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繁花-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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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圜的地步。
纪老爷子看出沧阑的抗拒,忙打圆场:“言老板,小儿确实提过,但他又想着,才接掌码头事务没多少时日,打算等一切上手再考虑婚事。”纪老爷子在丝娆离家之后,与大太太商量过沧阑的婚姻大事,他的意思,便由沧阑去,不再约束。大太太坚决不同意,纪老爷子也只好作罢,现在说上几句话帮沧阑拖延时日,已经是他的极限
………【第三十八回(中)】………
言吟悄悄打量沧阑,心底有些欢喜,又有些羞怯,更多的却是因此而生出的恼怒。可喜的,这次跟着哥哥言喻来此,没有白来,言喻是中意沧阑的,她也对沧阑的印象也很好;可羞的,沧阑说她是理想的太太;可恼的,当然是沧阑那句推搪的话,幸而纪老爷子一番话又将这种恼怒,减到最低。
“那么,就月底下聘定亲?时间会不会太紧?”言喻略微顺下心火,开始拟定婚娶计划。言喻之所以不介意沧阑娶过亲,又急着要将婚事定下来,多少有生意上的原因。他的纱厂规模越来越大,生产品种已经达到二十多个,其中有好几种成了国内知名品牌,有部分洋人都欣然购买。如果,此时能与纪家联手,借纪家码头把棉纱运销各地,他定然还可以把纱厂扩大一倍,真正成为上海的“棉纱大王”。
大太太就盼着言喻说这话,赶紧笑着点头:“不紧不紧,丫头下人那么多,还怕忙不过来。”
沧阑一听,立刻急白了脸,他张口想要辩解,却又在瞬间沉默。半晌,他向众人告罪,说是身子不舒服,匆匆离去。满屋子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愕然,大太太想要作,转念又将脾气压下,在言家人面前,倒不好过多指责沧阑,以免拆穿她的谎言。
“我去找叔叔回来。”一直不做声的子浚突然从椅子背后钻出来,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实际上,子浚并不是想找沧阑回来,他只想找个借口溜出门,回到妤好身边。这几日下来,他早已厌倦了纪家,每天都会有一大群他不认识的人来逗弄他,他一点也不喜欢,本想要逃走,身边又总是跟着人,如今总算给他逮到了机会。大太太慌忙叫人跟上子浚,叫他们一定要把子浚平安带回来。虽然,子浚是沧堇在外的私生子,大太太却从没想过不认他,反而对机灵的子浚十分喜爱,宝贝得很。
“阑儿这些日子忙码头的生意,身子一直不大好,请你们不要怪罪才好。”大太太惟恐沧阑的举动又再激怒言喻,急忙代他解释。
“没关系,年轻人,休息一阵就会好。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在家中恭候媒人上门。”言喻已不再介意沧阑失礼的行为,大太太说得言之凿凿,他丝毫不疑有假。
婚事就这么定下,不管沧阑愿不愿意、在没在场,这已成为不可改变的事实。
沧阑出了门,心底堵满忿忿的情绪,他实在想不到,大太太会从容说出那样的谎言来逼他就范。这一次,他不能妥协了,沧阑越想越坚决,错过一次,已经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害,他不能再错第二次。
“纪叔叔,等等我。”子浚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才跑到沧阑身边,就拉着他躲进一旁的弄堂。沧阑探头去看,只见几个家里的下人匆匆跑过,一脸焦急的样子。子浚有些得意地说:“纪叔叔,他们都在找我,可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家,我要去找娘,再也不回那里。”刹那间,沧阑的心堵得更难受,就好似忽然被灌进一碗五味汤,什么滋味都齐了,火辣辣地呛在喉头。他要怎么说,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说出那残忍的事实?
子浚若有所觉,巴巴地望着沧阑,可怜地问:“不可以吗,纪叔叔?”沧阑深深吸口气,平复翻腾的思绪,子浚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不,子浚,我不是那个意思……”话才到一半,沧阑忽又顿住,他不确定告诉子浚实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子浚年纪虽小,却因生活艰辛,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他低下头:“是不是娘不愿意接我回去,她把我丢在别人家里不管了?”
子浚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解的怨愤,沧阑一听就呆了,这才意识到隐瞒妤好去世的严重性。他怎么可以让一个孩子,对母亲产生不解和怨愤,带着这样沉重的包袱,一生都活在阴影里。“子浚,你听我说,你娘出了意外……去世了。你必须跟在爹的身边,习惯纪家的生活。”艰难地说完这段话,沧阑等着子浚的哭声响起,一个孩子,即使再懵懂,乍听亲人噩耗,总会嚎啕大哭。然而,沧阑只听见子浚清晰的话音:“决不,我决不回纪家。”沧阑盯着子浚稚气却坚决的脸,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那双眼睛,墨黑且清亮,带着一种凛然的孤绝,正丝丝往外冒出寒气。这是一双多么冷酷的眼睛,沧阑曾经以为,熙扬冷漠的眼神就已是冷的极限,却不想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会散出更令人心寒的目光。
“子浚,不要仇视纪家,更不要仇视你的爹爹,他很爱你。”沧阑对着子浚讲道理,可是,子浚的心完全被丧母之痛占据,哪里还听得进他一丝半毫的劝解之语。此时此刻,子浚所想的,只有死去的妤好,如果,他没有去纪家,没有离开他的娘亲,这一切,都是不会生的。“我要回家见娘。”子浚倔强地咬紧唇,不肯轻易掉一滴眼泪,从今以后,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要像个男子汉一样,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哭。
沧阑默默跟在子浚身后,他亦要去见秀君,告诉她,无论现在的情况多么恶劣,他都不会再次另娶他人。可是,秀君只把子浚迎进屋,却把沧阑挡在了外面。“沧阑,回去吧。”秀君轻声说,“宝培已经判了,昨天,苏琳娜小姐特意来通知我,事情不如我们想象顺利,她说,她虽然劝服了马克大使不干涉法庭判决,但其他各国联名上书,以保护国人在租界人身安全为由,要求重判宝培。于是,宝培被判了三十年,我决定带着阿霖等他出来。”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等吗?不管是多少年,我们都在一起等,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顾阿霖。”沧阑想不透,为什么秀君可以说变就变,难道就因为他没能帮上宝培?秀君微笑,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疼惜:“沧阑,你我都明白,太太不可能接纳我,更何况是阿霖。他是我的责任,我必须抚养他长大。”这些日子,秀君将她和沧阑的过往细细想了,又将丝娆告诉她的话细细想了,才现,他们之间的障碍,不仅仅是大太太的阻碍,或是她心中的自卑那么简单。沧阑有他放不下的,她也有。秀君无法想象,和沧阑在一起之后,阿霖会在纪家受多少苦,她不能用她和沧阑相爱,就抹去阿霖父母救命的恩情,她不可以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爱情,让阿霖平白地受那些苦难。从小,她就知道,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绝不能恩将仇报。
秀君轻轻推沧阑下楼:“回去吧,别来找我了。妤好的后事一完,我会把子浚送到纪家,不管大少奶奶是为了什么要带走他,我只希望你能帮着照看他。至于我和阿霖,我们会另找一处,安置个家。”沧阑死死扣住扶栏,一步也不肯向下挪,他望着秀君,想说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你决定好了?”沧阑的眼神仿佛在问秀君。
秀君在那样清澈透明的眼睛下,吐不出半个字,只能转过身,背对着沧阑点头。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重重地捶打在秀君心上,似要硬生生将她的心撕裂。待回声都散尽了,秀君才回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一张脸,泪流满面
………【第三十八回(下)浊水寻月 岂防袖里刀】………
沧阑回到家,坚决地回绝了大太太的安排,他坚持,宁可一辈子再不娶亲,也不要勉强接受言吟。大太太自然气得不行,又将沧阑禁足。此时,外出寻子浚的下人回来,说是怎么也找不到小少爷,大太太慌忙把所有的下人派出去找,依然没有所获。纪家上下,除了沧彦还是与酒做伴,沧阑被禁在竹园,其他人都人仰马翻,四处寻找子浚。晴眉带着沧堇,赶到新民里弄妤好的住处,却只看到空空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找到。傍晚时分,纪家去了巡捕房打点,请他们务必留意子浚的下落。沧阑心中明白,一定是子浚不肯回来,秀君匆匆带着两个孩子躲了起来。
随着日子流逝,所有人的焦急之情越来越浓,倒是沧堇再也不四处找子浚。过了五日,沧堇竟又过起了放纵的生活,再不关心子浚的下落,就好似那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不相干的一个孩子走丢了。晴眉为这事与沧堇大吵,他依然故我,只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滋味最难受,莫过于身边亲近之人的暗箭所伤!我想通了,如果子浚在纪家长大,叫你一声娘,最后他才现是你害了他的亲娘,他会痛苦成什么样子?与其让子浚陷入这样的境地,不如让他去过贫穷却真实的人生。”晴眉愤怒到极点,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沧堇已然走远。晴眉一怒之下回了娘家,只留下四喜传话,说是回曾家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子浚。
在纪家人的慌乱中,二太太的去世越淡起来,只有熙扬依旧为二太太戴孝守灵。熙扬原想把七七守完,却被老李的突然到来扰乱了计划。当阿七领着老李站在他的面前,他立即意识到:出事了。老李告诉熙扬,来之前,他已过一封电报,却放心不下,又亲自赶来。熙扬摇头,表示没收到电报,老李才又说:“少爷,范小姐不见了。”
那日,熙扬带着沧芸去了上海,丝娆吃着他煮的粥,心底却千回百转,乱作一团。一张张熟悉的脸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一会是卓羽惊慌失措的泪眼,他张大嘴向她呼救,而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一会是熙扬冷冷的眼睛,偏又藏不住眼底的浓重的悲哀,让她从心底窜一股寒意,刹时就变作一片汪洋;一会又是沐昭阴狠怨毒的眼神,平素幽闲贞静的脸竟如鬼魅一般……她要怎样做?是坚持对熙扬的承诺,等他回来;还是立刻就走,逃离开这座让她不安的大宅?丝娆惊出一身冷汗,握着粥碗的手也颤抖起来。
老李不禁冷笑,刺声道:“范小姐难道是怕粥里做了手脚,你不是已经吃了不少吗?”丝娆涩然,若方才还可以对老李的冷淡视作不见,现在却不能不面对他毫无遮掩的敌意。丝娆的脸,一下就变得灰白,她把碗放好,竭力维持着平静,冷淡而客气地说:“烦劳替我谢谢你家少爷的招待,告辞了。”老李的话,倒叫丝娆下了决定,尽快离开才是最好。
老李伸手拦住丝娆,面无表情说道:“你不能走,范小姐。”丝娆笑道:“凭什么,我可不是你囚犯!”老李欠欠身,恭敬地说:“这是我家少爷的吩咐。”丝娆当然知道,老李突然变得恭敬是为了什么,立即便说:“不必担心,你就告诉云少爷是我自己走了。”说完,丝娆绕开老李,向门外走。老李闪身又拦在她面前,重复道:“少爷吩咐了,要我看着范小姐,不准范小姐离开这座宅子。”丝娆一呆,回过神来时,老李已经飞一般拿着碗碟走出去,把门锁上了。“范小姐,得罪。”老李不带一点感情,转身离去。
丝娆有些恼怒,但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门既锁了,她就是想偷偷离开也没有办法。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