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劫-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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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的风吹起了她白色的衣衫一角,扬起了漫天的黄沙。
☆☆
梅宏死了。
那个说着心甘情愿,愿意为他死的男人,死了。
那个带着一丝不解却有着更多信赖的嗓音,再也听不到了。
真的死了。
一杯清凉的绿茶端到了江无夜的唇边。
浅尝了一口。
好浓的味道,不若梅宏沏出的茶水清香宜人。
“下去吧。”江无夜挥手示意。
端茶送水的太监宫女都小心翼翼地摒住呼吸,侧身伫立在屋檐外静静候着,伴君如伴虎。
清凉的药香弥漫室内。
柳芊芊小心翼翼地拆下包扎伤腕的白色纱布,伤口已落了痂,新生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红。
“你是女人,难道真一点都不在乎身上会留下疤痕?”过了许久,江无夜低沉清冷的嗓音响起。
“你看过,你告诉我,你在乎吗?”柳芊芊抬头看向坐在桌案旁的俊逸男子,问。
江无夜的表情莫名地柔和下来,道,“你经常会让我有一种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痛的错觉。”
“你会痛吗?”他问。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痛的感觉。”她继续为自己被撕裂的另一个新伤口上药,“其实,就算不上药,不喝药,它们也会自然好,但是,因为这药是你给的,我才受这痛,把它们撒在肉上,我才受那苦,把它们喝下去。”
凝结在空气中的是江无夜些许感情的波动。
灯花低垂,屏风影暗。
“柳芊芊,你真是让人生气。”他说。
“杀了你的手下,还是你最信任的那个,我知道你会生气。”她直视他的眼,挺直背脊,道,“但我没做错。”
没做错。
不管想过几次。
在那种情况下,她都只能还手……
她,并不过分。
她,不可能坐以待毙。
那,并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江无夜平静的点头,“我说你让人生气不是因为梅宏,而是因为你明明让我觉得很生气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会生你的气。”
闻言,柳芊芊眨了眨眼,她说,“好复杂。”
江无夜别过脸,看向窗外。
他以为推梅宏离开,是他做得最无私的善行。
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梅宏的错,那究竟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呢?
人常说:斗转星移。
造化总是弄人。
明明都一样却必须互相杀害——
有生就有死,只是死的方式,时间不同。
明天,当新的太阳升起。
片刻的心痛不复,生活依然会如旧。
这是他早就有的觉悟。
很早就有的觉悟。
☆☆
路几重?
领军数千,江无夜前往北方平定叛乱。
只带这么少的人,柳芊芊觉得江无夜太轻敌。
江无夜却对柳芊芊说,已经够多了,到时她就会知道,其实他只需一个柳芊芊就已经够了。
柳芊芊再问,江无夜就不再答了。
从京都到兴城,她一路想,也没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然后,她也不想了。
兴城——
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江无夜与大军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皇朝最北的关口,兴城。
位于兴城南面的烁城已被郭琛航占领。
在兴城守城的朱宏泰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将。
他镇守在北方领域长达三十余年。
正午时分,正当朱宏泰在将军府用膳之时,府里的管家敲门进入,带进一名从军营来的传令兵。
柳芊芊随江无夜进入将军府。
朱宏泰早在大厅等待。
朱宏泰的身子硬朗健壮,双目精锐生光,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见到江无夜,不情愿地参拜,“参见主君。”
对江无夜不恭敬,只因,朱宏泰是前朝的命臣。
柳芊芊不动声色,站在江无夜右侧。
江无夜笑容不减,举步上前,黑色的眼底是冰冷的光芒。
看着江无夜一步步前进,原本脸上充满着不屑与轻视目光的朱宏泰的额头开始冒汗,懊悔自己做脸色给江无夜看的行径,在无形中原本随意摆手的行礼,腰杆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忘了江无夜这三个字代表的权威。
江无夜看着朱宏泰的眼底了然一笑。
他又怎会不懂朱宏泰心里的百转千回。
死,可怕吗?
不,对一直过着在刀口舔血玩命的人而言,它不可怕。
但,还有一种人。
不甘心,想反抗,偏偏又畏惧死亡,所以只能抛弃自尊。
毕竟,自尊这样东西可不是每个人都拿得起的。
朱宏泰显然就是后一种人。
江无夜一声不吭地坐到主位上,慢慢露出邪佞笑容,“烁城被郭琛航攻下了?”
朱宏泰沉默不吭声,姿势僵硬。
仆人默然地替江无夜上茶,江无夜顺手拿了茶来解渴。
“好了,来个能说话的,现在战况如何?”再拖下去,他可能就没耐心听了。
他要问的,也只有郭琛航有多少人马以及在人手的分配上是如何戒备的等等问题。
待朱宏泰分析完势态,天色已暗。
“很好,歇息两天,过两日咱们再去打声招呼。”江无夜冷然道。
虽然嘴里说的是打招呼,但那句话的冰冷与杀机显而易见。
“听闻主君好静,不喜人杂打扰。”朱宏泰道,“老夫已安排了将军府最清幽的西苑上房。”
☆☆
一轮明月高挂天边。
无光的室内传来没有起伏的低冷嗓音,“这么晚,有什么事?”
窗外的柳芊芊听了,轻撞了窗户几下却发现窗户坚固反锁上了。
回应江无夜的是虫鸣声。
“开口说话。”语气霎时冷了两分。
“你不让我从窗户进去,掀瓦而入或破门而入,选一样。”好一会儿,她说。
室内的人无言以对。
背靠着床柱,江无夜在黑暗中妥协道,“我出去。”
正解到一半的外衫又被他慢慢扣上。
开门,月色照亮室内。
“柳芊芊,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到底有什么事?”他不耐。
她手里抓着一包东西,绽出灿烂的笑容,“这是青枣饼!京都没有的,你快尝尝。”
“柳芊芊,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皱眉,他低凉的语音有着不悦。
无视他语中的警告,她满心只想让他尝尝这没吃过的美食。
她的手从热包里掏出一块饼连忙递上,“你先吃一口——”
“柳芊芊,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不满她的自以为是。
“先别管那些,冷了就不好吃了,真的很好吃的。”好吃得让她才吃了一口就趁热拿来给他也尝尝。
见他不接,她索性将青枣饼递到他唇边,逼他张嘴。
“别没规矩!”冷冷推落她手中热呼呼的饼食。
青枣饼就这么掉落地面,他却视若无睹,还冷血地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他毫不领情的态度让她气闷。
他不吃,她吃。
弯腰,她抓起地上的青枣饼就往嘴里塞——
江无夜立刻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她与他怒目相视。
两人一时气氛僵硬地对峙。
半晌,江无夜松开她已留下红指印的右手腕。
“脏了,就别吃。”他说。
见他愿意先开口,柳芊芊心口的闷气登时消了一大半,“我拿了好多,还有。”
她把左手抓着的一包东西扬了扬,“这里跟京都不一样,明日我们去市集逛逛?”
“城镇大大小小,总是相似。”他的眸深沉,退开了一步。
忽地,远处传来细微骚动。
“出来吧!”若非江无夜耳力绝佳,恐怕不会听见。
冷冽的风呼啸着刮过身边。
眼角倏然闪过一道身影。
施梦琦在江无夜的身前立住,微微一笑,“无夜……”
江无夜沉声道,“我曾说过,不想再看到你,从京都一直跟我们到兴城,你倒是挺有耐心,目的应该也不单纯吧。”
“有几句话,我想和你谈谈,私下里。”施梦琦道。
“好。”江无夜应允。
他也想知道施梦琦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
月色下,一片清冷。
“对不起。”施梦琦往身旁瞥了一眼,“骗你,我有苦衷。”
“是么?”江无夜笑道。
“为什么不杀我?”施梦琦问。
江无夜深深地凝视着施梦琦,不知在想着什么,夜空般的眸子望向远处,嘴角轻轻扬起,勾出了一抹摄人心魂的浅笑,“这一点,我也很后悔。”
“如果我把命给你,你能再信我一次吗?”施梦琦问。
“相信你以后呢?”他低低地询问,那声音在格外安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充满迷惑人心的力量。
施梦琦走上前亲吻江无夜冰冷的唇。
然后当施梦琦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时,江无夜看着被自己本能挥掌击退的人面无表情。
匕首刺得很深,没有一点犹豫地笔直刺入左胸,加上江无夜的一掌,施梦琦身形不稳地退后好几步,疼痛随着鲜血泛滥开来,而她却没有一点止血的意思。
江无夜走过去帮她止血,抱起她,喂她吃了一粒药丸。
他说,“理由。”
施梦琦看着被自己的血染红的紫衣,在嘴里尝到一种复杂的苦涩,“这曾经仅仅是各取所需的条件交换,一个代价,一个承诺,只不过交易的是人命。我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你,不杀你,我只能活三个月,可我依然下不了手,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眼睁睁看着时间过去,等待死亡的降临,在只剩下一个月的现在,我已经没有其它奢望,只希望你能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或是死在你怀里……”
施梦琦抬起右手,握住胸口的利刃,不是往外抽而是更往胸口刺入。
江无夜点她的穴,制止她再自残,再喂她吃了一粒药丸,抱起她,没让心绪透露出一丝一毫。
他的身法洒脱轻盈,速度却是迅疾无比。
人影闪过眼前的时候,一股雄浑风力迎面扑来。
柳芊芊凝视着闭上的门扉,复杂的眼神难以读懂。
她站在这里,能看到他和施梦琦之间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听到只字片语。
他说,我选你,柳芊芊。
他说,我选你,柳芊芊。
他不是已经选了柳芊芊了吗?!为什么还要与施梦琦纠缠不清?!为什么还要在乎施梦琦是死是活?!
为什么?!
像片柳叶般轻飘飘地飞身离开。
只余,还散发热气的青枣饼从纸包滑出,被主人遗弃,沾上些许尘埃。
原便知,世事难如意。
☆☆
chapter 12?
chapter 12
飞瀑之滨,有一座凉亭。
韩骏单膝点地,对坐在石椅上身着淡紫色交领锦袍优闲饮茶观景的男子拱手道,“参见主君。”
江无夜俊逸非凡的面孔上挂着浅笑,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贵气,他朝韩骏摆摆手,“坐。”
韩骏起身落坐,接过江无夜递来的茶盏,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他道,“主君真要利用柳芊芊?”
江无夜唇角勾起,低笑,“你应当知道郭琛航如此大张声势地要推翻我无夜王朝,我不可能不要郭琛航付出代价。即使他得不死神仙相助恢复内力,功力比以往甚至更上一层楼,我也可以不花一兵一卒将他降服。”
“主君何以见得郭琛航会中计?”韩骏沉声问道。
“很简单,每一个人都会有死穴,重点在于敌人有没有发现,郭琛航的死穴便是柳芊芊。”江无夜的眼眸瞬间放射出杀意,“我原想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尚且可以苟延残喘活下去,既然他不屑,我又怎能不成全他?”
韩骏定定地看着江无夜,话语里全是恭敬,“属下领命。”
他一拱手,即起身离去。
“韩骏。”江无夜头未抬,闲闲地唤住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