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陌上桑-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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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海’便是你此局的局中鱼了吧?”左兹喝完最后一杯茶,他的神情有些黯淡。
康治一笑,不答。
不答,已是答,“陌上桑”一案,除却引动了那些不甘寂寞的人之外,最主要的,是令城西尽头、靠近坞乡之郊最大的黑白势力“浴海”受挫。此役,不论海老王还是“浴海”上下,威信、信心无不大为折损,亲王的“御禁”亦对他们大为不满,从此之后,城西势力,怕是可以洗牌了。
康治自然是要做那洗牌者。十年之内不结社,十年之后呢?
这已是十年,城西、康治,就如当年康治对海老王说过的话一般——乱局之中,必有契机,关键在于下棋的人能不能登高一望、起子破局了。
左兹的脸上更显凝重,“文字狱”一脉,算是破土而回了吧。而今日之乱,不过只是十年轮回的又一个开始。
“锁清秋”之侧,此时仍旧是静的。
静得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局,而参杂其中的,更只是那局所牵扯的不关紧要的人罢了。
但不刻之间,有些纷扰一定会来,那各路的人马,“枕戈”、“御禁”、“反戈契”。。。。。。他们会来,会扰了这静,扰了这颜仲心中的乱和俱散心中的猜。
不过此刻,这些都还在。俱散也还在等着颜仲,他等着他的话。
无论怎样,俱散都是那愿意等着颜仲说话的人之一。
那样的人,在这些年里,不多了。
颜仲的脸上有着凝结,他该知道这“不多”吧?他该知道,此时俱散正不管如何,都等着他的说话吧?
而他,却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年头已经过去得有些远了,真的,远了。当年的袍泽情谊、手足义气还有他自己的少年情怀都还在,但是,却有些所谓信念、所谓执着,真的可以随着这时间,磨去的。
当那些淡了的念头和一直深刻的存在遭遇时,颜仲的心里,自然会有更纠缠的计较。
而那深刻的存在,一如这“陌上桑”般,镌绣成束、却已散落成枝了。
“小俱,你知道这木盒子的来历吧?”
俱散一愕,心中已有些明白。有些话,不需说得太明白,对于俱散和颜仲来说,尤其是,俱散听着颜仲的话、体悟着颜仲的想法时。
自从当年“跋荒原”上遗恨后,俱散最想体悟的,就是颜仲的想法。
俱散这样的人,是犯不得错的,纵然他生性脱略、潇洒为人,但一朝犯错,却可心结不解。他不能犯错。
所以这一刻,他敏感,他感触到了颜仲所想。
于是“锁清秋”旁,两人之间,再陷静默。
夜深,城市已经是最精彩的时候,这个小城里也有着许许多多的迷恋和快活,当然,那些快活也势必伴随着不舍与落寞。城市是不缺喧闹的,但喧闹的背后,也从不缺乏静默。
对颜仲来说,多年的浪迹,尤其是安稳过后又陷入的浪迹,于他,静默便是喧闹。
而俱散,在功业里沉浮,喧闹,却又是静默。
对他们而言,这便算是一种沧桑吧?
颜仲终于开口道:“你要拦我吗?”他对着俱散说,这些年来,他也见过俱散,他也设想过再见到俱散,但无论是现实中还是设想里,都没有过直视他眼睛的桥段。
颜仲也有一种怕,这便是他的怕。
但此时,他直视着俱散,说道:“你要拦我吗?”话语既出,但那些兄弟情义、心中遗恨却没有如他假想的那样翻涌而至。这片刻的宁静里,他们直视着对方,很好,没有什么在破坏这宁静。
俱散笑了。
颜仲的心中也一片释然。
多年来,是不是等待和煎熬、寂寞和盼望,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不安的响动声音终于来到,他们的身后,竟从三个方位传来脚步声。那是远远的脚步声,但来了,终究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敌是友,都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或许于此时的颜仲,便再没有什么敌我的分别了吧?
一丝更大的不安竟然来得更快,快到倏忽而起,转眼已到了他们两人身侧的小丛林。俱散回头一望,树林里霎时已窜出十几只小鸟。
但那些飞禽并不是飞出的,丛林中明显已经有人,那来人的功力莫测高深,竟令林中鸟禽不能立时振翼而飞,怪力之下、翅展不易。
俱散脸上微微色变,颜仲一提木盒,看来,他也想到了什么。
“你先走,我帮你挡。”俱散道,他顿了一顿,道:“去吧。”
去吧。
此言已够交托。
这一挡,是倾心的。
颜仲纵身而起,直向“锁清秋”中那一山孤零而去。
俱散愣了,他似乎已知道颜仲的计较。但眼前,还不是他能细想的时候,他要帮颜仲挡,至少,先挡着眼前丛林中的人。
虽然挡得一刻是一刻。
颜仲飞身而去,他知道,“夙兴夜寐”、苏、叶两个把舵留给他和俱散的时间真的不多。
“伏枥”之下,他已上山来,据说,这“锁清秋”不只有锁,山的那头、河流之上,还有着一条小道,只要能度出城去,便是皆大欢喜。
这身后来的种种人马,该能接受这皆大欢喜吧?
但这城中,总是有着不欢喜的,譬如,侧面突如其来的一阵劲风。这风,颜仲已熟悉了。
弃戈,他终于来到,在颜仲终要将乱局带出小城的最后关头,他追了上来。那是不甘心,十年入世、所谓福祸分羹,这个好玩的城市,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他怒了,所以一出手,就是杀招。
颜仲匆忙中只能伸出左手,略略一挡,这一挡之下,他的喉头一甜,胸口以有闷意。
但脚下还不能停。
再上山去,上山去;出城去,出城去。
对颜仲来说,这是对生活的一场逃亡,那已成桎梏的一场生活,他要逃离,要改变,要寻获更多、寻获更崭新。
而弃戈面前,这却是他对生活的一个捕捉了。
捕捉到那些抑郁多年的稍纵即逝,那些可以令他痛快的一场改变。
两边都已竭尽全力。
在接近山顶的时候,颜仲的背部又中一掌。他的眼前有些发黑了。面前是山顶,是山顶过去、河流那头的乡野,那里的景致也是墨色的,和他眼里泛出的晕混在一起、叠在一起,沉沉中只有加倍的沉。
沉重坎坷,在彻底轻松之前,原来得到的沉重坎坷是倍增的,眼前是暗的,颜仲情急之下,找不到可以踏下去的路。
而身后掌风又至,颜仲回身探手,拼力再接一记。
“陌上桑”已快将脱手。
弃戈的眼里可以看到些痴,那种已成执念的痴,一记记掌印击出,那种痴心执着就在这白发飘散、青筋虬结中极为浓烈的渗透。
最后一击了,弃戈心中有了那么一丝默念,这一击得手,那城中局面,仍将有着那样痛快的一乱。
但弃戈身侧的山腰,却似乎起了一点歌声似的。
那歌声起得突然,轻飘飘的浑如无物,细听之下,又似只是山风的呜咽。细腻到,就连再前面一点的颜仲也没有察觉。
但,确实是有着一点点不一样的。
弃戈不由得偏头一看,只见那片墨色之中似乎正飘过了一片米白的帆影。
他心念一动,想起了之前小巷之中、左兹与之斗到最后、临走之前说的一句话。——“我们倒可以借着这么个机会,看看颜仲在那‘卧榻老城,策对新都’的心里,究竟多少份量。”
山腰的帆影正如锦般织来,弃戈停下脚步,手上招式也没有再向前递出。
看来,颜仲确实是很有份量,至少,在此人的心中。
欲寄一言去
栖凤山,区府之前的凉亭。卷儿依旧每天在这里守望着。琢磨着那些幻梦一样的情景,和山下面流光溢彩的召唤。
燕胡在亭下。这几天,似乎他的胡姐姐很轻松,那些住在山腰上的人都撤去了,他也不必每天在亭上为胡姐姐转述那里的情况。
但他迷上了胡姐姐说的一个新故事。
“什么?那个颜仲最终竟是跃下了‘锁清秋’?”卷儿诧异的声音响起。
“没错,他伤重之下,再难寻找路径,可是身后还有人追,他是跳下去的”,燕胡轻声说,“但那一跃却也未必就死,‘锁清秋’下、深院寂寞,但怕对于颜仲来说,还是有着许多需要剪理的。”
卷儿似是有些懂,又似是有些不懂。
而他不知道,山下广场之上,一个手持吉它的男子,正驻足河边,念着与燕胡所说相同的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