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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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扭过头去,段缺果真伏案写了起来,文绣见他这样子,直把袖中的手巾帕子拧了又拧……
前些天里有一日课业结束,段缺在独居的小院儿中炼丹时竟鬼迷心窍的犯了个忘了闩门的大疏忽,正巧被前往后花园路过的文绣闯进来给见着了,尽管段缺一再声明自己是炼制药丸,文绣依旧好奇不已,为了哄住不使其将此事泄露给范老翰林,遂只能收她做了个“烧火丹童”。
本想着她好奇劲儿一过之后也就罢了,孰料看着柔弱的文绣却是坚韧有长劲儿的性子,真要接手了什么事情之后断不肯半途而废,如此两个月下来,她竟是把李金鼎料理的妥妥帖帖,更因其天生的细致,火候看护时在时间的把握上几乎是分毫不差,慢慢的,除了最初的投药之外,段缺将其余的事情悉数交了给她。
炼药本是最耗时间的活计,有了文绣这么个帮手之后,段缺反倒省出不少时间安心做自己的事去。
白天专心于云纹的学习,晚上则是呼吸导引,此前一段时间灵力修为突进虽快,却也带来了体内复杂灵力流之间融合的问题,有这几个月的导引调整,新进度上虽没什么突破,却趁此时间巩固了基础。
看来手把手儿的教导的确有效,此前怎么写都不对的繁复云纹一连十遍下来竟是行云流水,不曾有丝毫断裂。
堪堪第十遍收笔的时候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段缺抬头看去,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边的文绣推开了窗户。
“下雪了!”。
“下雪了”,段缺扫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下雪了!”。
段缺抬头,不解的看着文绣,“是下雪了,我知道”。
“这可是今冬的第一场雪!”,眼见段缺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文绣恨恨声道:“我想出去赏雪”。
“噢,行啊,你去吧”,段缺摆摆手,复又埋于经卷之中。
那可怜的上好湖丝手巾帕子都要被文绣拧烂了,转过身来也不再含蓄委婉,径直用手盖了段缺的书,“你陪我去,要不,下午的云纹你就自己学去”。
看是看不成了,段缺就只能站起身来,跟在文绣身后向外走去。
那雪纷纷扬扬下的正紧,将书房外亩许方圆的小花园妆点的银装素裹,从热而闷的书房中走来,文绣顿觉一股清爽扑面而来,随即,身上便隐隐的感觉到了寒意。
恰在这时,肩背上蓦然一暖,却是随后出来的段缺替她披上了风氅。
他倒也不是全呆!文绣微微低下头去,“多谢!”。
“谢什么”,披好风氅后,段缺又转到前面,面对面的替文绣系起风氅的锦带。
面面相对,呼吸可闻,文绣眼波柔媚的看了段缺一眼后,身子一动不动,头却垂的更低了。
“你身子弱就该多顾惜身体”,段缺系好锦带后退步看了一眼,不紧不松正正好,“要不就跟上月一样,着凉躺上四五天,咱们这功课也跟着耽搁”。
文绣猛然抬头,“你……”。
段缺对今天的文绣实在是不习惯,一脸的无辜,“怎么了?”。
“没怎么”,牙痒痒的文绣猛的扭过头去,再也不看段缺。
对此段缺全没感觉到什么异常,扭过头去赏玩雪景。
静默了一会儿后,终究还是文绣忍不住,“这些日子见你在看《道德》及《南华》二经,反倒是祖父给的《论语》翻也不翻,怎么,想从这上面悟道,可悟出什么了?”。
“道可道,非常道。便连《道德经》自己都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岂是三五个月就能悟出的”,言至此处,段缺扭过头来,“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你心中可有道,是什么?”。
“我心中的道……”,文绣沉吟了片刻后,坚定声道:“我心中的道就是求仁取义,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个柔弱娇艳的闺阁大小姐竟然说出这样慷慨激昂的话,短缺真是无语,看着文绣说这番话时一脸的严肃坚定,想笑却又不便,最终只能借了范老翰林的一句话,“真可惜了你的女儿身”。
“你可是男子,便没有一点取功名兼济天下的心思?”。
闻言,段缺更是无语,文绣所说跟他的人生追求实在是南辕北辙,“前些时因《道德经》也找了些道家的典籍,杨朱子之说倒是颇得我心”。
“哦?”。
“‘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为之;拔一毛而得天下利,吾不为之’,这就是杨朱子的‘不拔一毛’之说,不管是拔一毛而使天下得利还是拔一毛而得天下利皆是不肯,他这说法虽然过了些,但我倒喜欢其中的‘无为’之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日月天地运行自有其理,人只需顺应这自然之理就是,何必要多加干涉,干涉的越多,反而多事了”。
这番言语恰是与文绣所说背道而驰,眼见她欲要长篇大乱的折辩,段缺摇摇手,“本是各抒己见,何必争辩多事?”。
“似你这说法就是除了自己什么都不顾”,文绣却不肯善罢甘休,却也不与他辩理,“那我问你,若是有一日我遇了什么危险,若要救时风险极大,你救我不救”。
“救!”。
听他脱口而出答的干脆,文绣心下欢喜,脸上却还是绷着,“你适才还说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为也!这不是自己打了嘴”。
“这些日子你及令祖父对我帮助极多,我欠你们的情分。若你遇险而我不救,自己就难心安,心安乐处才是身安乐处,身心不宁,则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看着雪光下愈清朗的段缺,文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心里莫名多了些说不出的惆怅。
又是月余之后,这一夜宋维突然来访,一并带来了道门与大荒妖族停战的消息,为此,宋维特意告诫段缺要份外小心,现在已比不得此前半年,停战之后道门就有了更多的力量关注人间界之事。
宋维走后第十五日,省城迎来了一年一度最为热闹的上元节,此前段缺早答应了文绣要陪她逛花灯,这日黄昏,吃过饭后便乘车入城而来。
………【四十六章 该做就得做】………
跟随文绣往城中赏灯的仆妇及护持们有五六个之多,段缺是其中地位最特殊的。前有他破邪祟救了小姐而得范老翰林另眼相看,后有在书房中勤力用事,半年下来,不仅范老翰林已将其做了半个天资颖悟的弟子看待,大小姐这里更是不把他当雇工。
当日段缺所言欠了范老翰林祖孙情分,也正是由此而来。
因着他在府内特殊的地位,此番进城得以随两个贴身仆妇一起上了文绣的马车。
车行途中,文绣不时撩开车窗帘幕看着外边的热闹,一并说些上元节的典故,段缺却是无心接话,心里还在想在前些日子宋维来传报的那个消息。
自沉龙盆地熔岩湖中天方现世以来,不仅甲子轮回中每次开放一月的云锁再难闭合,更引了道门与大荒妖族之间持续数月的大战,但是这场战事居然毫无征兆的在半个多月前停了。
对于双方停战的原因,按宋维的说法就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对此,段缺倒也不甚关心,他关心的是双方的这次停战必定会影响到他在人间界的安危。
心不在焉的想着这些时,随着车行的度越来越慢,省城已在眼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一年一度的正月十五上元夜,千门万户合家而出,游灯、观灯、斗灯,使得各条街道人流如织,摩肩擦踵,省城成了灯火之城,不夜之城。
马车是行不得了,便是众人结伴也颇不方便,进得城来,文绣吩咐着众仆妇及护持们自由观灯,等天明再在城门汇合。眼见不用受拘,那几个仆妇及护持满脸欢喜的星散而去,文绣身边只留了段缺及一个贴身丫头向城内热闹处走去。
一路赏灯,猜灯谜的前行,虽然是好耍子却也委实太闹腾了些,段缺与文绣俱是好静的,遂不约而同向城内清静处走去。
说是清静处,这一晚人头涌涌的省城里还真是不好找,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寻到一条人少些的斜街。
缓步走去,便见前方斜街深处有一座城隍庙宇,庙门不远处正有两个瞽目老者在调拨琵琶牙板,唱曲讨赏。
“实是走的有些累了,正好听听他们唱得什么”,对于文绣这提议,段缺无可无不可,三人便迈步到了瞽目老者面前。
段缺原想着这两位瞽目老叟必要唱些与上元节有关的曲子,孰料那手持牙板的歌叟甫一开口,却没有花团锦簇的热闹,略显沙哑的声音唱出的是一片清宁:
三山浮海依蓬瀛,路入真元险尽平。华美千年孤鹤语,人间一梦晚蝉鸣。
将龙逐虎神初壬,积火焚心气渐清。见说嵩阳有仙客,欲持金简问长生。
烈火烹油般的满城喧闹中,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曲子却勾起了段缺的心思,在瞽目老叟沙哑的歌声中抬头看去,明月皎皎,繁星满天,璀璨星河幽深无垠直达最虚空的黑暗深处。
那里是否就是九天仙宫之所在?
“人事未尽,何谈仙鬼!世间又哪有仙鬼狐妖,长生之术!”,
文绣话刚说完,蓦听身后有人道:“好歌!”。
似曾相识的声音,段缺应声转过身来,“是你?”。
明月灯火之下,歌声袅袅的斜街中,段缺身前五七步远处站着的正是当日将他救出大荒的玉蝶。
婀娜曼妙的身姿,纤尘不染的白裙,虽然处身于人间世中繁华街头,姿容绝美的玉蝶依旧是大荒青山秀水中的明丽脱俗,
左近一些闲逛的游人为瞽目老叟歌声引来,乍一见到眼前景象俱是一愣,似这等美色的女子便是遇到一个都难,谁能想到她们竟在这斜街陋巷之中聚成了对儿,两人中一个大家闺秀富贵娇艳,另一个山野精灵清新脱俗,恰如双月辉映,难分胜场。
看着段缺脸上的欢喜,玉蝶脸上亦漾起了浅浅的笑容,“一别数月,当日的约定可还记得?”。
“当然”,忆及当日大荒山中两人缘溪长谈的快意,段缺畅快大笑,“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正值上元之夜,赏玩人间繁华正当其时,便由我来向导”。
“段缺,这位姐……妹妹是谁?”,文绣亦好感于玉蝶的人物出众,但听到段缺的畅快笑声时,不知不觉便将问话中的“姐姐”的称呼换成了“妹妹”,相处半载,段缺笑容都少见,更别说像这般畅快的大笑了。
“这是一位于我救命之恩的故人;这位是范府大小姐,芳名文绣,于我有半师之谊”,为两人绍介完后,段缺便欲向斜街外走去,“走,咱们再去趁趁热闹”。
段缺绍介完,文绣敛身向玉蝶福身一礼,大家闺阁风范尽显无遗;孰料玉蝶却只是点了点头,脸上虽有笑容却也清淡的很。
见她如此“倨傲”,文绣微微的蹙了蹙眉,原本准备好的亲热寒暄话也再说不出口。
玉蝶却没在意,与文绣点过头后向着瞽目老者说了一句,“好曲,赏”,随即就听“当”的一声,跟在她身后的三心掏出一枚足有十两的元宝丢进了瞽目老叟身前的钵盂。
这时节一文钱便足以买一个胡饼,一千文钱才能兑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