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册-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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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扇涣散的目光渐渐聚集,他看着凤至淡然的神情,突然苦笑一声,“我自诩是心无牵挂的游子,却不想,竟不如十一看得透彻。”
“是因为你想的太多了,”凤至嘴角牵起一个笑,“现在,你是否愿意把心中所想的,都说出来了?”
“我?”宋青扇摆了摆手,“我一个没心没肺的游子臭酒鬼,心中能想些什么?”
凤至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精致的扇套上绣着蓝灰色的莲枝,还绣着隽秀的佛经。不用拿出扇子,宋青扇就知道,那是他的折扇。露于扇套外面的挂坠依旧是那块熟悉的刻字蜜结迦南,还散着淡淡香味,只是,这把扇子——
“怎么在你手里?”宋青扇微微眯着眼睛,有些不解。
凤至只是把扇子递给了宋青扇,淡淡地说道,“今日有人送来的,具体是何人,我却也不知。”
“这把扇子,最后是在花千引手上。”说完这话,宋青扇便看了眼凤至的神色,突然有些懊悔。
是花千引伤了凤如,更是花千引有意触动了毁灭的机关,才让浮屠塔顷刻间崩塌,提起她,未免戳人伤心事。
“那便是她送来的吧。”凤至的眼底映着身侧的清澈河水,看不出她的喜怒悲欢,“你也不必自责,毕竟,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宋青扇将折扇从扇套中拿出来,一点一点打开,嘴角牵起苦笑,若不是他疏忽离开了凤如他们身侧,若不是他决定同陆灵衣合盟,甚至,若不是他兴起想去洛阳一见那河图洛书的念头……
“莫争他们,如何了?”宋青扇轻轻问着,人心里,一旦有了自责,便会更多与自己无关的过错置于自己身上。
“莫争本就病重,水迎风多年探求药物医术,却……”凤至轻轻叹了口气,“怕是时日无多了。”
宋青扇本还想再说几句,却在看到扇面后愣住了,原本金线抽去,余下的红线蜿蜒盘成一张密图,可此刻,扇面却是被人重新绣上了深色的丝线,造就了一副红梅图,疏影横斜,哪怕是隔着扇面,似乎都能感受那暗香浮动。
只是这绣法,却不是神针花四娘的。
就在宋青扇神游之时,倒着的扇套里怡然飘下一张窄窄的纸条。
水墨重彩,寥寥几笔。
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莲香。
相逢会有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结束~
☆、雨夜红衣
夜深人静,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曲曲折折通向灯火依旧的山庄。
一双绣花鞋踩在坑洼处,红色的裙角一起一落,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脚踝,雾鬓风鬟,青丝如绢,一把倾斜的红色油纸伞挡住了真容,却也隐约可猜得出她的绰约风姿。
“困死老子了,”胡子拉碴的男人在小赌几把后回房打了个哈欠,告别诸位友人,打算好好洗把脸就睡了,“你去打盆热水来。”
庄中的小厮应了一声后麻利地出门,冷风吱呀一声,便又将门带上了。
男人用着与他粗犷的长相完全不同的精细拿出一把锉刀,仔细地挫着他的指甲,夜深灯暗,他不由地靠近了灯火,吃力地眯起眼睛。
烛火忽然抖了抖,差点一歪烫到男人的额头。轻骂了一声,身后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怎么打个水还要老子来开门……”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想到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还是恼怒地去开了门,但是不一会儿便嚷嚷道,“这门又没关死,自己不会开啊……”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打水回来的下人。
来人身后是一串沾水的脚印,红衣在夜里染上暗色,一把没有任何纹饰的红伞挡在身前,多了几分神秘。
就在男人不耐地要开口大骂时,这把伞一点一点向上移,露出盈盈一握的腰身,腰间飘着的红色缎带上似乎绣着暗青色的纹样,领口扣着少见的梅花盘扣,再往上则是半勾起的红唇,带着嘲讽和冷意。
是了,嘲讽和冷意。
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直直倒在了地上。
眼中的最后一幕,却是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眼,以及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似乎是为了甩干上面的水,伞面轻轻转着,水滴洒落四周。
红衣的女子收起手中的伞,沿着游廊一路离开,伞面汇集的雨水滴在地上,绘成了一条蜿蜒的痕迹。
而房里的烛火还在跳跃着,手里握着锉刀的男人此刻仰面躺在地上,双眼圆瞪,带着恐惧,脖间一条细长的伤口,鲜血汩汩从中冒出来。
已然断气。
宋青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温香软玉在怀,上好的织锦只薄薄一层盖在身上。
怀里的人还未醒来,玉一样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如瀑青丝散乱四处,更是衬得肤如凝脂,发如沉墨。一时兴起,宋青扇的手便挑起一撮头发缠在手指上,竟是自娱自乐地玩了好些功夫。
“宋郎可是觉得头发好玩?”婉转莺啼的嗓音像是能柔出水来,一张笑语盈盈的脸还带着刚醒的绯红,着实漂亮得很。
宋青扇凑过鼻尖轻轻一嗅那缠在指上的发丝,笑,“如月姑娘的发丝却是和别人不同,香得很。”
如月轻轻笑出了声,“那要不人家剪下一段来赠予宋郎,如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宋某如何敢要。”宋青扇见着人也醒了,天色也不早了,手指一松放开那撮头发起了身。
“只怕不是不敢,是宋郎不想要罢了。”如月站在坐于镜前的宋青扇身后,拿起一把牛角梳将那乌发一点一点束起,十指穿过发丝,声音轻柔,“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宋郎可是嫌弃人家?”玉冠扣上,如月看着突然多了几分正经样的宋青扇,叹了口气。
宋青扇打开折扇,脸上犹自挂着笑,“如月姑娘是不是太低估自己的姿容了?”眉如远黛,目若秋水,青丝及腰,亭亭玉立,薄纱外衣遮不住曼妙的身姿,浅蓝的凤穿牡丹肚兜隐隐若现,这场景,委实透着几分香、艳。
如月倒了杯水递给宋青扇,轻轻打了个呵欠,“再好看也留不住人不是,”眼底因为困了染上薄薄的一层水雾,“宋郎今日有事要离开这春风楼,如月便也不送了。”
应了一声,饮完杯中的水便站起身,“如月姑娘再歇会儿吧。”说完,也不多留,关上门直接离开了。
深秋天凉,日头却不小。
宋青扇的折扇微微扇着风,看到来人后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当如月姑娘留的你不舍得出来了。”明明是温和的声音,却让厚脸皮如宋青扇者,也带了丝赧色,“这么重要的事,宋某怎么会不去。”
“更何况,有十一姑娘在等着,宋某也不敢辜负了这番好意。”
凤至一袭雪青色纱裙,裙幅和阔带在秋风里飘飘摇摇,倒是应了秋服宜雅的话,只是,“穿得少了。”
眼底有一丝诧异,凤至突然笑出声,“只要你别对着我扇扇子,便也够了。”宋青扇摇了摇头,手中的扇子却没有停下,“这侠客庄到底在山中,湿冷的多。”
“无碍,”凤至到不甚在意,只是像是想起什么,轻轻说道,“昨夜,娄七死了,死在侠客山庄。”
这几日便是又一次江湖侠客榜排位之时,只是,尚未开始,夺命鞭娄七,竟然死了。
宋青扇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从春风楼到侠客庄虽有些远,但于宋青扇和凤至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通向山腰的青石板小路被昨夜的秋雨洗刷一通,亮得像是一块美玉。
门前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一如记忆里那般,宋青扇笑着感慨一番,“十年了。”
“侠客庄倒是未曾变过,”凤至由下人引着走向庄内,蜿蜒曲折的游廊依旧,梅花尚未开,只有光秃的枝桠和将落的叶,“只是这江湖榜,却是要大变了。”
深秋的天也黑得快,山里的天气也变得快。
用完晚饭后,竟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宋青扇一边嘟囔着酒不好喝,一边又埋怨着凤至衣服穿少了,直到凤至回了房间不耐地把越发话多的他赶走后,他才慢慢闭了嘴,只是在走向隔壁自己房间时,余光一瞥,却叫他停下了步伐。
游廊外的院中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隔绝了缠绵的秋雨,晚风一吹,裙角飘荡,露出一截白玉一样的脚踝,光这一个背影,便足够惊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绿蚁新醅
“绿蚁新醅,红泥火炉,向来考究的宋青扇何时竟喜欢上这粗糙的家酒了?”凤至看着酒面微绿的泡沫,轻轻笑道。
已经是最后的宁静夜了,明日便是江湖侠客榜易位之始,到时候,他们恐怕就没这么清闲了。
宋青扇舀起一勺米酒递给了凤至,似是觉得这酒暖得刚刚好,“山中天寒,又闲来无事,想着许久没喝过这样的酒了,就试试咯,没想到这酒香把你也给引了过来。”
酒色流香,虽只是新熟的家酒,在这样的时候却也显得格外有意境。暮色苍茫,细雨如珠,“若是大雪纷飞,就更美了。”
“大雪天我可不敢让你在这亭子里喝酒。”宋青扇打趣道,一杯酒下肚,忍不住啧了啧舌,“这酒味道当真不错。”
“是,入口甘甜。”凤至向来不胜酒力,越是醇香的酒往往入喉越是火辣,这样的米酒,却是刚刚好。
“娄七的事如何了?”宋青扇看着对面浅尝辄止的凤至,挑了个话头问道。
凤至把玩着手里并无特殊的酒杯,嘟囔了一句什么,听得宋青扇的话,“并不如何,不了了之了。”
“这……肃秋楼也算是一大股势力,这样对待他们的楼主,不会惹麻烦?”
凤至皱了皱眉,“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大哥说,一旦进了侠客庄,生死有命,便管不了了。”
“可是这并非是江湖榜争。”宋青扇甩了甩头,“罢了,既然凤大哥这么说,我们也不必凑热闹。”
“我也是这么觉得,时间未到,杀人者也没有留下痕迹,怎么也不该放任了之了,”凤至撑起一只胳膊托着下颚,一脸探究的神情,“娄七脖间的一条伤口极深,能不让人反抗就划出这样的口子,可见兵器之锋利,杀人者之功力。”
宋青扇见她越说越起劲,带着丝不详地压了压凸起的太阳穴,“你不会是想管这麻烦事儿吧?”他突然想起来,这可是被称之为爱管闲事的十一姑娘啊。
“我是有这个想法,毕竟娄七也算陶陶的半个师父,”凤至又舀了酒,看着炉中摇曳成影的火光皱了皱眉,“可是大哥警告我不准管,不然罚我抄经书。”
“等、等等,”宋青扇只觉得有不祥的预感,“只罚你?”
“当然不是,”凤至似是带了丝“你怎的这么不仗义”的神色看向宋青扇,“大哥说了,陪我胡闹的人都得抄,你也不例外。”
宋青扇唰地起身,连杯中还未饮完的酒都顾不得了,“我可不想抄书,”而且多半连你那份都得我抄,后半句宋青扇强忍着咽了下去,“不和你瞎掺和。”说罢,便起身离开了亭子。
“你去哪儿啊?”凤至看着那原本背对着自己的人转过身来,一脸不想与自己为伍的神色着实好笑,
“去后厨,你不是嘟囔着想吃酥饼么?”
凤至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似乎是这么抱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