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树-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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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找了一套灰色的睡衣,让我去浴室好好洗个澡,我坐在浴缸内的时候还在恍惚,如何不能自已地来到了这里。
一切,冥冥之中有天注定一般。
睡衣是他的尺码,一八五的号大了不止一点半点,我将裤脚袖口卷了好几道,方才傻傻地走出浴室。
他等在外头,见我出来立刻起身去了浴室,再出来时,拿着浴巾盖我头上,力气很轻地帮我擦干头发。
“你不能再感冒了。”他告诉我,“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说,“我没什么事,也不难受,就是耳朵嗡嗡的,听你说话很费力。”
他手上的动作一缓,在我面前半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看我的脸,手轻轻擦过左脸的一片肌肤,指尖带着凉凉的湿意。
“谁打你的?”他蹙着眉,提高了声音,“又是林老师吗,她先生还在骚扰你?”
我摇了摇头,随即便后悔了,泪满满地盛在一片浅口容器里,一晃便溃散开来。我掩着一张脸,不敢看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如同一粒暗淡无光的沙砾。
他许久都没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应,我透过指缝看他,便见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地望向我,面无表情。
他又给我擦头发,低声地喃喃,“你不想告诉我没关系,你不要再感冒就行。”
一颗心紧紧揪起,我立刻抓住了浴巾,不许他再动,拽着他的手推到面前,不知是何处涌上的勇气,断断续续地问他,“能不能……抱抱我?”
他似是一怔,目光抖了抖,很快的,将我搂进怀里。
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隐秘,哪怕妈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我,我也只是傻笑着敷衍过去。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的狼狈,特别是世上不多的爱我的人。她是那样骄傲的一个女人,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整日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知道她会带着怎样的情绪面对这样惨淡的生活。
而我更怕的却是,她会因此而更恨我,为了维持看似体面的生活,赶走我甚至是牺牲我。我宁愿像现在这样,由她自己猜出些许端倪,心疼或是心恨,一切默默地继续。
我和顾少卿坐在沙发内,他刚为我倒了一杯热开水,放了些许甜丝丝的蜂蜜,看着我一口一口将它们喝下,始终带着一脸冷冷的寒意。
前所未有的,在他熟悉的温柔之后,汹涌而至的一股凛然。
我轻轻喊他“顾老师”,他没答应,甚至没看我,起身走出了客厅。一等便是半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吹风机,插上电,温热的风吹了过来。
他的手指很长很细,却也很柔软,指腹轻轻点着头皮,为我一点点一点点吹干头发。一直没有说话,一室压抑中,唯有风扇旋转的声音,以及偶尔忍不住的一两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关了电源,四周静得可怕,很快的,他的声音冰冷掷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让我有些迷糊,“什么?”慢慢便想到了,如实回答,“大概五年前吧。”
“那时你才十五岁?”
我点了点头,望着他,静默无言。
却不想,接下来的事情会如此让人措手不及,以至于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场景。
温文尔雅的顾少卿,鲜有脾气的顾少卿,对一枝被折断的树枝都存有爱心的顾少卿,竟然劈手就将吹风机甩了出去,“叮”的一声砸上玻璃茶几,立刻裂开长长一道口子。
我吓了一跳,满脸惊愕地望向他,他弓身给我擦泪,早已经红了眼,因为气恼鼻翼翕动,继而字字停顿地说了五个字。
“我去杀了他!”
人的一生,或长或短,走过许多路,遇过许多人,听过许多话,却再没有一句让我感到如此深刻的震动。
也再没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真挚地拿璀璨明眸深深看入我的灵魂。
我拖住他的手,将脸紧紧贴上那冰冷的手背,我求他冷静一点,强作坚强地挤出笑容,“顾老师,冲动是魔鬼。”
他和我两相角力,终是按着我的头,贴上他的前胸。他的下巴削尖,抵着我的头顶,每说一个字便更重一按,“和风,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上一次抱我时,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无奈地问,“和风,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而此刻,我的脑海里却满满都是他气急败坏的一句“我去杀了他”,孩子气的、不成熟的、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会让我觉得,他竟是如此如此地在乎我。
沈和风与顾少卿即将同居了。
我在得知这一消息时,也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半片土司落桌上。赶忙拿起来,塞嘴里,冲他傻傻地笑,“顾老师,打扰你一个晚上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他喝了一口牛奶,抬头浅浅地冲我笑,“我是你的班主任,必须要对你的健康成长负责,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等你妈妈回来再说吧。”
得体,大方,公事公办,昨晚莽撞如毛头少年的顾少卿又恢复一贯的成熟,精致玲珑到无刺可挑。却也就是这么一瞬的恍惚,蓦然发现他的温润外表更像一层望不穿的面具,用来保护重重不愿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心事。
我摇头,扭扭捏捏起来,“顾老师不怕有人说闲话?”
顾少卿微微一愣,反问我,“谁要说闲话?”
“……”他想得可真简单,“那你就不怕男女授受不亲?”
他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我可是你的老师。”
“……”早就说过,有时候对他的智商不能太抱希望,我薄薄地讥讽,“是我老师,就不是大男人了?”
他方才恍然大悟,“有道理!”又犯了难,“那可怎么办,我给你联系一位女老师去?”
“不用……”我连忙拒绝,偷偷看他钝钝的表情,“就先呆这儿吧。”
他蹙了蹙眉,语气里满是歉意,“那真是委屈你了,和风。”
我在这一头小心翼翼地偷笑,傻乎乎的顾少卿,为什么怎么看都觉得实在可爱?
“同居”第一天是在各大商场度过的,顾少卿生怕我一旦回家便会遭遇不测,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再度犯险,主动提出给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买个全套。
然而出门时颇为曲折了一番,因为那套衣服根本无法再穿,顾少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依旧找不出一件适合我的衣服。
我裹着他大了好几码的睡衣,无精打采地靠着房门,眼睁睁望着他将东西一一翻乱,又不厌其烦地一一摆好放回,最终还是无功而返,搓着双手,一脸挫败地走来告诉我,“和风,不然你就这么穿出去吧。”
这么丑,怎么穿?我推开顾少卿,背着两手,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进他房间,在一橱柜衣服里抽出条白T恤,关门快速换上,不出所料,果然一直拖到膝盖上方。
我开了门,拍拍他的肩,自豪无比地竖起大拇指,“怎么样,和平时所穿的裙子也差不多吧?”
他视线潦草一扫,不露声色地退了几步,低声一“嗯”。我却在一瞬后,敏锐地发现他渐渐泛红的双颊,以及两眼中始终躲闪不定的目光。
继而低头迅速看了看自己,这样的打扮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
☆、第二十五章 哪瓣柠檬不带酸(5)下
? 穿的问题解决了,随之而来便是逛的问题。我本以为,但凡是个男人,十个中有九个半是不爱逛街的。就在做好了顾少卿临阵脱逃的准备时,便见他脱了西服外套,解了袖扣往上顺袖子,一副大战开始前磨刀霍霍的样子。
“你干嘛?”我帮他接过外套,挂上胳膊肘,他温和一笑,没有拒绝。
“陪你逛街啊。”他笑眼弯弯,像个孩子,“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咯咯笑起来,“说得和打仗似的。”
“这可比打仗累多了。”他说得一本正经。
“你打过仗?”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滞下半分,慢悠悠回答,“没。”
走进一家极大的女装品牌店时,顾少卿过于挺拔的个子在一干平庸人群中,立刻显得尤为鹤立鸡群。一众店员立刻锁定目光,拉帮结派浩荡而来,堆着一脸欣喜的笑意,热情洋溢地拉他介绍当季最新款。
我本是穿着宽大的T恤缩在他的身后,十足像是母鸡护佑下羽翼甫满的雏鸡,这么随同来来回回好几趟之后,我方才彻底醒悟——明明是我来买衣服,她们给顾少卿介绍个什么劲哪?
顾少卿许是也意识到这一点,揽上我的双肩,将我从身后拖出来,“你喜欢什么就买好了。”
我刚讪讪一笑,四周好几股视线立刻刷刷射过来,店员渐渐散了,留了个微胖的招呼我,“美女,想挑些什么衣服?”
我连忙摇手,“别喊美女,不习惯,严重扭曲事实。”
店员微微一愣,“小姐?”
“谁是小姐?我才不是小姐。”
“姑娘?”
“奔三的人了,就不老黄瓜刷绿漆了。”
“那……”她为难地皱起眉,“亲爱的!”她激动起来,“亲爱的你这么瘦,穿什么都漂亮,过来我给你推荐推荐。”
我没再找茬,看见顾少卿在一边抿唇偷笑,路过他时,小声说了句,“看你不自在,特地逗逗你的。”
他一脸“我谢谢你”的模样,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可能是对刚刚的“调戏”耿耿于怀,这微胖界的美人一个劲地拿贵衣服给我,好容易来了件普普通通的T恤,我窝换衣间内偷偷一看吊牌,乖乖,怎么还是四位数!
我一路慢慢悠悠换衣服,实则飞速计算着如何买才最省钱,毕竟我身无分文,一切要顾少卿独家资助,怎么好意思让他破费太多。
最终穿了条连衣裙,冲顾少卿指了指,“就这件吧。”
他点头,“还要吗?”
“不要不要了,”我赶忙挥手,“就这件,足够。”
店员在旁边忽悠,“亲爱的,你刚刚穿那几件都可漂亮了,这件还是去年的款,不再考虑考虑了?”
“不用了,我就买这件。”我正对着顾少卿,和他窃窃私语,“就这件,钱我下回一定还你。”
店员还在一旁拼命游说,顾少卿看了看那些衣服,又看了看我,点点头,“这件给我开票吧。”
付账的时候我靠着收银台,看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卡,一手递过去,食指在台面轻轻点着。虽然我们之间根本什么也不是,我却愿意一厢情愿地假装情侣,也居然再想不出有比爱人为自己埋单来得更幸福的事。
我和他开玩笑,“你知道女人最喜欢男人什么动作吗?”
他摇头,“你又出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来考我。”
我下巴一抬,得意极了,“因为你每次都答不出来,让我有一种睥睨苍生高高在上的感觉。”
“好吧,我认输,那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女人最喜欢男人掏钱的动作。”
他笑了,“你也喜欢?”我将头点得如捣蒜,“当然喜欢。”顾少卿二话不说,立刻站直了去掏口袋,拿出钱包在我眼前一晃,立刻收起来,再掏出来一晃,再收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你干嘛呢?”怎么突然又傻了?
他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你不是说最喜欢我掏钱的动作嘛。”
我噗嗤一笑,“我随便这么一说,你还当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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