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将求妻-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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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去言语中的关切,他尽量以平常的语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公孙筠秀低头,一声不吭。
冷风吹过,程仕之紧紧抓着手里的大氅,改口道:“你认识陆惊雷吗?”
忽地听到这个名字,公孙筠秀抬起头,咬牙眦目。
直到这时候,程仕之才看清她的面容,竟是憔悴得令人心疼。整张脸都冻得红红的不说,颊上隐约能见着皴纹,嘴唇干涸开裂,暗色沉沉,两只眼睛更是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那模样就跟痛哭了整夜似的,悲伤里带着一丝令他触目的绝望。
一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公孙筠秀立刻退缩了,再次低下头,不愿看他。
程仕之本要提及佛坠之事,但见她如此,思量再三,终是强忍了回去。
“再过两天,你迈出峒山关,就再也不能回北泽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筠儿,为兄希望你从今以后平安顺遂,一生喜乐。”
错过的终归已经错过,程仕之不想再将旧伤口翻得血肉模糊,只希望眼前人抛下往日包袱,轻松前行。不是他豁达,他只是别无他法。年少时心动的瞬间已经铭刻在他生命里,此生不得消除,却无法继续发光发热。任他拾柴加薪,拼命追逐,全都于事无补。
一滴晶莹的珠泪滑坠而下,无声地落在黄土地面,留一个略深的圆晕。
“谢程大人。”公孙筠秀哽咽着,收下了程仕之的祝福。
接着,程仕之抖开手里的大氅,不等她躲避,坚定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公孙筠秀抬头,就见他温柔一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说:“为兄还想听你再叫一次清风哥哥。”
此情此景,公孙筠秀何忍相拒?只是回想起昨夜种种,她的面色瞬间铁青,迟疑到最后,也没能跨过心里那道坎儿。
虽然遗憾,程仕之却不想为难她,于是转身要走。
“等等……”
听她叫住自己,程仕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下一秒,落入耳中的却不是他想听到的。
“程府在芮城的老宅里有个小丫鬟唤作润莲,曾经陪筠秀在德安生活过一阵,很是良善。程大人若能帮忙照拂,筠秀定当感谢不尽。”
之前,公孙筠秀辗转听说润莲境遇不佳。和亲的队伍经过芮城时,她还想去见她一面,却没能找着机会。此去大邱,她便再也无缘北泽,拜托程仕之是她能为润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好。”没有迟疑,程仕之一口答应。
公孙筠秀福身行了个大礼,然后拿下了肩头的大氅,交还回程仕之的手里。好不容易积蓄的温暖就这样跟着消散了,公孙筠秀打了个寒噤,却没有丝毫留恋。
一阵大风刮过,乱发模糊了她的面容。程仕之怔怔地看着她转身。朝阳将柔光铺洒在她离去的路上,冰凉冰凉。
回到昨夜歇息的房间,公孙筠秀打来凉水,弄湿了帕子,敷在仍然昏睡的诸莹脸上。
诸莹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哆嗦,不一会儿便清醒过来。
“你醒了?什么时辰了?”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不禁疑惑道:“我怎么睡得这么沉?”
都是陆惊雷那个贼人,不知道下了什么药在她身上,让她一整夜人事不知。公孙筠秀知道实情,却无法直说,只道:“你太累了。起来吧,我们回彩儿和小遥那屋。”
“你没事了吗?那边人多嘈杂,你要是不舒服,在这边休息比较好。”说到这儿,诸莹注意看了看公孙筠秀,发现她的模样实在有些糟糕。
“不了,我喜欢人多,热闹。”公孙筠秀勉强地笑了笑,站到门边等待诸莹更衣,有些急不可耐。
“那是什么?”
诸莹穿衣起身,发现墙边的炭盆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好奇地走了过去。
公孙筠秀面色一黯,抿唇不语。
“这是床单吗?”用脚扒开那团灰黑,勉强认出烧残的布头,诸莹糊涂了。
“嗯,弄脏了。”
公孙筠秀言简意赅,极不情意继续这个话题,突兀地说:“我先过去了,你随后来吧。”
“我……”
诸莹还没把话接上,她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活像有东西在后面追着她咬似的。
“弄脏了也不用烧啊!”
诸莹嘟囔着,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要说: 新一轮和谐开始,为免中枪,我不得不修改了大量情节。昨天没能发上稿子,周末尽量加更回来。虽然打破了原来的节奏,但故事这样进展我还是挺满意的。
陆爷:满意啥?爷的福利都没有了!
小竹儿:你满意了,我不满意。不给我虐回那个畜生,我就罢工!
(以上为作者精分,敬请无视。)
☆、炮灰
公主落水受惊,和亲队伍不得不滞留平冗城。暂住兰雪馆里的乐女与舞姬们闲来无事,又开始互揪小辫子,斗舌拌嘴,吵得不亦乐乎。
公孙筠秀不想留在那个充满屈辱记忆的偏院,急着赶回来,结果一进庭院就变成了被瞄准的靶心。
“哟,勇救公主的女壮士回来啦!”
“纸糊的壮士吧?功劳没抢到,反倒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这是不是所谓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呀?”
“哈哈哈哈……”
此时的公孙筠秀披头散发,精神萎靡,正是狼狈的时候。舞姬们你一言我一语,嘲讽得十分起劲。公孙筠秀根本没有余力同她们纠缠,只管低着头往房里走,不闻不问,权当她们透明。
可向来泼辣的南彩儿却看不下去了,立刻跳出来两肋插刀,“知道的你们是舞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公鸡,一个赛过一个会打鸣儿。”
与她焦孟不离的王遥自然也不落后,当即接道:“这哪儿是打鸣呀?跟乌鸦似的,就会呱呱乱叫。”
“说得好!不过,这乌鸦乱叫可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当然是嫉妒呀!”
两个小姐妹唱起了双簧。莫名成了事主的公孙筠秀被王遥拉住,想走也走不成了。
只见南彩儿把手往腰一插,神情彪悍地说:“她们就是嫉妒公主看重筠秀。教坊跟来的这么多人里,只有筠秀上过公主的座驾,陪公主聊天解闷。不知道有多少人跟花皮蛇遇着赖蛤蟆似的眼红她!”
说着,南彩儿还特意扫了一眼舞姬们,生怕她们不知道自己所指何人似的。气得对方两眼发绿。
“彩儿……”
公孙筠秀头疼欲裂,实在不想因为自己把乐女与舞姬的关系弄得更僵,于是出声制止。可南彩儿越说越起劲,根本不给她打断的机会。
“再说了,筠秀昨天虽然没救着人,却是第一个跳下去的。这里谁有那个胆儿?有那个胆儿,也没有那个本事!功劳也许谈不上,这苦劳还能跑吗?公主明察秋毫,今后一定会更加看重她。小遥,你年纪小不懂是非,可千万别学那些个乌眼鸡,见不得人好,会遭报应的。”
南彩儿噼哩叭啦一长串连珠炮,连换气都不带,直听得乐女这一帮眉开眼笑,威风抖擞。
王遥被点到名,立刻脆生生地应道:“姐姐放心,小遥一定不会!”
公孙筠秀服了她们的利嘴,眼看杜紫纤就要发作反击,立刻拉住南彩儿:“彩儿,我不舒服,送我回房吧。”
南彩儿十分关心她,赶紧问:“哪里不舒服?要请御医过来看看吗?程大人昨天说了,你如果不舒服可以直接去请曾御医的。”
公孙筠秀摇头,只想快点回房。
舞姬中为首的杜紫纤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一声冷笑:“对,再往马屁股上多挂几把蒲扇。这马屁拍响了,回头她飞黄腾达,能带着你们鸡犬升天。”
南彩儿一听,又要回骂。公孙筠秀死死拖住她往屋里去,不想再这样没完没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杜紫纤继续追着冷嘲热讽:“她多能耐啊!又会讨好公主,还能勾着程侍郎飞鹰走马地去救她。看着老实本份,背地里不知道多少花花肠子。”
她也不是单打独斗,有舞姬立刻跟着说:“不过花花肠子再多也没用啊!那程大人的嫡夫人可是王令王大人家的千金。就凭她这身份,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杜紫纤捧着肚子,夸张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所以我们宁可当花皮蛇,也比当癞蛤蟆好!”
见她突然扯到程仕之头上,毫无顾忌地毁人声誉,公孙筠秀不禁停下脚步,面色如霜:“杜紫纤,你可知舞由乐生的道理。”
从未见她表情如此凌厉,杜紫纤受了威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舞姬献艺,必须得乐女们演奏配合。曲乐好坏直接影响到她们的发挥。可从地位上,乐女并未高出舞姬半分,所以舞姬们对这点向来不以为然。横竖每次献艺都有主子在场,耍手段很可能得不偿失。
公孙筠秀的这番话话,似威胁又算不得威胁。不过,凡事无绝对,杜紫纤心中生出忌惮,却又不甘心这样被压下一头,于是恼火地说:“你我一样出身,什么叫舞由乐生?你给我说清楚!”
“我只是提醒你,凡事留三分余地,莫断了自己后路。”
公孙筠秀从未这样与人说过话,冰冷的语调配着沙哑低沉的噪音,竟是格外的慑人。连南彩儿和王遥她们都大感意外。
没心情去留意其他人的反应,公孙筠秀感觉头越来越疼,身体也摇摇欲坠,于是拉着南彩儿继续往前走。
舞姬们不敢再造次,纷纷把视线投向杜紫纤。感觉自己的地位被威胁,杜紫纤不得硬起脖子,一把抓住公孙筠秀的肩膀。
“你给我站住!”
随着她一声暴喝,公孙筠秀的衣襟竟被扯开了半寸,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还有上面诡异的红色斑痕。那是昨天屈辱的证明。
公孙筠秀心头一痛,反射性地挥出手去,手背正正抽在杜紫纤的脸上。杜紫纤被打懵了,捧着脸呆若木鸡。
“筠秀!”
南彩儿吓了一跳,看着公孙筠秀,半天说不出话来。乐女和舞姬吵架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不完,可这吵到动手还是头一回。
公孙筠秀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昨晚才打过陆惊雷,今天又抽了杜紫纤。这种事难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不成?
可惊吓过去后,她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从今天起,谁敢再生事端,我就禀告公主,请她来责罚!”
公孙筠秀虽与其他人身份无差,但一直以来都倍受三王子与六公主青睐。只是她向来内敛,从未恃宠而娇,所以以前也没有人畏她惧她。如今见她发威,大家这才意识到她也是有杀伤力的,顿时俯首系颈。
再说挨了打的杜紫纤,盛怒之下根本审不清形势,只想着为自己扳回一城,袖子一撸就要冲上来拼命。
南彩儿和王遥本能地挡在公孙筠秀的前面,可杜纤紫的手已经伸到了公孙筠秀面前。
从昨天一直折腾到今天,公孙筠秀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杜紫纤才碰到她,她就两眼一黑,软倒下去。在外人看来,好像杜紫纤把她打倒了一样。
“筠秀!”
“呀——”
……
女人多的地方,永远不会缺乏混乱。
公孙筠秀刚倒下,就有人大呼小叫起来。其他人跟着乱成一团,杜紫纤也吓傻了,立刻解释不关她的事,却没有人理会她。
南彩儿搂着昏迷不醒的公孙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