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福-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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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如此,陡然间交手,也难免反过来被下面人拿捏,下人们公然顶撞自是不敢,可总有那些在主子跟前有体面的,比如说沈夫人带来的亲信,以及沈家的家生奴才,既把着重要的差衔儿,又防着新主母趁机洗盘,因而面上敬着你三分,私底下但凡有什么事总是要怠慢个几分。明明今儿能办好的,非得拖到明后日。明明可以做利索的,也非得留下那么一两道手尾,让你不得不亲自又过问几句,或把他们请过来,客客气气地请教。
总而言之,这中馈大权虽然是不费半点力气就到了手,可便宜也不是那么好得的,她又不像华氏,身边还有个沈宓撑腰,再者万一使唤不动,到了关键时刻,只要砸几个银锭下去,总有人争着抢着替华氏跑腿。
可她却不同,眼下若不趁早办几件实事竖起威信来,底下人便总也不会把她放到眼里。
所以替沈宦续弦这事,她是真上了心的。
她对了几块牌子,忽然又抬起头来,打量沈弋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平日也不见你这么推三阻四的,你三叔这事我是怎么都绕不过,怎么这时候说起这种话来?”
沈弋讷了讷,低头道:“没什么。”
她又能说什么呢?明明知道过来也是白过来,季氏说的对,她是大嫂,二房与四房的矛盾由来已久,虽不至于伤了体面,终归不好再去激化他们的矛盾,否则的话,到头来不也证明季氏这当家的人能力不够?
她站起来,说道:“屋里坐了一天了,我出门去透透气。”
“去吧。”季氏挥挥手,又埋首进了那堆对牌里。
沈弋出了院门,在廊下站了站,穿过天井,又穿过西跨院,从西南角门出去,径直到了鲁家。
因是常来,鲁家的下人见到她反应都很平静,个个微笑称呼着弋姑娘,主动告诉着她鲁夫人的去处。
鲁夫人在水榭里乘凉,她迈着碎步,提着裙摆,盈盈跨过门槛,顺着曲折的游廊往东花园行去。
途径西跨院,临窗的少年展颜一笑,扔了笔从门内走出来,“正想着你在做什么,可巧你就来了。”
沈弋缓缓地垂了头,团肩抵着下颌,立在竹林下,婉如画里走出来的女子。
鲁振谦有些看呆,竹林里的雀鸟扑地一声蹿出来,他才回了神,说道:“我们去天井吃茶。”
沈弋随他进了穿堂,往右走,过了月洞门,便有一棚如紫海般茂密的紫藤,架下石桌上摆着一盆抽着箭的兰,清瘦静美,婀娜婉约。
两人分对面坐下,鲁振谦望着她:“有烦心事?”
沈弋顿了下,默默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凝眉道:“你前几日跟我说的东辽那边的战事,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到底会影响到大周不曾?”
鲁振谦讷了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弋叹了口气,无限忧虑地道:“我四婶刚才来找我母亲,说有个娘家表妹尚且待字闺中,大约是想撮合她与我三叔的意思。
“可你知道的,我四婶的父亲管着京畿四地的马政,这两年陈家跟沈家关系马马虎虎,陈家人自打过年时走动了一回,都有大半年没来过府上了,原先也没曾听我四婶提起过她还有这么一位表妹,我总觉得,陈家只怕有什么地方要求到我祖父。”
鲁振谦闻言,站起身来,先是昂扬地盯着飘泄而下的紫藤看了会儿,然后才回身道:“我听我父亲说,兵部这几日才向太仆寺下发了调马的公文,如果你确定陈家是有求于你祖父,那么有可能是太仆寺如今拿不出那么多匹合格的良驹来。”
“原来是这样。”沈弋眉头皱紧了。
鲁振谦扬唇,又走回来,坐下道:“这是大人们的事,跟你我有什么关系?别愁眉苦脸的,我好容易才等到你过来,咱们好好说说话。”说着,将桌上的茶轻轻推过去,隔桌凝望着她。
沈弋别开红透了的脸,说道:“你别这么着,跟你没关系,跟我却是有关系的。莘哥儿如今对刘氏的死仍然耿耿于怀,我三叔若是议亲,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而我四婶若是背负着这重任,必然又会想尽办法地做成,我母亲若是插手的话,少不得要沾身灰,到那时我——”(未完待续) 季氏跟陈氏道:“你把具体情况说说。”又对沈弋她们俩道:“你们俩姑娘家,还是先下去吧。”
议的是长辈的婚事,若是成了,来日这女子便会是她们的三婶,她们在场听着这些议论,终归不尊重。沈弋便就点点头,拉着沈雁站起来,退了出去。
出门拐了个弯,沈雁却又在庑廊底下停住了脚步,冲沈弋挤了挤眼,拉着她往后窗下来。
沈弋原是立着没动,但被她这么拽着,后来却又半推半就地跟了上去。
才走到后窗下,陈氏的声音就从屋里一字不落地传出来:
“这姑娘姓曾,二十二岁,原籍是南海,是我母亲的表姐的女儿,家里都没人了,只有个侄女儿跟在身旁,是她哥哥唯一的骨血,还只有十一岁。她十五岁上父亲过世,丧期没完又到了母亲,然后又是哥哥。
“唉,说起来这家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背,嫂子已经被娘家人接回去了,就剩下这姑侄俩守着份家业。但她们曾家说起来大嫂也该是听过的,便是前朝曾经以三道奏疏便参倒了永安长公主附马的御史曾鉴的家中。
“这曾家家大业大,论起家世底蕴虽不如咱们家,但也是岭南境内有名有号的,如今第三代里也有人在朝为官,只不过没在京中罢了。这曾氏的曾祖父子嗣不旺,嫡出只得一个儿子,后来纳了个妾,就生下了曾氏的祖父,也放在太祖母膝下充作嫡子一般教养。
“后来曾家传到了如今的当家人这支,旁的就分了家出来,曾氏的祖父也十分争气。竟凭本事做到了正三品的侍郎,曾氏的父亲也有才学,只是生不逢时,战乱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早逝了。
“到如今曾氏这辈已是第四代,虽说血缘还亲,曾家对她们也多关照。到底是分家出去已久。总不如自家的亲近,总之大事必管,小事难管。姑娘家到了这岁数,手上又持着家业,他们又不敢轻易接到府里,这不。亏得她还记得京师还有个姨母,年初就进京投靠我母亲来了。”
陈氏话音落地。便传来轻轻的杯盘交碰声。
沈弋默立片刻,忽然指了指前方一道小门。沈雁会意,与她蹑手蹑脚进了门。长房格局与熙月堂差不多,只不过多出两小偏院。小门进去便是偏厅,有屏风隔着,外头根本看不见她们的。
这倒是凉快多了。沈雁冲她挤挤眼,在椅上坐下。正正式式凝神偷听起来。
季氏听完陈氏叙述,便就说道:“你一说岭南曾家,我就有印象了,我在娘家的时候,也常我父亲提及,这曾家也出过不少人才。
“虽说没有跟他们家人打过交道,可到底是敬佩的。不想这样的人家也有曾姑娘这么苦命的人——读过书的姑娘家,行事总归要顾着几分体面,又是有着这样经历出来的,自是更加惜福。也不知道模样儿性情又如何?”
陈氏听了这番话,声音不觉又更响亮了些。
“模样儿自是不消说的,南方人,体格照着二嫂来便就差不多。按说岭南那边肤色皆偏深,但这曾姑娘却十分白净,许是遗传了我表姨的缘故。性情么,我是亲眼见着她在房里做了一整日针线的,那手针线活儿也是做得均匀细密,并不比京中多数大家闺秀差。”
季氏笑道:“听你这么说起来,这姑娘倒是没一样不好。”
陈氏轻吐了口气,说道:“不好的地方倒也有两处,一是她如今这个情况,背后虽还有曾家这块牌子撑着,身份不掉,可终归分家出来已久,家里人全过了世,跟曾家本族已隔了代。二来,则是假如嫁过来,便得连她侄女儿一并带在身边,曾家那边恐怕是不方便收留的。
“就是这两处,也不知道老爷与三伯会不会介意。”
陈氏听到这里,也微微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沈宦这个人对功名利禄没有太多的企图,原先娶的刘氏娘家虽帮不上他的忙,好歹刘家承蒙了殉国的刘父,也是有名声口碑在外的。沈宦如今年届而立却还一事无成,这种时候自然是寻个娘家有实力的女子为填房有好处。
这姓曾的女子娘家家族是挺显赫不假,可却与曾氏又隔了两层,便是人品再强,恐怕沈观裕也很难立时应允。
她说道:“虽说是分家出来了,可到底在四代内,这曾家难道也未曾替她安排过婚事不成?”
“说到这层,大嫂恐怕是没细想了。”陈氏道:“如今曾氏这房产业已全落在曾氏手上,虽称不上什么豪富,到底几代经营下来也是不薄的,曾家也是要面子的人,越是要面子,这种情况越是不好插手。否则若是他们作主让人撮合亲事,岂非让有心人疑心他们图谋这份家产?
“我看曾家宁愿就是白看顾她们一辈子,只怕也不会插手她的婚事。”
季氏听得这么一说,倒是又不由点起头来。
像这种情况是特例,倒的确不能等闲待之。
她再沉吟了片刻,说道:“第二桩倒还好说,咱们也不缺这几口饭,来日顶多也就是添份嫁妆而已,何况你说曾家自己手上还有家业。只是这头一桩——不如回头我先去探探老爷的口气再说。”季氏沉思了半日,这般道。
陈氏道:“那是当然,我也是心里没底,才来寻的大嫂。”
这里她们议着细节,沈雁也与沈弋对视了眼,走出耳房来。
到了去往沈弋院里的庑廊下,沈弋忽然停住脚步,缓声道:“三房也是该有个主母了,自打刘氏那事闹出来,虽说是府里是压住了,可终归一看到三房空落落的就不免想起这些来,而三叔这一年里也甚少着家,这样下去,莘哥儿怎么办?”
沈弋如今替季氏分担着家事,显得越发操心了。
沈雁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沈莘这一年里很平静,很规矩,而且还很上进,但是刘氏终归是他的母亲,从当初她在街头撞晕时,沈茗撇下他就走、而他好歹还留下来陪着她这点来看,他应该还是有几分情义的,就算刘氏名声再坏,他心里对生母的情感依然还是会有。
所以他越是这么平静,压抑的情感也就越多。而假若沈宦再续弦,他的悲愤也就越是会转化成为对继母的抵触,三房这门婚事,可不大好管。
“我记起早上还冰了有西瓜没吃,我先回去了。”
她冲沈弋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扭身出了去。
沈弋盯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也拿团扇遮头回了房。
沈雁到了华氏房里,摇醒正睡得香的她,避开她顺手扔过来的一个大枕头,从榻尾这边爬上去道:“有新闻!”
华氏拧着她的耳朵:“你要是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