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传-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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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春日的清晨便陡然变得寂静起来那些腰佩革囊的剽悍汉子沉默地交换着目光逡巡着退出门外——直到一阵急遽的车马声划破这似乎是永无尽期的寂静的时候这些各自想着心事的武林豪客才从沉思中醒来。
只有裴珏此刻却仍陷于昏迷之中一连串的颠沛困苦的日子本已使得这身世凄苦的少年身体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重大的打击何况那“金鸡”向一啼那当胸一击本是全力而为若不是他及时将身躯转侧一下只怕此刻早已魂归离恨天了。
升起落下跳动旋转一——连串紊乱、昏迷、混沌而无法连缀的思潮之后裴珏终于又再次张开眼来。
耳畔似乎有辚辚不绝的车马声他觉得这声音是那么遥远却又像是那么近。张开眼有旋转着的花纹由近而远由远而近终于凝结成一点固定的光影凝结成吴鸣世关切的面容。
于是他嘴角泛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当他最需要证实自己并非孤独也并未被人遗弃的时候能现一张属于自己朋友的面孔这对一个方从无助地晕迷中醒过的人说来该是一种多大的安慰呀。
他虽然觉得眼皮仍然是那么沉重但他却努力地不让自己沉重的眼皮阖起来而让这张关切的面容在自己眼中逐渐清晰。
接着他竟似乎又听到一个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虽然没有听清这声音是在说的什么但他的心却不禁为之狂喜地跳动了起来声音!能够听到声音!这在他已是一种多么生疏的感觉呀!
已经有一段悠长、悠长得仿佛无法记忆的日子他耳中无法听到任何声音飞扬、鲜明而多彩的生命在他的感觉中却有如死一般静寂因为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说不出。
但此刻死寂的生活却又开始飞扬、鲜明而多彩起来。
因为他又能够听到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言语能够形容他此刻的欣喜也没有任何一种文字能够描述他此刻的笑容。
他从未诅咒过生命的残酷也从未埋怨过造化的不公平但他此刻却在深深地感激着但甚至在感激着叫他极为残酷而不公的命运。
善良的人们是永远不会诅咒也永远不会埋怨的他们只知感激因此他们的生命也永远比别人快乐。
这是一辆奔驰在江南道上宽敞而华丽的篷车盘着腿坐在他身旁的吴鸣世看到他嘴角泛起的笑容不禁为之狂喜道:“他醒过来了!”
等到他看到已经晕迷了许多日子的裴珏竟然缓缓翕动着嘴唇微弱他说道:“吴兄……我醒过来了……听到你说的话了。”
这声音虽然微弱却已使得本已狂喜着的吴鸣世几乎从车垫上跳了起来他呆了一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眼中所见耳中所听的事是真实的。
终于他狂喜地大喊了起来。
“他能够说话了他能够说话了。”为朋友的幸运而狂喜和为朋友的不幸而悲哀这两种情感虽然不同但却同样是一份多么纯真而伟大的情操呀!难怪有些智慧的哲人会一手捻着颔下的白须一手沽起半杯香冽的白酒遥望着天边的自云:无限感激他说:“世间除了友谊之外就再没有一朵无刺的玫瑰了。”
车窗外探入“神手”战飞的头来锐利的目光扫过裴珏嘴角的笑容似乎有些惊诧他说道:“他能够说话了吗?”
吴鸣世狂喜着点了点头“神手”战飞呆了一呆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被人点中的穴道竟被向一啼那一震击开?”于是这冷酷的人也不禁暗中感叹着命运的巧妙了。
车马带起一股黄尘于是他们便消失在自己扬起的尘沙里。
江南的春天来得很早去得却很迟。青青河水畔的千缕柳丝仍然丝丝翠直;呢喃着的燕子也仍然在苍碧的澄空下飞来飞去。秦淮河边的金粉笙歌彻夜不息;乌衣巷口的香车宝马拂晓未归;高搂朱栏旁独自伫立着的少*妇曼声吟唱着:“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扬鞭快意的武林豪士此刻却在风光绮丽的江南道上传语着一件震惊江南武林的大事。
“你可知道战神手向金鸡那飞虹和莫氏兄弟这几位主儿已找出一位人来当咱们的总瓢把子嘿这可是江南武林里几十年来从来没有的事呀!看样子咱们又得热闹热闹了。”
“真的?就凭‘神手’战飞金鸡向一啼这些角色还会服气谁吗?喂!老哥你知不知道这位要当咱们总瓢把子的人到底是怎么样一位人物呀?”
“这个……兄弟我也不十分清楚只听说这位主儿姓裴年纪也不怎么大别的么兄弟我可也不太清楚了。”
“姓裴的?这倒奇怪了!江甫武林地面上成名露脸的并没有姓裴的这一号呀?这倒是谁呢?……据兄弟我知道的别说江南了就连两河可也没有姓裴的英雄呀?”
“这倒不见得你看过芜湖城白老爷子订下的武林英雄谱没有上面写的就有两位姓裴的叫做什么‘枪剑无敌’使一对弧形剑和一柄钩镰枪武功说是全都是硬把子。”
“瞎老哥你可就差了白老爷子订这‘武林英雄谱’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咧那‘枪剑无故’裴氏兄弟早就死了十几年啦就是在十多年前震动武林的蒙面人那趟子事里面和另外好几位成名立万儿的镖头一起死的。”
“哦原来是这么档子事。”
“就算他们兄弟两人没有死他们可是两河地面上的人怎样也不可能跑到咱们江南来当总瓢把子呀?”
“哈老哥您别忘了咱们也是从两河地面上过来的呀?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咱们也能当上江南的总瓢把子呢。”
“嘿你别挨骂了吧!”
“说正经的您要知遣这位主儿到底是怎样的一位人物到了五月端阳那一天您到战神手的浪莽山庄去瞧瞧就行了听说这次盛会把江南合字弟兄都请遍了为的就是对付那条孽龙——”“喂老哥你还是不要说长道短吧让人听见了咱们可就吃不了得兜着走啦。”
于是江南道上快马驰骋剑影鞭丝侠踪频现俱都是到浪莽山庄去参加这场盛会拜见这位神秘的总瓢把子的。
阳光甚烈行人苦热道旁一株大树的绿荫下横放着一担新鲜的瓜果鹅黄嫩绿清香袭人于是这方小小的绿荫就成了来往行人的绿洲了。
三五匹鞍辔鲜明的长程健马倘佯在较远的草地上偶然垂下头嚼一口江南的青草三五个手里摇着马连坡大草帽的劲装大汉箕踞在绿荫下的瓜果担旁享受着旅途中的片刻荫凉。
正午时分路上的行人都是懒洋洋地空气中飘散着的是懒散闲逸的气氛甚至连这儿个劲装大汉都半闭着眼睛连身旁放着的那带着金黄色的香瓜都懒得再伸手拿起来吃一口。
蓦地——
路的尽头处传来一阵奔驰的马蹄声阳光之下只见数匹健马绝尘而来马蹄飞健奔行如龙竟然俱是来自塞外的良驹。
树荫下的劲装大汉睁开眼来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色像是彼此在问道:“是谁?”
他们的问题霎眼间便有了答案这几匹健马驰到切近马上骑士口中齐声“的卢”呼健马长嘶一声嘎然止步。
树荫下的大汉不禁在心中暗喝一声!
“好身手。”抬目望去只见绝尘驰来的这五匹健马上头的一骑上面坐着一个身躯颀长面孔瘦削颔下微微留着些短髭的中年汉子衣衫华丽神采飞扬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和他并肩同来的一骑马上人高颧深腮目光如鹰满面精悍之色左手带着缰绳右手竟齐腕断去他左掌微带跨下健马便自纹风不动骑术之精绝竟是无与伦比。
树荫下的大汉又自互望一眼转目望向第三匹马上马上坐的竟是一个妙龄少女一身淡青色的紧身衣裤满头的青丝也是一方淡青丝中一起包着面如桃花眼明如水秋波微扫群山失色一眼望去虽觉这少女美艳不可方物但神态之中却又带着七分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华之态。
那独掌汉子身躯微扫“刷”的跃下马来大步走到这少女身前带着满脸笑容问道:“姑娘您可要下来歇歇?”
这少女秋波一转却回望了身后的二人一眼便微微摇道:“不用了你把那黄金瓜买几个带在路上吃就行了。语音清柔娇脆有如长草中的飞莺却是一口纯粹京片子。独掌汉子含笑应了一声微一拧身箭步窜到瓜果担旁掏出一锭两许重的银子”吧“的一声抛在地上大声道:“卖瓜的把你们这里上好的瓜果全用篓子给爷们装上。”
那少女柳眉轻颦又回望了身后的两人一眼轻轻说道:“龚三叔还是这样的脾气。”
她身后两骑马上人竟是两位面貌完全一样衣青也完全相同的枯瘦汉子面土木然没有任何表情日光如电却是往来流转听了这少女的话面上神色仍然丝毫不动生像是世间任何言语都不足以令他们关心似的。
树荫下的劲装大汉见到这两个枯瘦汉子面色却不禁为之蓦然一变互望一眼各自垂下头去取了身旁尚未吃完的香瓜低头大嚼起来目光再也不敢往上膘一眼。
片刻之间那独掌汉子买好了瓜果这五匹健马便又绝尘而去。
树荫下的大汉这时才敢抬起头来却不约而同地长身而起一个颔下长着掩口浓须的彪形汉子目送着他们的后影沉声道:“果然不出庄主所料飞龙镖局里已经有人来咧哼你看看那快马神刀龚清洋的那份狂劲若不是……唉若不是他身后还跟着那两位我当时就想教训教训他。”
另一个大汉把手中的马连坡大草帽往头上一戴一面道:“‘快马神刀’龚清洋和‘八卦掌’柳辉这两个小子来了倒无所谓后面那两位倒的确扎手得很还有那个小妞儿却不知是谁?”
另一人双眉一轩呼哨一声招来那边的儿匹健马一面道:“我看那小娘们八成就是那条孽龙的女儿她老子既然放心让她出来走江湖手底下也绝对错不了唉!我真不知道庄主打的是什么主意弄了那么个怪小子来当总瓢把子到了那天他不弄个笑话出来才怪!”
那浓须大汉“哼”了一“声沉声道:“庄主的主意也是你随便能褒贬的吗?我看你小子真是胆子上生毛了。”巨掌微翻抓住一匹马的组绳翻身跃了上去又道:“飞龙镖局的人既然已现形踪咱们也用不着再去打听了还是快回庄去吧!”双腿一夹扬鞭而去。
只剩下那贩卖瓜果的小贩兀自站在树下望着这些大汉逐渐远去的身影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突地抄起地上的担子大步向另一方向走去只是那些劲装大汉没有看到他此刻的神情而已。
由下午而黄昏这条大路上由西面驰向东面的武林豪杰一拨接着一拨一个个俱是满面精悍之色显见得都是草泽中成名的豪士。
但是裴珏他知不知道自己已在武林中造成这么大的骚动呢?
天黑了一双铜烛台上的两支巨烛将一间布置得极其精致的书房映得十分明亮。
裴珏以手支额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