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陌上桑-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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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木盒还在俱散的手上。
但是,俱散携着木盒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不只是手,他的背竟也虚靠着路灯的柱子,他的额上,正有两滴汗滚落。
这是搏尽全力了。什么人,能让俱散也搏尽全力,还要倚柱而斗呢?
按说,他在明、对手在暗,无论如何俱散都是吃亏的。但是,他倚柱而动,却是多了一个依仗,而那路灯所能照亮的五米圆周,亦能在对手由暗入明的瞬间留给俱散一点时间。
就算对方是个绝强的好手,乍到光线之中,怎么也有一滞的。俱散要的不是这一滞所得的出手之机。他要的,只是那一滞之后的遁走。
俱散知道不能和遭遇的这个人硬拼。
之前在暗巷之中,只怕就连颜仲也多半察觉不到他遇袭之后的去向吧?来的那个人的艺业实在惊人,也多亏俱散自己应变,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关盒、折身、探手。
这一动,只怕是连来的人也要在心里暗喝一声好的。
但是他没有,自然是没有,不仅来袭的人口中没有出声,他动的七下手也没有一点声响;也不仅是那七下出手没有声响,俱散关盒、折身与还手的一气竟然也在那来袭之人的七下出手中被闷住了动静。
所以那时的颜仲,只能感觉得到一阵气流的变化,然后就是人迹难寻。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好手!
俱散也同颜仲一样,历经了连场拼斗,到了这疲敝的时候,却最终遭遇到如此的好手,这一关,绝不是那么好闯了。
但话又说回来,从开始到这两道上打滚,俱散的每一关,又有哪个是好闯的呢?
他的思绪似乎有那么一息的凝滞,这凝滞,竟也不自觉的带出些笑意来。俱散笑了,虽然仅仅是一瞥的流露,那流露还掺夹着些许虚弱的汗水,但他笑了,狼狈中间,竟然尽是潇洒。
“好!”
那暗处的对手终于有了些响动,几下击掌,那人就走进了路灯的五米圆周之中。
正是弃戈。
“父亲。。。”
左然轻声道,似乎也不计较在这连绵的塑料棚的震动中间,她的声音究竟能传出多远。
颜仲知道、勾函想必知道,左然自己自然也知道,来的、令这场中大动的,正是那昔年“御禁”第一好手、阖城九个单传姓氏中左家的代表人物,左兹。
同样是一曲“广陵”,但在左兹的手上施展开来,却是浩荡绵泊、教人绝对难撄其锋。
颜仲也终于开始移步了,不过,他却不是要往棚外,脚下顿挫之中,“伏枥”策动,竟朝棚盖的另一头、那起伏的来源处扑击而去。
勾函的眼瞳都一下子聚了起来,那一边,不正是左兹挟“广陵”声势所在之处?
棚子底下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那些因为连翩起伏而支离了的木头杆子,颜仲的脚步虽大,但在这些挡夹中却并不滞碍,那窄窄的通道竟也拦不下他的倏忽。
这一下的奔驰,就如同在那“广陵”曲的一以贯之之中,硬生生的插进去一个跳荡的音符,这音符渺小、远不及那一气呵成的曲子般庞大,但捉摸不定,却是这曲中的庞大难以顾及的。
更何况,这渺小正好能搅得那曲音散乱,哪怕只是曲意转折处的一颤,也足够让奏起这一场恢弘的那个人烦乱了。
勾函再也跟不上那纵跃,就在颜仲扑击出去、即将到达那层层叠叠的尽头之时,这边两人的视线已被遮掩。
然后就是“砰”声巨响传来,比勾函两人靠那边更近的人们急忙散开,脚步零乱响成一片。那连绵的棚盖,竟然都在这响声中坍塌了。
这城市的人们,有不少都知道那些两道人物相斗的事情的,但这街中的偶遇突发,却还是令人骇然。
其实又何止他们,就连勾函和左然,也不得不猜测那边尽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左然自然比较清楚自家父亲的能为,但她的眉头却也蹙着,颜仲的一下扑击,真的就拼下了绵泊浩荡的“广陵”吗?
勾函所想却又是不一样的,他不在乎颜仲疲敝之身究竟能否一抗左兹,他只是要知道,这左兹由何而来,那一曲“广陵”为何要在这里作响。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已经坍塌累积的棚盖处,那里亦是颜仲的扑击真正对上了左兹的地方,很大的一片棚盖在倾塌的时候都被那边两人拼击的气流所引,如今累在一起,成了厚厚的一块儿。
但没有人从那厚厚的一块儿中站出来。
消失了,又是一个消失,就如同之前的俱散被弃戈所悉一般,这碰击之中,竟然又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原本就在、但莫名间抬手就要扑击的颜仲,还有一个,是连一面都没有露过的左兹。
勾函和左然此时已经立在了那堆叠的塑料布上。这里确实是没人了,只怕之前的砰然作响、一击之后,两人还没有停下手来。
或者已经停下手来,可若是有了个停手,那就必定有了个束手。
勾函的心中不由一动,这竟然是、竟然是对颜仲的一种关心吗?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有些踟蹰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了。
这关心,是来自于一种敬仰的。
虽然各为各事,但那颜仲的风采却真的能令他仰望,虽然老爷子手下、“夙兴夜寐”中也聚合好手,但却没有一个能有颜仲这样,可以令勾函这般的年轻人感到血液一烫、那又损又荣、落魄又潇洒的魅力的。
勾函定了定神,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左然。“令尊是什么意思?”
左然却也只能摇摇头。自从在市政有了职位,左然早已独居,何况与她父亲那样退休在家、闲云野鹤人物的交流,着实也没办法太多了。
他们却不知道,这个事情,倒是寇衍的主意,寇衍要用上他能请得动的最强力量,不过至于这请来之力要怎么做,他却也不管的。
左兹早已翩然两道之外,最烦见了面的那些繁缛,所以来即动手、动手即走,最是方便不过。
“我父亲终究不会自作主张,出来坏了老爷子的事的”,左然说道,脸上始终还是有一丝轻松,“我知道他,那‘广陵’一出,从不为了偏狭小利,所以,这背后应该是有着大主意的。”
勾函点点头,若真是个大主意,那也只会是“御禁”所为了,只是不知,如今这半白坡上,究竟已经变局到了何处。若是有些变化已经出他的意料太多,那么那些各方所出的主意,也只能是越变越乱。
月色褪尽,这个夜里、这个城市里,只剩下雨意和那些已经在散落的雨点了,这雨点落得愈发急切,似乎要在这本就沉下来的暗里催迫出什么来。
康治,当年火车站旁、“文字狱”的大当家,此时就在品味着这些歌催迫。
这是那夜市对面的一个露天的衣服卖场,周围夹杂着二手的衣服,但他似乎仍能够在这些凌乱中间嗅到整肃的味道。
“一切都在轨迹上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这陈旧的市井里的陈旧气味,他已经太熟悉了,几乎熟悉到了,令这气味本身都褪色的地步。
“不过,都无所谓了。。。”
就如同那些早已经退在了夜幕后面的星云一般,最耀眼的亮也有更换的时候的,所以,这更换本身也就不重要了。
褪了色的东西和它之前的背景融合在了一起,可就算是这样,也并不能说明,它要做新的焦点的背景啊。
康治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卖场中,就如勾函和左然也离开了那夜市一样。故事终究是要延续。
而延续是不会褪色的。
俱散从没有想过能够见到这个人,弃戈,这个与沈先生一起出道,却最终兄弟殊途的男人。
六大杀将,“俱欢颜”有得比较晚,所以,他们都没有见过弃戈。不过就算是没见过,在私底下,却怎么都不乏些讨论的。
都是刀口舔血、搏命刃尖的生活,对他们几个来说,反不反出倒是不要紧了,重要的是,这要讨论的人究竟是不是个传奇。
弃戈可以算是一个传奇的,就算是在沈先生之侧,也不能尽掩他的姿采。
俱散没有意料的只是,竟会见到这个人。他知道沈先生已经差了九太岁去那凤凰山上,要替半白坡上的事情蔽掉些麻烦,他也考虑过更多的麻烦。
只是,他真的没有切切的想到有这么一个时候,他会和那弃戈正面相对。在此时,在此地。
这不是一个好看的局面,这不是一个可以回避的局面。虽然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已可说是无可回避,但是,眼前的人、眼前的事,或许更为纠缠。
俱散的汗倒是止歇了,见到了弃戈,反倒是没有了那些渗出的不安。
要说有不安,倒可以说是涌出的,倾泻而来,难以控驭。
所以俱散似乎也不刻意要去掩饰他的惧意了。
他面对的是弃戈,艺业惊人、足可与沈先生并提的弃戈。
流露出惧意倒真的是没什么了,只要有着那么一点稳妥。俱散自然有那点稳妥,他也不再倚着那路灯的柱子,提了提手上的“陌上桑”,直面弃戈。
两人之间,不过四米之距。
“好身手!”
这一声开得很高,几息之后却也不见转衰,那音调反而越转越高,更见清亮了。
这是另一条窄巷,挨着之前颜仲与左兹相拼的夜市,白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人,更何况这雨点洒下的夜里。
开声叫好的人,正是左兹。
他喊的好,也正是对着颜仲的。
他们的这一次交手,倒和之前弃戈冷冷施袭,令俱散在不防之间仓促于无声无息不同,颜仲是要来讨这下拼斗的,一拼之中,两人的身形就足够远遁于此了。
左兹知道颜仲会来拼这么一下,所以之前他仅是站在连绵夜市的远端,将自己到来的讯息放了出来而已。
从他到了“浴海”,知晓了线索,最终觅得踪迹,他见到了颜仲,就知道,一切都很简单了。
他也是和成长中的老城“枕戈”社斗过的人,他知道“恭俭让,俱欢颜”的事情,他尤其知道颜仲,因为在他的手下逃过重创的人是不多的。
左兹早已经不问这阖城旧城的事情了,但一朝开问,他仍旧知道怎么问最好。
颜仲就是那种你一旦开问于他,他就一定会有所回应的人,左兹不担心颜仲会走,他只需要考虑怎么不让勾函和自己的女儿跟上来。
年轻人是很麻烦的,尤其还牵涉到自家的女儿,那个柔和又骄傲的小姑娘早就不是襁褓中的婴儿,作为父亲想要扶她一把,却也要顾及一下她的意思。
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说,左兹来了,却又没来,他停留过,却又走了。
但是故事的轨迹终究是要由此发生一些变化的。就好像,左兹前半生总要努力去做的事情一样,低调又要有力。
颜仲是很明白的人,他能从一个人一件事中读出东西,如同去阅读一个缩影。
左兹的叫好声已经止歇了,但那股气还在。颜仲此时也已经停步了,左兹停在他前面不足十米的地方,只是背对着他,但之前的一拼和现在的一喝,已足够令颜仲有那么三两分钟的调整。
这是疲敝的颜仲,只不过可惜,左兹能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