,去寻我可好?”
“实不相瞒,在下是名天师。方才见公子竟扛着千年狐妖,故上前阻拦。”
“如果那梦中姑娘是你,那我岂不是做了几十年的噩梦?”
“保重。”
……
惊醒时已是黄昏,迟暮的光刺得我眼中一痛。
指甲刺破掌心。
“是药!是药!他居然在信上下药!我究竟睡了多久?!”
“两天。”二哥站起身,“你还要去?”
我不管不顾地奔向太虚境。
太虚境中白茫茫一片。
“小狐狸。”
泪水滑落,我极缓、极缓地转过身,生怕惊碎泡影。万物静谧,流云凝止,他站在我面前,垂眼看我时眼里盛着笑意,一头微微泛青的黑发如瀑布,在风中缠绕、缠绕,缠绕成我永世的执念。
“小狐狸,你之前说的喜欢我,还当真吗?”他低下身,抚着我的眉缓缓笑着,脸上已呈临死之相,脸色渐渐苍白到透明。
“是,我喜欢你。喜欢你眉眼间拢着的千山万水,喜欢你夜里发上流转的月光,喜欢你故作镇定时总会红起的耳根……我这么喜欢你,所以你不要死,好吗。”
“我活了这么久,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