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帅-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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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刀也同时落下!
鲜血溅在曹治的脸上,月光凄厉的扑进小窗来。
胡猛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君无意缓缓抬起头来,他并没有昏过去,甚至眼神还是清明的:“……我怜你……丧子之痛,这一刀……我君无意受了……”
那眼神里既没有寒冷的恨意,也没有万念俱灰的倦意,虽被痛苦折磨,仍坦荡如染血的山河。
连最冷酷、最有经验的侩子手也有些动容。
却听君无意接着道:“……但你杀害的无辜百姓……天理难容……你若今日不杀我……我必有一天为他们讨回公道。”
胡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逃离这里的冲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汹涌——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害怕自己冷酷如石的心到底还有血是热的,还有义是铁的。
“我当然不会杀你——”曹治阴冷的眯起眼:“杀了你我怎么向皇上交代?——就算能给皇上交代,又怎么向我自己交代?……断你的双腿,废你的武功,让你成为一个废人,不是比杀你更有趣吗?”
他一抬手,狱卒端上来一些长着尖刺的褐色长藤。
那狱卒似乎很惧怕这些藤蔓,小心翼翼的回避着被其中的任何一根碰到。曹治突然朝那狱卒一扬手!一根藤蔓沾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狱卒大叫着跌倒在地上,翻滚不已——挣扎半晌,突然口中渗出一丝血来,不动了。
屠大元摸了摸狱卒:“……他咬舌自尽了。”
曹治满意的看着地上面目扭曲的尸体,朝君无意慢条斯理道:“这就是天下奇藤,名为琨昃。藤上生有利刺,其毒能化解内力,刺上又有牛毛小刺——稍稍碰一下,据说很多人都会疼得咬舌自尽,我特意为将军精挑细选的这十三根琨昃,就留给将军好好享用吧!……”他大笑着,朝身旁的人喝道:“来人,给君将军更衣,明日我们就启程去长安,怎么能让将军一身是血的去?”
屠大元心惊肉跳的亦步亦趋,这曹治心肠冷酷狠厉,又最做足表面功夫,决不让人从外表看出一丝一毫动用私刑的痕迹来。
明日,君无意如果未死,一定还是白衣不染尘的上囚车!
六、劫狱
“这里就是丰州大狱了?”叶舫庭压低声音问,轻轻拨开面前遮掩的树叶一角。
“守门的有两个狱卒。”苏长衫平平的说,几点冷月光落在他的眉梢上。
在叶舫庭还未反应过来时,只听前方两声闷哼,持刀守卫的两个人影应声而倒——苏长衫将剩下的石头随手一扔,收回手来。
“走吧。”
正是月夜。
丰州大狱以机关之险闻名天下,看守的人一向不多。只因在通往大牢的通道内有七七四十九处机关,每一道都防不胜防,险不胜险。北朝猛将郭振东、武功传奇一时的大盗张天轩、武当修真道人……数不清的大人物,都命毙在这座大牢的机关里。
“听说很多武功高强的大人物,都在这破机关里翘辫子了……”叶舫紧张的扯着苏长衫的后背衣襟。
“放心。”苏长衫头也不回的说:“你不会有事的。”
叶舫庭拼命点头,听到前面那个平平的声音理所当然的接着说:“它诛杀的都是大人物,自然对小人物不感兴趣。”
“苏同!”叶舫庭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正要一脚踹过去,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鸣之声,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一股大力带向旁边!
巨石砸落,陷地三尺。
叶舫庭惊魂未定的抬起头,看着近在面孔咫尺的大石,还未等她安抚一下受惊吓的心脏,数十枚尖刀又从两边石墙上喷射而出!
苏长衫一把带住叶舫庭,滚到大石下,同时一脚踢向石壁,那石壁轰然大开,他借着那一脚反推之力,向后滑行退去出数丈远!
沉重的石壁迅速向下关闭,险险擦着叶舫庭的脚尖——
密闭的石室,四周没有一丝缝隙,只在头顶的石壁有七个完全相同的凸起,看上去像是机关。
叶舫庭正要动,苏长衫按下了她:“这里的空气只够支撑很短的时间。”
愕然四顾——叶舫庭发现,在她盘膝而坐的四周,四架森森白骨也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只是那骷髅的眼窝深黑,手骨抵胸口,显然都是窒息而死。
恐惧之下叶舫庭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咽了一口口水。
苏长衫顺着石壁一一摸着头顶的七个凸起。
叶舫庭的脸涨得通红,石室内的空气显然已经不够用了,她急促的说:“喂……既然找不出区别,先按一个试试看……我快窒息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七个机关中只有一个是打开石室的。”苏长衫头也不回的说:“其余六个——都是将石室锁死的机关。”
七个机关从表面看没有任何差别,难道只能赌一赌运气吗?
叶舫庭的头涨涨的,眼前苏长衫稳定的、慢慢的摸着那些机关的手似乎也变成了两只——
不是两只,而是四只、八只……无数只手的影子如疾风般拂在机关前!
他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机关被转动,其余六个轰然碎裂!随着一声巨响,头顶的碎石纷纷砸落,在叶舫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石壁打开了——
叶舫庭用力的摇摇头,看清了石壁后面。那是一间湿冷的石室,她和苏长衫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地上铺着几根单薄的稻草,草上坐着人。
灯火昏暗,君无意苍白清减的脸上,神情还是温和的。
“君将军!”叶舫庭欢呼。
“像我这么忠心的下属难找了,你要给我加俸禄哦——”叶舫庭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的去拉他的胳膊,笑容却突然一滞,因为她手中一沉——她分明已经拉起了君无意,但他又重重向下跌去!
如果君无意不想走,没有人拉得动他;如果君无意想走,没有人可以让他跌倒。
她反手迅速扣上君无意的脉搏,倒吸一口冷气:“——你的内力,怎么散得如此厉害?”敛去了笑意,担忧的看着他苍白之极的脸色:“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我们……我们先逃出去再说!”
君无意凝聚起仅存的内力,缓过一口气来,吃力的抬抬手:“……我不走。”
“你坐牢坐上瘾了不成?怎么不走?”叶舫庭急了。
“我现在逃走,便正中曹治下怀,有了谋反之实。”君无意声音低但清晰的说。
苏长衫走上前来,身影挡在君无意和叶舫庭之间,他轻轻掀起君无意的衣衫——叶舫庭的视线恰好被挡住,什么都还没有看到,苏长衫却已经将那衣角放了下来。
“当真不走?”苏长衫平平问。
“不走。”君无意答得很清楚。
“你现在不走,曹治不仅要废你的双腿,还要废你双臂、双眼。”苏长衫说出这句话来,君无意和叶舫庭都怔了一下。
“将军,你的腿——!”叶舫庭失声道。
君无意闭上眼睛。
“我去杀了这曹治!“叶舫庭猛地站起来,提剑向外冲去。
君无意想要阻止她,可稍一用力,脚踝间传来的剧痛让他一阵昏眩,他吃力的喘息:“苏同,快拦住她……”
一只手拦在叶舫庭面前,苏长衫慢慢的、从容的说:“女人不适合杀人——”他毫无表情的说:“我去。”
七、拔刺
“苏同!”君无意一声厉喝。这一声牵动内伤,他伏在稻草上,呕血不止。
苏长衫是何等清醒冷静的人,他从不在冲动之下行事——而此去,是轻率蹈死之行。
人生总有冲动的时刻。壮士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如此而已。
“你要去……没人拦得住你……”君无意眼中微微发热,用尽全力道:“……你去吧。”他只觉得这十日来所受的折磨,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汹涌;这十日来所受的内外重伤,这一刻尽数决堤向四肢百骸。
“将军!——”叶舫庭惊呼,奔到君无意身边,用力的摇晃着他无力垂下的手臂:“将军昏过去了!苏同!……”
苏长衫背着君无意,叶舫庭提剑跟随。
机关暗道已被苏长衫来时所破,几人很快沿着原路走了出来。外面已是清晨,空气清冷,枯草凝白霜。
“顺利出逃——!”叶舫庭深吸了一口气,笑嘻嘻的拍着苏长衫的肩膀。
“顺利?”苏长衫平之又平的说:“的确是太顺利了。”
叶舫庭听出他话中有话,狐疑的瞅着他。
苏长衫托了托背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君无意,大步向前:“就算这是遍布机关的死牢,也不至于只有两个武功低弱的看守。”
“你说——曹治是故意的?故意放我们走?”叶舫庭从兜兜里掏出她的瓜子,一边磕一边说:“哦……这样君将军谋反之事就再无疑问,到时,朝廷会派大军来诛杀君将军,就算我们几个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
她咽下一颗瓜子:“反正君将军在狱中也会被他折磨死,还怕什么罪证确凿?”她一脚踢开一块石头,那石头飞得老远,在冷冷的阳光中画出一条弧线:“就算是皇帝自己来了,还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理公道——比他大!”
丰州临近北方边界,再往北去十里翻过翀山,就是突厥国土了。
山脚下有一片村落,青山环绕。
一路走来,叶舫庭好奇的瞅着一群正在玩泥巴的小孩:“苏同,这些小娃娃长着蓝眼睛咧!”
“村民们虽是隋人,但看来也有一些与外邦人通婚的。”苏长衫道:“我们找个人家先安顿下来。”他朝娃娃们玩耍的庭院中走去,里面有一个老伯坐在太阳下在编草鞋。
“大伯,我们路经此地,能不能借宿几天?”叶舫庭笑眯眯的凑上前去,她生得讨人喜欢,声音也清甜。
编草鞋的老伯抬头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你们也是逃难的吧?”
叶舫庭和苏长衫对视了一眼。
“曹治残暴……唉,丰州人死的死,逃难的逃难,你说,这天子怎么不管百姓的死活了?”老伯招呼他们:“进来吧。”
简陋的茅草屋,墙上挂着几串玉米。
老伯颤巍巍的端着一碗玉米粥出来:“你们丰州人也可怜,这个小后生瘦成这样,是饿昏了吧?老汉没什么好的招待,以后我的五个娃儿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穷乡僻壤,民风却往往最为淳朴。
苏长衫将君无意放在炕上,接过粥来,由衷的说:“多谢。”
屋外传来一阵娃娃们的争抢声 “是我的!”“是我的!”,恐怕是又为什么事情打闹了起来。老汉循着声音无奈的往庭院里去了。
苏长衫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君无意,掀开他的衣袍——
叶舫庭捂住嘴,将一声惊呼捂在了指缝间。
脚踝处一片血肉模糊,脚筋尽断,伤处又被绑上长满尖刺的琨昃藤,让寒气渗入血液来强行化解内力……若不是君无意,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已魂归九天了。
苏长衫声音不变的说:“去打盆水来。”
叶舫庭端了一木盆温水进来,热气袅袅,她的手背上也沾了水珠。
“你先出去——”苏长衫抬头道:“等等,把衣服留下。”
“干嘛?”叶舫庭警惕的抓紧自己的领口,瞪大眼睛:“别以为将军昏过去了,你就能欺负人!大小姐我武功很高强的,你休想……”
苏长衫已经开始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