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颜-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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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徒儿知错了。师父千万莫要在动气了。”
李郎中忙应承不迭。往叶连翘脸上一张,面皮闪过一丝不悦,却是半个字也没说。
那边厢。苏时焕不紧不慢地将第一道茶汤撇了去,一面动作优雅地往茶壶里注水,一面微微笑道:“今次也有我的不是,本不该选在今天同汤老您掰扯此事。坏了您的雅兴。”
“你知道就好!”
汤景亭气咻咻地嘟囔,转头去看在旁当了许久围观群众的叶连翘:“还有你。瞧见我训斥李献,你心里很乐呵吧?你是不是就打量着,自个儿一点错没有?”
叶连翘看热闹看得正高兴,眼瞧那李郎中被骂得跟孙子似的。心里着实解气,没提防汤景亭将火头烧到了自己身上,忙正襟危坐。诚恳地摇摇头:“汤老先生,我知道自己有错。无论如何。在李郎中跟前我是小辈,不该与他争辩……”
“谁同你说这个?”
汤景亭脸色一变,先前瞧着虽然生气,眼里却并没有什么怒火,这会子,眉梢眼角却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倨傲之色。
“我不理那日你与李献争执些甚么,总而言之一句话,我的徒儿,还轮不到旁人七嘴八舌地指点。我听说过你,最近在清南县城仿佛很受人信任,那些个贵夫人,都喜欢找你医脸上身上的毛病,可那又如何?瞎猫撞上死耗子,你不过是运道好罢了,真觉得自己便能充行家?”
叶连翘有点发傻,这才晓得,这位汤老先生不仅不给他徒儿面子,压根儿谁的脸皮都不肯给,谁都瞧不上。那番话让她心里有些不痛快,却又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辩解,正犹豫,一旁苏时焕手上的动作便顿了顿,回身笑道:“汤老,叶姑娘并非瞎猫撞上死耗子,她……”
“你闭嘴。”
汤景亭啧了一声,很是不耐:“你既把人带了来,我自要当头当面与她说,有你什么事儿?你肯由着她在你那松年堂里胡闹也倒罢了,难不成还指望着我也认同怎地?”
苏时焕果真没再往下说,只垂眼笑了一下。
叶连翘实在听不得,在心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冲他抿抿嘴角:“汤老先生,我晓得自己是半吊子,但您说我是胡闹,是运道好,这话我实在没法儿同意。家父也是一位郎中,我的医药知识,除了自己看书钻研之外,有大半都是从他那里得来,心里很清楚,这美容养颜跟给人医病一样,都需要慎之又慎,稍微一个不仔细,便有可能酿成大错。所以……”
她的话还是没能说完,被汤景亭给打断了。
老先生须发全白,颇有两分鹤发童颜之感,虽然年纪不小,瞧着却健壮得很,当然,声音也是如洪钟,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爹是郎中?哼,单看他由着你胡来,我便知他的医术绝对好不到哪儿去!用来治病救人的才叫医术,当中包罗万象,极其庞杂,你能懂得多少?”
他寒着脸,爆豆子似的道:“你怎么哄着城里那些个女人挣钱,那是你的事,我懒怠管,但就你那替人美容养颜的破行当,在我眼中,还真就什么都不是!我的徒弟,是正经跟了我七年才出的师,他有多少斤两,我心里清楚,还不必你来质疑!我也劝你一句,踏踏实实挣你的钱罢了,行医这档子事,你少掺和!”
虽然语气不同,但这话说的却与叶谦曾经那番话如出一辙,叶连翘心里愈加发恼,咬了咬嘴唇:“汤老先生,我并非质疑李郎中,只不过是刚巧与他碰在了一处,医了同一个人,而在美容养颜这上头,对那人的医治方法有所不同,我……”
“好了好了!”
她的话第三度被汤景亭截断,老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爱听不听,事情既然已经讲完,李献往后也不会再找你麻烦,怎么,你也想留在这里喝茶不成?”
居然下了逐客令……
叶连翘百般憋气,心想你当我愿意在这儿陪着你?立时便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对他行了礼,回头冲苏时焕交代一声,扭头便走。
“你等下,我叫人送你回去。”
苏时焕也跟着站起来。
“不必了,我认得路。”
叶连翘勉强冲他笑笑,慢慢地从活泉边退开,绕到一片林子后,估摸着他们应当瞧不见自己了,便使劲攥了攥拳头,咒骂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这边厢,汤景亭转脸睨了李郎中一眼:“还有你,也赶紧滚,别耽搁老子吃茶。适才吩咐你的给我记住了,再生事,老子不饶你!”
竟连粗话也冒了出来。
李郎中正巴不得离开,赶忙答应一声,忙忙叨叨地也去了。
汤景亭这才算消了气,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往椅子里一歪,伸手接过苏时焕递过来那只热腾腾的茶碗。
“成天给我找麻烦!”
他意犹未尽地嘀咕,将茶碗送到唇边,不忙着喝,先深吸一口气:“你这小子,无论煮茶泡茶,手艺倒真没的说。”
“是茶叶好罢了。”苏时焕笑笑,在他对面坐下,“只是平日里难得与您老见上一面,否则,晚辈即便天天烹茶给您,也没二话。”
“得得得,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汤景亭呷了口茶,一脸陶醉地眯了眯眼:“这正月初十的相会,年年都只你我二人,今次你却带了那丫头来,便是何意?”
“这……”
苏时焕眉头稍稍一动:“不就是为了与李郎中的误会吗?我松年堂里的掌柜因那治脓耳的成药无人问津,心里焦灼得很,我想着,叶姑娘到底年轻,早日把这事了了,她将来也能安心些。”
“你还没完了?”
汤景亭很不高兴,将手中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同我你也不说实话?一味成药,对你来说值甚么?就用得着你如此兴师动众?你这人不老实,平日里由着你去了,在我跟前,你却别想藏着掖着,还不赶紧说?”(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话 念头
正月里天气不错,连日来午后都有一星儿阳光。只不过,这早春的薄日头不仅不暖和,去得还特别快,将将过了未时,便消散无影无踪,四下里起了风。
汤景亭身子骨壮健,却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不禁冷,被风一吹,脖子便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忙搬着椅子往火炉旁凑了凑,更把那紫砂茶碗拢在手心取暖,不肯撒开了。
秋茶的香气淡而清,随着热气缓缓地扑在人脸上,在眼前氤氲成一团水汽,稍远处的景致,也有些模模糊糊。
苏时焕抬眼一笑,往他手上张了张,便顺手将茶碗接过来,往里注了些热水。
“汤老这话说得实在蹊跷。我今日带那叶姑娘来,的确只是为了让她与李郎中解决旧怨。如您所说,区区一味成药,我即便是赔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有了嫌隙,还是理当尽快解开。不说别的,就看在我同您相识多年的份上,我铺子上的人与您的徒弟起了龃龉,也未免太不像话。”
他不紧不慢地沉声道:“至于别的事,我并未想得太多,或许是您会错意了。”
“哼!”
汤景亭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斜眼瞧着他,大抵是晓得他这人惯来最会绕弯子,也便不再非追着问不可,另起一话头道:“李献与那丫头的那点子事不过小打小闹,你即便真的往心里去了,来同我说一声,我也自会出面处理,很不需要你如此小题大做地将人特地领来,你有此举。也怪不得我往歪处想。”
“是,晚辈考虑不周,让汤老您替我操心了。”
苏时焕彬彬有礼应道,从汤景亭的角度看来,他那眉眼在茶汤冒起的烟雾中显得不甚分明,有一丝云山雾罩之感。
“行了,真是烦死人!”
汤景亭为人没什么耐性。老被他带着兜圈。心里便不由得发烦,冷不丁伸手一拍桌,将那木头桌上搁着的空茶碗震得跳了两跳。
“我直肠直肚。便开门见山了——你莫不是瞧上了那丫头?若真是如此,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丫头眉眼生的倒是不错,只我听李献说,她不过是一个乡下丫头。适才她自己也说,她老爹就是个穷郎中。如此门第,你……”
苏时焕蓦地抬眼,略微一怔,紧接着便“嗬”地笑出声来。
“晚辈便知您是想到这上头去了。果然没错。”
“那到底是不是?!”
汤景亭将眉头拧成一团,紧追着问。
“瞧得上瞧不上又如何?”
苏时焕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我这样的人,原本没资格瞧上谁。横竖是由不得我自己做主的。府城里那一大家子,有人视我为眼中钉。有人视我为肉中刺,偏生还个个儿都想把我拿捏在手心里,我都已经窝在这小县城中安心当个生意人了,他们还不知足,往后我的那档子事,他们必然也会抢着拿主意,我纵是看上了哪个,难不成还有我说话的份儿?”
一席话说得那汤景亭默然了,半晌悻悻一拍手:“喙,你家里那些个事,也够叫人糟心的,我光是听见你说,牙根儿都痒痒了!我说,此番你回去,又是何情形?”
苏时焕眼皮落下,手指沿着那茶碗边缘绕了一圈:“还能怎么样,面上一套,嘴里又是一套,口蜜腹剑的把戏,我看得太多,如今瞧见他们的嘴脸就犯恶心,偏偏每隔一段日子,总得回去面对一遭。那大夫人百般觉得我会害她,早几个月,还把那叶姑娘唤去了府城,让她查验我送的一个妆奁匣子当中的熏香绢袋,您说,可乐不可乐?”
“有这等事?”
汤景亭那火气蹭蹭地往上窜:“那……”
“叶姑娘在那熏香的绢袋里找到了一颗砒石。”
苏时焕眉眼微动,低低地道。
“砒石?”汤景亭便呆了一呆,随即道,“不过嚜,绢袋中放置砒石,原本就极寻常,算不得甚么——苏大夫人晓得了,还不跟你没完没了地闹?”
“她不晓得。”
苏时焕面上浮出一星儿笑意:“叶姑娘将那砒石丢了,压根儿没说给大夫人听。这举动虽是冒失了点,却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个好法子,只是我也清楚,她并非是为了我考虑,说一千到一万,她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替她自己省麻烦罢了,但无论如何,她帮了我的忙。”
汤景亭其实特别想问,那么你在绢袋中放置砒石,用意真的只是为了杀虫去潮气那般简单吗?话都到了嘴边儿了,终究是没出口,喃喃道:“嚯,那丫头还真敢……也对,她方才跟我都敢呛呛呢,我看她就不知道那个‘怕’字该怎么写!”
苏时焕笑了一下,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却是迟迟没喝,片刻,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