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福-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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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又笑了下。
十年之后荣国公因为治家不严,被御史段进喆弹骇得险些落马,而沈家却因为屡向朝中推荐人才而深得皇帝欢心,沈夫人好歹也是这百年世家的主母,却光长他人志气,一味放低身段去息事宁人,这一刻她可真替沈家列祖列宗感到不值。
搬弄是非……她本身占理,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她本就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戚氏让她赔罪用的竟然是这种理由!
沈雁站在地下,仰起头,眼神先扫了眼暗中紧拽住她手不让她下跪的华氏,然后再觑向人群里的沈茗沈莘,才将澄净的眸子转向上方:“磕头倒容易,不过世子夫人说的是让我为搬弄是非而认错——对了太太,今儿怎么不见大姐姐过来?”
沈夫人见她不听话,顿时拉下了脸,可是再一想她这看似不搭界的话,眉头又不由跳了跳。是啊,沈家可不止沈雁一个姑娘,沈府诗礼传家,不论男女都是讲究遁规蹈矩的,而历代以来,沈家的姑娘也是凭借着这个而成为世人追逐的良妻之选。
这女子搬弄是非重则是七出之罪,沈雁虽未出阁,可这要是认了罪,毁的也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
这戚氏看着年轻,竟没想到字里行间处处陷阱,她都已经放下身段在和稀泥,她还要设个坑让她跳!这是欺负她好说话么?
沈夫人这一瞥一顾之间,竟已然有了几分恼羞成怒。
戚氏却不知这就里,只等着她再发话让沈雁低头,谁知沈夫人垂眸看了两眼手指甲,却忽然抬头望着沈雁笑骂道:“沈家几个姑娘里,就你刁钻!都怨你父亲在金陵把你宠坏了,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算算帐才成!”
又扭头看过来,目光炯炯望着戚氏:“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能在一处玩耍,也说明两家的缘份。
“世子夫人是稀客,左边鲁御史也是我们家多年的老邻居,常与我们老爷议论诗文。鲁御史堪称朝中的直言谏官,为人清正廉明,鲁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儿,常来我们家串门。世子夫人不弃,改日也来吃茶。”
戚氏顿时气懵了!
这沈家到底都是些什么人?这沈夫人反复无常,如今意思很明显了,她先是突然笑骂着将沈雁扯开了去,后又扯到与鲁御史的关系,这是拿着沈雁先前那番话来威胁她吗?她敢肯定就算顾颂他们说了什么过份的话,原话也决不是沈雁这样的,这么说,沈家上下这是合着伙来让她难堪了?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反复地觑着沈夫人脸色,只见对方目光从容笑意恬淡,看似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沈雁跳这个坑,这样一来,她这趟就什么都没捞着了!顾颂难道就让沈雁白打了吗?
她堂堂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什么时候碰过这样一鼻子灰?
她猛地上前两步:“沈夫人,今日这事——” 沈家人最重的就是尊严和家声,就连家训里也写着这条,没有这两样,那这百年世族跟一般的大户人家有什么分别?没有这两样,沈家又哪来这么大的号召力,能够紧紧团结在乱世之中屹立不倒,在乾坤初定之后又光荣地回到朝堂?
就是沈夫人本人,也不敢将沈家惧怕勋贵权势,而不得不对权贵折腰的话说出口来,即使身为前朝阁臣的沈家如今又做了周室的臣子,这本身就已经节操掉地。
而对于顾家来说,自然也不愿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何况还是欺的街坊同僚?
所以沈雁这番话,简直一下子把沈夫人与顾少奶奶戚氏的神经给同时挑起来了。
可话虽是沈雁说的,陈氏自告奋勇走出去迎接她们却是不争的事实,她低声地嘱咐沈雁什么也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这么一来陈氏就别想撇清自己。沈夫人虽然对儿媳还有几分半信半疑,戚氏却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陈氏身上了,陈氏落得这么个境地,又怎会有好脸色?
屋内在座的人这时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沈夫人的脸色也极不好看。
“庭前喧哗,是何道理?”
华氏原本心思全放在顾家来告状的事上,乍然听见沈雁这般回话,也是嗅出了些异样,因着是在曜日堂,便忍耐着没出声,这会儿听见沈夫人发话,便就抬脚进了门槛。
沈雁抬眼看着陈氏,陈氏望着她那一脸无辜,咬了咬牙,甩帕子进了屋。
沈雁一进门就见着正堂左首上坐都着的两人,那贵妇人长着双丹凤眼,眼尾高挑,明眸皓齿,明明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少妇,偏偏满面寒霜,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冻得发冷,自然是戚氏了。
再看戚氏右侧,沈雁便就有些忍俊不禁。
她记得顾颂比她大一岁,也许是父辈都习武的缘故,此时的他看上去比同龄人都要稍高一些,加之锻炼的多,四脚也很紧实,于是这使他看上去的确比旁人要好看些,再加上他五官都还生得利落得体,所以在京师贵族圈中,也算是个美男子。
可是眼下这个美男子手上的折扇被紧握在手心里,左眼还顶着一片淤青,正活似沈雁曾经养过的一只白毛乌眼猫,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美了。
沈雁这一笑,顾颂立刻浑身紧绷双拳紧握,眼如铜铃朝她狠瞪过来。看模样要不是现场这么多人,他随时都有扑过来掐死她的可能。
沈雁连忙清了清嗓子,随在华氏身后跟沈夫人见礼。
沈夫人伸手指向左侧:“先见过世子夫人。再把今儿在胡同口的事跟世子夫人解释清楚。”
沈雁于是去跟戚氏行礼。
戚氏唇角一挑,抬起下巴冷冷地瞥着下方:“二姑娘好本事啊,把我们家颂哥儿揍成这样,要不是知道沈家世代从文,我还真要怀疑上姑娘是不是土匪窝子里出来的了。”
“世子夫人还请听我解释。”
华氏不愿女儿枉受责备,走上前来,矮了矮身说道,“方才雁姐儿也回来跟我说了这事,这其中还有些误会,世子夫人还请听我把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方才沈雁在门口的那番话,戚氏是听在心里的,先前她见着顾颂顶着个大青眼回到家,当即就吓慌了,听得宋疆说是沈雁打的,于是气冲冲拖着顾颂就赶了过来,也没有顾得上细问。哪里知道还有顾颂他们把沈雁给撞昏了这事?
她看沈雁白白净净坦坦然然,从进门时起就没有露过怯,一双眼睛也十分澄亮,看得出是个不糊涂的孩子。是以心底里是不相信她会撒这种根本就掩不住久多的谎的,如果是这样,那顾颂被打是不是就真的有因由了?
于是就在沈雁与陈氏那番交锋之时,她暗暗唤了丫鬟前去打听,转头听得了真相,不免有些泄气。可是再看到顾颂左眼青成这样,她又很快振作起来,不管怎么样,眼下沈雁是好端端地站在面前,而顾颂却青了只眼,这笔帐怎么算都该是沈家给他们一个说法吧?
所以她哼道:“就是雁姐儿打了我们颂哥儿,当时那么多人瞧见的,还有什么误会?”
顾颂紧抿着唇看了他娘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么样的胡搅蛮缠有**份。
华氏虽然是个南方女子,可从小在娘家说一不二,也是个爆脾气,听她这么说,立时就挺直了腰杆,用着她那就是狂躁时也带着三分娇媚的语气说道:“世子夫人要这么说,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您只看见您儿子被打青了眼,那我女儿后脑勺撞出来的这包又怎么说?
“就是要算帐,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荣国公府这些年很有声望,戚氏走出去都是被人敬着的份,如今不想个子小小的华氏心气儿竟这么高,便就站起身来,“哟,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贵府这几位少奶奶,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先是四奶奶古道热肠,如今**奶又这么理直气壮。
“你也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宋疆是不小心把二姑娘给推了一把,可我们颂哥儿不是赶紧上去照应了么?你们二姑娘倒好,不由分说一拳捅了过来,合着他去照看还照看错了!我们颂哥儿若是那种成心欺负人的人,岂不也跟某些人家的孩子一样打了人就跑?”
戚氏边说边向沈雁狠瞪了一眼,很显然这“某些人家的孩子”指的就是她。
戚氏娘家也是武将出身,所以在坊里也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眼下她这几句话丢出来,在时刻讲究着规矩与体面的沈家,就显得杀伤力格外突出了。沈家十几双眼睛同时望着她,没有人说话,但是目光里的惊讶是**裸的。
这不就是俗称的骂街吗?
顾颂滑下大圈椅来,蹙着一双眉在后头扯了扯他母亲的衣摆。
沈雁看着这阵仗,也使了个眼色给黄嬷嬷。虽然她一向都很欣赏华氏呛美人一般的脾气,但毕竟沈夫人还在,此事关乎两府的和气,这样不顾后果的争吵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在双方儿女这样一番无声的劝架下,华氏戚氏也都各自保持风度地退开了半步。
但戚氏心里仍然是气愤的,她扫视着沈家人,最后看向华氏,哼笑道:“我们行武之家的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没想到**奶这锦绣堆里养大的人也这么爽快利落,看来贵府虽然名声在外,门槛也没那么高嘛,怎么什么人都娶回屋里来?真是平白污了这清贵世族的门风。”
华府虽然是皇商,可终究是商贾人家,按理说沈家的确不该会与华府通婚才是,若不是当年那段因由……华氏一张俏脸煞时变成紫红,瞪着戚氏似乎眼珠子都要脱出眶来了。
顾颂紧皱着眉头,望着自家母亲,透出令沈雁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不认同。
沈雁走到华氏身旁,望向戚氏:“不知道世子夫人这话是瞧不起商贾,还是瞧不起沈府?若是瞧不起商贾,那我可要提醒夫人一声,连宗室手上都有产业铺子在各大街呢,夫人这是连皇上和宗亲都一并瞧不起了?”
戚氏哑然。
沈雁一笑,忽然又自转了口风,冷下脸道:“荣国公府忠君爱国,夫人又怎会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就一定是瞧不起沈府了。我舅舅和外祖父虽是行商出身,可我母亲已经嫁入沈家,早已是沈家的人了。
“常言道要想人敬己,先得己敬人,您别说当着我们太太的面说我母亲的不是,就是在我们沈家地界上,说我们家一只鸟一根草一个下人的不是,那都是瞧不起沈家。——太太您说是么?”
说完她转过身面向座上面沉如水的沈夫人,微微垂了垂头。
在戚氏面前按理她得执晚辈礼,可戚氏这种人该当人尊重么?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当众受辱她都要瞻前顾后思想半天后果,那她还重活做什么?直接跳入护城河死了算了。
沈夫人端座在高堂上,半垂眼看着她头顶,目光一寸寸凝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