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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冥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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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腻了也不对。
    应该是说我想做点什么了,我先环顾了一下房间。
    我好一阵子没来这里了,但我自小就不知道来过多少次,这里到处是我熟悉的情景。大概和过去一样,毫无改变吧。不,虽然我觉得一切如同旧时,但其实也不太确定。
    我对茶柜之类的东西有印象,我还记得上头弯曲的木纹。
    柜子的横带及边缘的金属零件、把手的黑色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也记得灰泥墙上的裂纹、栏间①的镂空雕刻。我小时候完全不懂上头雕刻的是什么,但现在重新一看,原来是流水和莲花。
    可是我对眼前的矮桌没什么印象。它看起来不像新的,但至少以前这间客厅没有这张桌子。更重要的是,我对直到刚才都还在眺望的庭院,毫无印象。
    再说,小山内说这个家因为构造的关系,屋子里头很暗,可是我记得小时候并不觉得这个家有多暗。幽暗的印象,是我长大之后来访的记忆构成的,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总是在向晚时刻来访吧。我也觉得在我小时候,这个家并没有这么暗,是普通的房屋。如果是房屋结构或立地问题,这点应该不会有所变化。
    有线香的味道。
    气味穿过栏间飘过来了。
    暗得教人想开灯。
    我环顾房间,接着起身站起来。
    我想顺便开灯的时候,通往外面的纸门打开了。
    咦?我讶异地转头一看,佐弥子正背对着山茶花站在那里。
    “哎呀,这不是西宫兄吗?”
    佐弥子这么说。
    接着她说,“真怀念,几年没见了?”
    说完后,佐弥子就这样在走廊坐下来。
    你……
    我并没有太吃惊。
    佐弥子看起来并不像幽灵。
    “怎么了?”
    “没事。我被交代在这里看家。”
    “看家?那么您见过哥哥喽?”
    “是你哥哥要我帮忙看家的。就算是熟悉的朋友家,我脸皮再厚,也没胆默不吭声地闯进来假装看家。那样的话,根本就是强盗了。我可是好好出声地打了招呼,从玄关被请进来,带到这里的。”
    “哎呀,西宫兄真是一点都没变。”佐弥子笑了。
    声音一如往昔。
    “哥哥说要去医院,我没想到他居然丢下客人就这么离开了。连茶也没端,把客人晾在这里,真过分。招待不周,真是失礼了。我还以为没有人在,吓了一跳呢。”
    “我才是吓到了。你……”
    你……
    佐弥子直盯着我看。
    “总觉得西宫兄好令人怀念,我几乎要掉泪了。”
    “看到我也没什么好哭的吧。听说你也碰上了不少事,身体都还好吗?”
    “我很好。”
    佐弥子说,将小山内关起来的纸门又全部打开,接着在我对面坐下。
    佐弥子还是自得吓人,连那身淡紫色的素面和服都显得沉重。
    她,
    从小就这么白吗?
    真的很白,不是抹了脂粉的白,而是浸在水中的糯米丸子般的透白。中心的白透出了表面,仿佛没有血流一般,自得虚幻飘渺。
    好像人造物。
    “你结婚了吧?”
    得先从这点开始确定。
    佐弥子简短地应了声,“嗯。”
    “结果我没能向你道喜。”我说。
    “不过碰上了一些不幸。”
    “我听说你先生过世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
    很想告诉别人——佐弥子说。
    “尤其是西宫兄。”
    “是意外事故吗?”
    “被石塔压死的。”
    “石塔?”
    “嗯。品川那里要为明治维新时期遭到处刑的幕府军盖慰灵碑。”
    “慰灵碑?”
    “嗯,被斩首处刑的死者的慰灵碑。亡夫从事的是土木相关工作,他包下盖慰灵碑的工程,所以才会在现场。好像是绳子断了,大石头倒了下来,他被压在下面。”
    “真是太惨了。”
    “头完全被压烂了。”
    原来是真的。
    “我在警察医院的太平间认的尸。肩膀以下完整无缺,脖子以上却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嗯,脖子被压断,上面全没了。听说被压个粉碎,找到的只有破碎的肉末和骨片,全装进了耐酸铝容器里,可是就算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来,所以我没有看。”
    他不晓得会不会痛呢——佐弥子喃喃自语似地说。
    “头被压碎,会很痛吗?”
    “不晓得呐。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庄重,不过我想应该不痛吧。如果是手脚被夹住,或是腰被压断,应该会很痛苦吧。但如果是头的话,应该连感觉到痛苦的时间都没有,一瞬间就结束了。”
    “是吗?被压碎的途中不痛吗?”
    “途中?”
    怎么回事?
    “只有一瞬间,没有途中的,我想你先生应该没有受苦。这样说虽然很怪,但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不对,
    这哪里是大幸了?
    我好像被拐着说了什么非常不该说的话。那样残酷的死法,怎么可能说是幸运?小山内说佐弥子当时因为打击过大,甚至昏了过去。这是当然的吧。那么这种话……
    我不知不觉间垂下了头,寻思至此,抬起头来。
    佐弥子面朝庭院,眯着双眼,
    看着极为遥远,我看不见的遥远之处。
    “这样啊,他不痛啊。”
    佐弥子如此呢喃。
    “我一直觉得连头都没了,一定非常痛吧。就像被研磨钵给磨碎一样,肯定痛得不得了。他死得实在太可怜了,何必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尝到那种苦呢?”
    “嗳,是啊。可是那应该也在一瞬间就结束了。你先生或许……”
    连自己死了都没发现。
    “他在最后看到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看到。
    我是这么想的。
    就算看到了什么,他在理解到那是什么之前,也已经死了吧。愉快、欢喜、悲伤、空虚,应该都在一瞬之间消失殆尽。就像电灯泡熄灭那样,倏忽消失,一切变得漆黑。
    这间和室怎么暗成这样?现在不是还是大白天吗?简直跟傍晚没两样。
    佐弥子很白,所以我看得到她,要是土黄色的小山内,可能已经融入黑暗看不见了。这是内就是暗成这样。
    “如果看得到什么,应该是回忆吧。”我说。
    像是怀念的景色、心爱的人、美丽的花朵,这类东西,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我以为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血。”
    “自己的血?”
    “因为被压碎了嘛。”
    那个人的头——佐弥子说,
    “头都没了啊。头盖骨破碎,里头的东西全跑出来了。我一想到他在那瞬间是不是看见了这一幕……”
    就难过死了。
    “看到自己脑袋里面的东西,看到那么肮脏的东西,然后死去,不教人伤心?不教人害怕吗?我怎么样就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种事。你怎么想呢?西宫兄?”
    没……
    “没那种事的。”
    “没那种事吗?”
    “你先生应该不觉得痛,也没看到什么脏东西吧。因为他是毫无预警地突然就过去了啊。”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佐弥子这次以极端沉稳的音调说。她身子歪靠在一旁的姿势非常妩媚。
    那白皙的脖子。
    纤细、通透的颈脖。
    “哎呀,对不起,说什么连茶也没端,招待不周,却连我都没好好招待。真不像话。”
    “不,不用麻烦了。我只是临时起意,碰巧过来看看而已。可以像这样和怀念的朋友说说话,我就很满足了。”
    好怀念。
    “话说回来,哥哥也真慢呢。”
    “医院很近吗?”
    “我不清楚。”佐弥子歪着头,“哥哥状况满糟的。我要他住院,要不然至少请医生过来出诊,他却怎么样都不听劝。都这种时间了,还没回来。”
    “这种时间?”
    太阳已经西下了吗?
    “很冷呢。”
    “很冷吗?”
    会冷吗?
    “家里没有生火,非常冷啊。待在这屋子里……”
    ——会冰得像条鱼似的。
    那……
    不是因为你已经死掉的关系吗?
    “佐弥子,”
    隔壁房间有什么人在休息吗?我问。
    “有人在休息?可是这个家里……”
    只有西宫兄跟我两个人啊。
    是啊,只有我跟尸体两个人。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这么想着,将不知为何一直别开的视线拉回来,看见佐弥子不知何时坐到了房间角落。
    “怎么了?”
    “没事,我来泡茶吧。”
    佐弥子说,打开铺有被褥的房间纸门,消失在漆黑的邻室里。纸门关上的时候,我好像瞥见了被褥的一角,也闻到了线香的味道。
    又变回一个人了。
    我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小山内怎么了?他平安地抵达医院了吗?他的病况果然很糟糕吧。
    不知为何,我用双手按住自己的头。
    万一被压碎或掉下来就不得了了。
    我应该活着吧?
    我望向庭院。庭院里山茶花绽放,一旁放置盆栽的木台是黯淡的灰。台上空无一物,缺了角的盆栽排放在地面,稀稀落落地生着杂草。山茶花娇艳欲滴。叶片厚实,色泽浓重,花朵赤红得近乎艳毒。木台曝露在风雪吹袭中,已经破损,似乎一碰就会分崩离析。腐朽,也褪色了。被雨打湿、被阳光烤干、被风吹刮、被雪侵蚀,已经命在垂危。
    像那样慢慢地腐朽也不错吧,我想。
    与其突然结束,那样要好多了。小山内嫉妒山茶花,但我不怎么羡慕仿佛倏然断首般迎接死期的山茶花。我想慢慢地逐渐老朽。
    外头还很亮。
    是大白天。
    即使如此,家中已是一片漆黑。
    我,
    得在这里看家到什么时候?
    佐弥子会送茶过来吗?不,不会,她不可能来。线香的味道。弥漫整间屋子的尸臭。鱼一般冰冷、苍白、透明的皮肤。
    佐弥子死在隔壁的房间吧。
    她的哥哥小山内都这么说了,错不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庭院里的山茶花,
    一口气全掉了。
    “啊啊。”
    小山内也死了呐,我想。
    我得在这里看家到什么时候?
    小山内会回来吗?
    我回得了家吗?
    从这栋有庭院的家。
    注释:
    ①纸门上框与天花板之间用来采光、通风的镂空板。
    
    第二章 冬天
    
    蔺草的香味对我来说是冰冷的。
    低温,还有那股香味,我总是成双成对地一块儿忆起。天气一冷,我的鼻孔就嗅到虚幻的榻榻米香;一嗅到榻榻米香,尽管天不冷,我却会依稀感觉到寒凉。
    对我而言,榻榻米就是冬天。不是模糊的冬季印象,而是以相当具体的感觉连结在一起。
    那种冰凉,是脸颊的冰凉。
    更进一步说,是右脸颊的冰凉。右脸颊感受到的粗糙榻榻米纹路那冰凉干燥的触感,就是我的冬天,是冬天本身。这是极为逼真的记忆。我无法清楚地以言语形容,但它是种极为细腻的感觉,甚至还伴随着身体感受令我忆起。有时候我甚至会有股皮肤被扎刺的错觉。而浮现在鼻腔深处的蔺草香,就像我真的在嗅闻榻榻米一样。
    然后……
    这种记忆,同时也伴随着相当蒙胧的视觉与听觉的记忆。
    不过它们的触觉及嗅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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