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盲妃-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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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宫南傲听后竟没有大怒,只是吩咐他重新拟方,中原最珍贵的药草亦可以使用,需要什么都有人会尽快送到,然后便让他退了下去。
据在帐中伺候的侍女亲眼所睹,俊美邪肆的紫衣男子在那位夫人床边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脸色阴沉得可怕。然而,最后他却俯下脸,轻吻女子苍白发青的唇,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走了。
侍女微微红了脸,已经忘了十天前水边的情景。心想,那一定是句旖旎情话。
且不论那是否是句情话,也不管是否真的因为那句“情话”的作用,当夜戌时末刻,霏霏醒了。
116 十二个时辰
“喀擦。”上好的玉质笔杆断成两截。
宫南傲妖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幽邃阴魅的眸子垂下,扫了一眼指间挟着的断笔,随即漠然地掷开。连对自己食指上扎破的一片殷红,也视而不见。
“醒了。”他提出王赭口中最关键的词语,重复地念了一遍,以陈述的口气,仿佛漠不关心一般。
王赭却早已清楚自己主上的习惯,低着头上前一步,更加具体地禀告,“应该快了,虽然还没说话,也没有睁眼,但侍女看见她眼皮下面眼珠在转,呼吸也急促了一些。”
宫南傲眯起狭长的眼睛,灯火幽幽地晃着,他的脸色透出疲倦的白,更突出眼下一圈乌青。他蓦地勾起一抹笑意,“很好,巫医辛苦了。”
“王不打算宣召……娘娘吗?”王的后宫也有那么几个女人,却从来没有宠幸过谁,经此一事,王赭不得不承认霏霏的地位和身份。然而,让他亲口说出“娘娘”的尊称,还是一件困难的事。
霏霏醒来,宫南傲一身没骨头似的慵懒劲好像也跟着回来了,他漫不经心地又取了一支细毫,蘸了蘸面前的朱墨,“本王见她做什么,半死不活连磨墨都做不了,看着都顶心顶肺。”
王赭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走到一半,宫南傲却又叫住了他,“血枫的使女不够伶俐,你亲自带人过去挑,寻些个有眼色的。天真无知的也好,但要反复确认,别混些阿猫阿狗进去,最要紧的是记得要找会汉话的。让她们好好伺候着,多逗她说话,白饭鸡鸭什么的多灌些下去,好歹养回个人样来。”
王赭愣了愣,觉得自家主上今天真是格外啰嗦。帐帘落下的时候,他大着胆子抬了抬眼睛,只见那强大莫测,似乎永远无心无情的王拢着一件厚沉的鹤羽大氅,缎子般的乌发微微凌乱,少了几分阴冷妖娆,幽幽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串银色的东西上。
蘸满浓墨的笔早已提起,却迟迟不曾落下,戴着华美戒子的手指似在颤抖,雪白宣纸之上,落朱砂一点,缓缓晕开。
白色的毡帐很快挡住了视线,仿佛是他的错觉。王赭下颚绷得更紧,大步向霏霏睡着的帐篷走去。
他知道,他绝对没有看错。
她是在水底,还是钉死的棺材之中,又或者已经被野兽的利爪撕碎,分食,变成一顿果腹美餐?
寒冷……黑暗……没有尽头,层层叠叠裹着她的身体和意识,甚至扼紧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她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呆了太久,整整十七年,全身的神经都已经习惯了冷的侵袭,以及暗的浸泡。记忆变得混乱,依稀也有一些美好的东西,与让人厌恶的冷湿不同,光鲜,明媚,灿烂,火一样炙热。
然而,她的灵魂却像开裂的玻璃,一片片的碎片剥离下来,再渐渐消磨,化为齑粉……那些火一样的光和热,最终也将被吞噬。
她也像那最后一簇火苗,奄奄一息。当一具肉体再也无法留住她的记忆,自然也再束缚不了她的灵魂。
对于她来说,这或许才是解脱。
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沁了冷和暗的声音,却莫名地安抚了她。
“你累了,便睡吧。”
“我承诺过,让那人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别担心我会失信,只要你睡了,我便去……”
去怎样?霏霏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尽力捕捉每一丝穿过冰层到达她耳边的声音。但那人却不再出声,好像也在沉思,去怎样。
她等着,焦灼起来,恨不能揪住说话的人,狠狠摇晃他的脖子,逼迫他说完。身体却仍然直挺挺地躺着,她第一次在操纵自己的身体时感到无力,只有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唯一进入到她的意识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变得极尖锐,邪佞入骨,每个字都像洞穿她身体的钢针,逼得她血液逆流,手脚更加冰冷。
他轻声地笑起来,“我便去抽了他全身的骨头,做成一架骨琴,陪你一起安眠。再从脚底钉入两根高跷架,保证他永远站在你面前,不歪不倒。”顿了顿,又亲切地补充,“你放心,我的手艺,除了颅骨不大有把握,其他地方一定连疮口都看不出来。皮是皮,骨是骨,通通完好无损。”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灵魂在颤栗,他的声音却放得更加温柔,“我给你机会,瑾萱。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
霏霏终于睁开了眼睛,麻木许久的肢体还没有恢复灵活,她已经把和肉体分离的灵魂一丝丝强行扯回体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扑通!”皮肉撞上冷硬的地面,感官对疼痛的体会是模糊的,她用手指紧紧攥住铺地的羊毛,仿佛抓住最后的稻草。
她觉得自己醒得太漫长,已经僵硬的大脑顾不得想太多——说话的人是谁,她在哪里,身体为什么这么虚弱,她为什么专注于那人口中的十二个时辰,她顾不得。她只想知道,所谓的十二个时辰,有没有到。
“呀,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她挣扎着,额头抵着粗糙的皮毛,反复辗转,想要站起来,却不得其法。之前坐起来爆发出的那股力量似乎已经耗尽,她虚弱得甚至抬不起一根指头。直到地毯那头传来震动,一群人快速地跑进来,无数的手去搀扶她的身体,无数声音将她包围。
“夫人身上好烫,烧炭火一样。”
“夫人您不要再挣了。您……啊!”
“夫人指甲太尖锐了,她不配合,我们……”
一时间,尖叫声,劝导声,呼痛声,叽叽喳喳,整座帐篷乱成一团。
“你们两个按着她的手,梅拉把她扶回牙床。你去请武提达巫医,告诉他人醒了,你去抬热水,提雅,你去倒杯奶茶,再吩咐阿达,准备些吃食。”
帐帘再次打开,一个人微哑的声音响起,众女一惊,不由自主收敛了情绪,呼吸都轻了几分,自觉顺从那人的安排,一切终于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117 清醒了吗
鹰主。丽铮。
脑子里模糊地晃过一个名字,霏霏并没有过多在意,她心里想的,仍然是那个所谓的机会。然而,失去内力又长时间昏睡,力乏体虚的她根本不是两个粗壮的草原妇人的对手,轻易地被人抬回了床上。
“你放心,他很好,伤口也已经在癒合了。”见她仍然不死心地想要起身,丽铮皱了皱眉,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相互摩擦的粗砺砂纸。
霏霏闻言,动作一顿,理智似乎渐渐回笼。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已不像之前那样,苍白中透出一股疯魔的执拗。可没安静多久,她又开始试图起身下床。
丽铮挥了挥手,一群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抬起手,手背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疤痕,看起来应该刚刚结痂。她将遮到眉眼下方的斗篷掀开,露出那双代表性的又大又黑的单眼皮眼睛。
只不过,一道两寸长的疤痕贯穿了她的面部,好像将整张脸都劈成了两半一样。每一半都还是原来的秀色清丽,合在一起却显得扭曲而狰狞。
这朵卓格草原之上最娇艳的鲜花,呼风唤雨,尊贵无比的血枫鹰主,原本有一双黑得纯粹的眸子,眼底灼灼生光,骄傲,倔强,而干净。如今却也像被风沙湮没,灰败而阴郁,看人的眼神让人微微心惊。
丽铮走到霏霏身边,突然高高扬起手,毫无预兆地扇了她的脸一下。
霏霏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本就高热未退的脑子还有些迟钝,不由怔了怔。
“清醒了吗?”丽铮漠漠地垂着眼,也不等她回答,竟然反手又给了自己的脸一下。两道耳光声响在空荡荡的帐篷之中,清脆得恕8菽巧舻拇笮。梅置鳎饬桨驼贫际且桓隽Φ馈簿褪撬担鲲2涣羧魏斡嗔Φ模莺莞怂退饕桓龆狻�
霏霏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直觉丽铮不该是无故找茬,无理取闹的人,更不像是得了失心疯。她咳嗽几声,扯着久未发声的声带,费力地道,“为什么?”
丽铮偏过头,缓缓地环视着这间帐篷,最后落在霏霏没有焦距,却像将她看穿一样的眼睛上,涩涩地笑起来,“没有什么为什么。”她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说得漫不经心,“看你不顺眼,打你。不该打你,帮你还自己一下罢了。”
霏霏没有说话,停留在她记忆力的,仍然是那个雷霆峰上别扭傲娇,男扮女装,性子中又藏了一股拧劲和血性的少女。而那个女孩子,是说不出这种看似戏谑的,冷冰冰,又死气沉沉的话语的。
每个人的成长都伴随疼痛,她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也不欲多管闲事。霏霏以不动应万变,只等着丽铮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面对着这样的霏霏,丽铮的眼底闪过一丝狼狈。她深吸一口气,俯低身体,满是疤痕的手捏住了霏霏的下巴,“你之前那样挣扎,是因为不相信宫南?”
霏霏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下巴一抬,挣开了她的手指。她再虚弱,也没有沦落到谁想捏她下巴都能捏的地步。明白丽铮口中的“宫南”指得谁,她冷冷一笑,讥诮地道,“不过一只趁虚而入的禽兽,奸诈冷血,连称之为人都不配,说什么信不信!”
丽铮眼中刷得腾起怒色,终于忍不住,恢复了之前张扬的性子,指着她的鼻子怒骂,“这些天以来,你只管睡你的,可知道宫南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两个都是只剩一口气的人,宫南甚至为了那个男人,不眠不休整整输了他一夜的内力!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不明白宫南的心,你已经是宫南的女人,夫为妻纲,怎么敢这样诋毁自己的丈夫!”
话音方落,整个帐篷中的气息陡然一窒。丽铮面色一白,倒不是觉得冷,而是一种巍然如山的压迫感,突然释放,锁定了她。仿佛百万吨的巨石从她头顶上方坠落,完全将她拢在了阴影之中。她甚至无法后退一步,整个人都在绝对的力场之中僵住。
那目盲的女子用一双黯淡的金色眼睛,就那般斜着眼角,淡淡地“望”着她,却让她感受到了恐惧。
丽铮鼓了鼓腮帮,再三咬牙,眼中蓦地滑过一道森冷的光,扛着巨大的压力更向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不喜欢宫南,你喜欢那个弱的随时可能一命归西的男人。”她扬起一个报复性的笑容,从来磊落坦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恶毒的神色,“可是,上官紫萱,一女身不侍二夫。在做了宫南的人之后,你难道还有脸皮爬自己亲兄的床?”
什……么?
霏霏的脑子像是被扔了整整一捆雷弹进去,炸得一团混乱。什么上官紫萱,什么爬亲兄的床?!
丽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然而,看着霏霏脸上的茫然和震惊,她又觉得自己的心头腾起无法否认的痛快。她含着兴奋的眼睛里掠过淡淡的苦涩——她的心魔,她心中埋下的那些黑暗的种子,终于在她腐烂的心脏之中,发芽、开花。
“上官紫萱,你还是早些认清现实得好。宫南对你的好,不是你可以想像的。”冷冷扔出一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