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御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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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失足成千古恨,她不怨父母将自己卖人娼门,怪只怪自己命苦。若当初她没有从花船逃出,若当初她没有遇见师父,若当初师父执意不肯收她为徒,若……
何小休留下书信,背上行囊,离开了。
一上路就发觉水木常留下的标记,他,早料到了吗?料到她被遗弃的下场?
何小休在颠簸的马背上睁大眼睛,流下眼泪。
而顾凭风永远也不会看到。
那种不容反对的态度曾向她证明了他的深情,同样的不容反对证明了他的绝情。
“杨柳青青江水平——”远处的画舫上传来婉转的歌声。
“闻郎江上唱歌声——”
何小休细细地分辨着。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道是无晴却有晴?”何小休咀嚼着这句话,“道是无情却有情吧?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也许,对顾凭风来说,这是一个最合乎情理的选择;而对何小休来说,这则是一个最合乎情理的结局。
草长莺飞阳光泛滥的天地间,何小休听见自己荒凉而寂寞的流泪的声音。
世上有谁是她可以去爱的呢?又有谁能给她一点温暖一点爱意呢?
只恐怕,春风难改旧时波。
第三章
昨日阳光明媚,今天却是阴雨连绵。
忽冷忽热忽雨忽晴,这般反复无常。
窗外,雨淅淅沥沥的。 勾起了何小休无限的惆怅与倦慵。
“师姐,”水木常笑着进来,“来帮帮我,少了你,我可做不出美味的食物来。”
何小休也笑,风情开始在眉角细细荡漾开来:“你只会哄我。习之和你搭配得蛮好的嘛。”
“她?”水木常笑,顿一顿,“她不行。尽添乱,再让她给我帮手。哼——我这小命就不保了!”
何小休试着让自己活跃起来,她是个经过风浪的女人,无病申吟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当宋习之习惯性地走到厨房时,她看到的就是何小休与水木常很默契的配合。
水木常的话不多,神情宁静略带倦意。
而何小休身上的气息是宋习之所不了解的。狂野,有那么一点;倦怠,也有那么一点;还有那么几丝的从容。她不懂,所以她的心抽搐,所以她的呼吸紊乱。
这时的水木常,平稳温和,让宋习之心生怜意。这是个不同以往的水木常……
“习之?”何小休有些讶然,“有事吗?”说好今天由她来掌厨的,怎么?
“看看,嗯,看看中午吃什么的。”宋习之勉强撑着笑。
何小休是何等聪明,她微微一笑:“喏,你来看。这碗是虾丸鸡皮汤,这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奶油松瓤卷酥,并一锅香喷喷碧莹莹的绿畦香粳米饭。”
“何姑娘的手艺真好,不像我粗手笨脚的。”
水木常低下头去,将菜一盘一盘端到托盘上,径自往饭厅走去。
宋习之愣愣地看着水木常的背影。何小休由始自终地微笑着。
师弟的春天,来了。
☆☆☆
“苏州自古锦绣地,所以我带来了许多的丝巾。”何小休打开包袱,一条一条地拿给宋习之看。
这些丝巾有着美丽的色泽与图案,质地与形状也不同。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美丽的丝巾逗得宋习之眼花缭乱。
“这是软软的垂绦,这些是方缎,你看,多光滑呀。再有这一条,”何小休将丝巾摊在桌子上,“浅紫夹着淡蓝,一路轻轻地晕开去。”
一堆绫罗绸缎的旁边,鬓上斜插着碧绿如意簪子的何小休,脸色有一点点苍白,神情有一点点萧条,光影交错里她风情万种。
宋习之不由看痴了。
“你和你爹好意收留了我,小休不知该怎么报答。这些丝巾全是我多年的收藏,你要不嫌弃,便挑几方去。”在何小休眼里,宋习之是个不会装扮自己的小姑娘。为了水木常能尽早开窍,她只有割爱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宋习之推辞着。
“赶明儿个抽空,给你做双绣花丝拖。嗯——也许让水木常做更好,他的手巧着呢。”何小休把丝巾一条一条地放在宋习之身上比着。
丝巾轻柔地在宋习之腮边飘来荡去。何小休的手指是温暖的,而她却通体冰凉。
明媚的阳光下,水木常穿着米色的衣衫,手上用一堆丝线,细细结着梅花络。宋习之想象水木常这样地坐在凉亭里,不禁笑了。
“水木常是个好男人,对吧?”何小休微笑。
“他?他算什么好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文武不武,会的净是些不三不四的,动不动还哭一下,十足的小男人!”宋习之板着脸,嘴硬得很。
“那你说,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呢?”何小休笑吟吟地望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这——”陌生的男子给她的感觉是恐惧,而水木常是温暖的,温暖得让她心慌意乱。
“出手大方没有小家子气的?成熟稳重老于世故的?忠厚老实的?能说会道的?还是精于八股善取功名的?”何小休自顾自地说着,并不去看宋习之,“依我看这些都算不得好男人。木常是个好人,天长日久柴米油盐地过下来,你便懂得他了。”
“我不懂他。”宋习之有些困惑。
“你不懂他,最好。当一个女人不懂一个男人时,她会爱他;当她什么都明白的时候……”何小休止住了,笑容在一瞬间有些冷,但她随即笑着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书上的男子都是求功名成大业的大丈夫。我怎么看水木常都不像埃”宋习之有宋习之的苦恼。她明白,不管怎么说,爹都不会把她嫁给水木常这样一个没钱没势的孤儿的,就算爹肯,心高气傲如她,肯吗?
“有听说过‘相濡以沫’的故事吗?”
“是《庄子·大宗师》上的?”宋习之略略忆起,“泉涸,鱼相处于陆,相濡以沫。”
“关于‘相濡以沫’还有另外一则传说。在一洼即将干涸的水中,两条相爱的鱼儿奄奄一息。其中的一条鱼奋力挣扎到另一条鱼身边,口吐泡沫去润泽另一条鱼,以求让对方多活一些时间。”何小休看着宋习之,“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的誓言都是假的。一个女人如能遇到一个能与自己风雨同舟、祸福与共的人,那才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到底我还是不如你,”宋习之低下头,“我懂不了那许多。我心里乱得很,夜深了,何姑娘,你早些休息吧。”
水木常悄无声息地闪进来,坐在宋习之坐过的红木圆凳上,抚着余温未退的茶杯。
何小休浅笑:“你这是何苦?”
水木常缄默着,半晌,说道:“师姐,我的事,你别插手。”
“你在怪我多事?”何小休并未动怒。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冷然的水木常细细地汲取丝丝缕缕的余热,直至手心冰凉一片。
“我以为你可以忘了过去的……”
水木常打断她:“你不也没忘吗?”
“你在生气?”何小休笑出声来。
“过几日,我们走罢。”
“走?去哪里?”何小休有些讶然。
“随便去哪里。”水木常的语气有些急躁。
“只要不用见着宋习之?”一针见血地发问。
水木常不出声,缓缓放下茶杯,抬首,看着何小休,“你以为,以我目前的处境,适合谈论风花雪月之事吗?”
何小休蹙眉:“怎么说?”
“过几日,安顿下你,我就要走了。走得越远越好。”水木常站起身,“宋习之要的,我给不了。”
何小休只是笑,“你没觉着她气色不佳,是不是需要补一补呢?还有,她的衣服也厚了些。钱妈的手艺到底是比不上你的。”
水木常替何小休关上门,临走时说道:“师姐,你还是忘了师弟吧。凭风不是可以托付终生的,如果你想开了,条件放低点,我也可以尽早安顿了你。”
何小休咬牙,笑容一点一点地瓦解。强颜欢笑,到底是累得发慌蔼—
夜已深,凭风何在?
☆☆☆
“皇上向天下征一道名菜——翡翠白玉汤。”(作者按: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年少时曾当过乞儿,某日他在饥寒交迫时,讨得一碗青菜豆腐汤。登基后,他尝遍山珍海味,总觉其味不如当年的“翡翠白玉汤”,遂向天下征求能做此菜的名厨。)
“‘翡翠白玉汤’是什么东西?”宋习之好奇地问父亲。
宋伟贞的笑容中有着明显的不屑:“就是青菜豆腐汤。钱妈,你这是听谁说的?”
钱妈笑道:“说是贴出告示了。能做出让皇上满意的口味的人,要封他做御厨,还赏好多银子、土地哪——”
水木常正从集市上回来,听见钱妈的叙述,不禁笑了。
“水木常?你可以去试试的!你的手艺不是很棒的吗?去试一试吧?”宋习之热切地注视他。
水木常垂下眼,不去看那双眼睛:“我害怕,不去!”
“你害怕什么呀?皇上又不会吃人!”宋习之蹦到他面前,“去吧!要不,我陪你一块儿去!”
“人各有志……”水木常吱吱唔唔的。
“你这叫什么话?你看你,不会念书,考不了功名。那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眼前,简直就是唾手可得!你却还在这边缩头缩脑的!哎呀!真是急死我了!”
“习之!”宋伟贞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疯疯傻傻的,成何体统!”
宋习之一下噤了声。
水木常将视线调向宋伟贞。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直接,并且不动声色。
末了,水木常浅笑着离开。
虽然水木常年岁不大,人也长得斯文,可他身上总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隐隐透出来。这,令宋伟贞暗暗称奇。
然而,不管怎样称奇,他都是不会把女儿许配给水木常的。
何小休斜倚在门框边,笑着眯起眼睛。这种眯缝的眼风很特别很飘渺,也很凝视,里面有一种很深很远的东西。
宋伟贞觉得不悦,这样的女人,必是有故事的。而他的家里,不需要有故事的人,尤其是女人!
☆☆☆
不速之客,突然闯入。
何小休怔了一下,旋即把头发束好,插上簪子,理好衣服,再把桌上的灯火调亮。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宋老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何姑娘的身体还好吗?”宋伟贞的脸一贯的冰冷。
“甚好。”何小休暗自思量宋伟贞的来意。
“我见姑娘夜夜饮酒,怕姑娘的身体会因此……”
何小休说:“你是小人。”他居然偷偷监视她!
宋伟贞神色大变:“不是,我只是关心你。不想姑娘那样折磨自己。 毕竟你住在我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好交待呀。”
何小休冷冷一笑:“宋伟贞,你听着,你明明不喜欢我,却偏偏用‘关心’这两个字来假装安慰我。你的虚伪、世俗由此可见一斑。至于折磨,那又怎样。折磨自己比折磨别人要好上千倍,因为我根本不必担心哪一天有谁掉过头来报复!”
宋伟贞看着何小休呆住,他无话可说。因为何小休磊落。
“酒,是我自个儿买的,没喝您府上的。”何小休不知怎地动了怒,是压抑太久了吧?
“我也没说你喝我的酒啊!”宋伟贞心里乱了起来。
何小休起身,去橱柜里取出一壶酒拈一只酒杯。
回到桌子边,坐下。
自斟自饮,优雅地,一杯接一杯,也不言语。
宋伟贞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他从来没有和何小休这样的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这样的女子是他不了解的。
他所熟悉的是大家闺秀式的文静女子,而何小休是略带邪气的。这令他恐惧。是的,恐惧!
礼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