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五双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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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很快升起来了。何必和福五点了些酒,山里的野杨梅酿的,清脆、妖娆、刚烈,冰糖野果和烈酒日久年深地纠缠,往彼此的命里渗透,咬牙切齿地相爱,像一场青春幻梦流下的绯红泪水,倾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霎时间风生水起、滋味万千。
上菜了,先是一碗羹汤,芫荽、蛋青、榨菜末,都是常见的,里面还漂着一坨坨琥珀色的透明植物,象皮蛋清那样的,入口清香爽滑。农庄主人解密:桃树脂,桃树上分泌出来的树脂,用清水泡制而成。何必觉得好玩儿,吵嚷着要主人也卖他点儿,咬着福五的耳朵说,回去也弄点儿孝敬她和舅舅。福五笑他傻样儿。
两个人嘬着小酒,赏着月夜,就这样在尘世里寻欢,那个惬意————
“这酒好,我小时侯就喜欢吃杨梅,”何必把眼镜取下来,双手支在颔下,眼睛微眯着,雾蒙蒙的,
“那时侯我还很小,正是调皮捣蛋,不谙世事的年龄。虽然妈妈一再嘱咐我要好好学习,我却当做耳旁风。有一次上午放学后,我和一位同学因话不投机扭打起来,一直从学校门口打到离家越来越近的小巷里。妈妈一直等到午饭过后还不见我回来,焦急担心地找遍小区的角角落落,等妈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看到满脸泥道儿、流着鼻涕的我时,顿时气得满脸是泪:‘不争气的东西!妈妈辛辛苦苦操劳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将来能有出息!妈妈盼着你好好学习,你却和别人打架!’我不服气,梗着脖子和妈妈吵了起来,妈妈气得哭着跑出家门。我后悔了,惴惴不安地等着妈妈回家,想向妈妈认个错儿。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天黑下来了仍不见妈妈的身影,‘妈妈肯定是不要我了———’我呜呜地哭着,害怕而又绝望。”何必说着揉了揉眼睛,福五一直望着他,
“可就在这时,突然,我听到妈妈在喊我的名字,我匆匆跑出去,看见妈妈双手提着衣服前襟,‘何必,你看这是什么?你最爱吃的杨梅!’说完就把杨梅倒进盆里,洗干净,端到我面前,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妈妈当时就是这个样子,”何必模仿着他妈妈掀起前襟的动作,眼睛依然雾蒙蒙的,“你不知道那时我心里多么无助,我以为妈妈不要我了,但妈妈却为我买回了我最爱吃的杨梅——…”
福五听着眼红红的,隔着桌子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头,但她却发现何必突然举起食指沾了点口水就往自己眼睑下贴,“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流点眼泪呀,”何必在笑,福五更心疼,走过去搂住何必的脑袋拥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头,“何必,你想妈妈了就是想,别装,”
何必的声音却闷闷地从她怀里出来,好象还在笑,“小五,你信了?你信了我说的话?”福五还是轻拍着他,何必还在说,“小五,其实我最会胡说八道,你真别什么都信知不知道,”福五还是摇着他,没做声,她知道何必开始说醉话了。其实,福五这时身体有点不舒服,酒她没有多喝,菜也少吃,不知怎的,她见刚才老板娘上的那盘香葱炒蛋竟然有些想吐,这时,她也不想告诉何必自己不舒服,因为,何必好象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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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家里都有点不顺。福五是忙分局“党建示范区”的宣传工作搞得焦头烂额,而且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可又没时间去检查,她也不想让何必担心,在何必面前装的没事儿人似的,因为,何必这几天也心烦着,他的小报亭所在的那一片儿说是被开发商买了,要拆,何必他们连着的几个小商户这几天都在和开发商扯皮,那开发商说何必他们的摊子都是违章乱搭的不给算拆迁费,这就矛盾大了,何必天天出去和他那几个老邻居商量着对策呢。
福五信不过他们家何必还信不过隔壁的张奶奶家?想,他们会用正当途径去解决这个问题的吧,也就没细过问。
这天,好容易腾出空儿,福五请了个假去医院检查,这一检查,福五乐傻了!她怀孕了!
这几天的心烦意乱骤然消失地无影无踪,福五第一件事就是想跑到何必那儿搂着他的脖子大叫,“我们有孩子了!”可,还算克制了下来,喜滋滋地走出医院,一路走一路摸着肚子一路还在想怎么回去给他个惊喜呢,这一看,医院离舅舅家也近,又喜滋滋一想,给舅舅去说说,我现在有宝宝了,可不能再减肥了————
“舅舅,”
福五进去时,福砑正在他的书房拿着放大镜仔细看那蝴蝶瓶呢,
这只粉彩轧道蝴蝶瓶可是福砑的宝贝,福砑百看不厌。福五从小到大对它也是耳熟能详了。
这只蝴蝶瓶的第一个主人是爱新觉罗。弘历,以乾隆的审美,这只瓶子带给他的感官享受理应是愉悦的;第二个主人是个英国人,亨利。布鲁尼姆。洛赫爵士,大约在1861年将此瓶带回英国,以时间推断,此瓶出于圆明园应无争议;第三个主人也是个英国人,叫阿尔弗雷得。莫里森,这人是个地道的财主,他活着的时候,是英国王室以外的最有钱的人,按现行的说法是首富。在1857年,他手中的股票价值75万英镑,搁今天怎么也得值75亿。就是这么个大财主,生来就有花不尽的钱,加之又酷爱中国艺术,就一个劲儿地买买买,有意无意之间将此瓶收入囊中;第四个主人是苏州人戴福保、张萍英夫妇,1971年以4000美元从前一位主人莫里森的遗产中购得此瓶,一藏就是17年。20年前被一香港富商又购得转送友人,这位友人就是福砑,他成了这只御用粉红色粉彩轧道蝴蝶瓶的第五任主人。
福砑曾经就指着这只瓶子对福五说,“帝王也好,首富也好,收藏家也好,全都不敌一只落地即碎的生命。”
福五懂她舅舅的意思,这是一件清晰可见收藏历史的花瓶,这段历史见证了二百多年以来世界的格局变化,证物不言,却在真实凄婉地诉说着历史,让人心疼。庆幸的是,我们今天还能看得见它,离它还可以这样近,福五想,舅舅之所以珍爱这只瓶,也许并不是它的华美,而是它的历史。
其实,舅舅真教会了她许多————
“来了,”福砑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瓶上,
福五走过去,象小时侯一样倚在他书桌旁,抬眼微笑,“舅舅,我怀孕了,”
福砑回到瓶上的目光愣了下,然后,放下瓶,看向他外甥女,然后,瞟了眼她的肚子,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福五不解地看着她舅舅,可也没多问,坐上舅舅刚才坐着的那张椅子上也学着舅舅拿起放大镜仔细瞧那瓶子,
其间,她看见舅舅走出走进了几次,还出了一次门,“舅舅,你干嘛呢,”她喊他,他也不理,福五噘了下嘴,
很过了一会儿,她舅舅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提哩着一个干净的保温桶,
“喏,带回去喝,这是小米粥,里面炖了红豆百合,可以养胃。”
福五感动兮兮地接过保温桶,“谢谢舅舅。”心里暖极了:舅舅还是最疼自己的。
拎着保温桶从舅舅家里出来,福五心情大好的甚至要哼首小曲儿了,这时,手机响起,————可还没等她出声“喂”,里面就传来同事朱云焦急的声音,“小五吗,快回来快回来,你们家何必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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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谁最坦荡,真叫我当仁不让!
何必就做了这么件一脸子把这句话甩在人头顶的事儿!福五无奈,相当之无奈!
他以为自己是“农民起义军”,带领乡里乡亲“揭杆而起”“卷起袖子”“操起锅碗瓢盆”去开发商那儿大闹了一场,扯横幅静坐不说,还封了路堵了交通,末了,一言不和,他一笤帚丢过去还把人开发商给打着了,这下好,都给关局子里了。
“福五,要我怎么说你们家何必好,”这是领导直摇头,
“小五,何必这次动静也闹太大了,你最近都给他吃什么了,”这是同事开玩笑,
“小五,何必这也是为了大伙儿邻居,你别怪他啊,呐,这是我们送给他的鸡蛋,”这是邻居诚意相送,尽管福五也不知道为什么何必关局子里了,他们非要送给他鸡蛋———
反正,领导说这次事情闹大了,何必是肯定要在局子里待几天的,福五已经平静了下来,想想,这次是要给他点教训了,这何必,你怎么说他好?他这一闹二闹的,好象喜欢上局子里蹲着似的,总惹事儿!让他蹲几天受受罪,看他还象不象这样没脑子!
福五气呼呼地也搁家呆了一天硬没去看他,可第二天还是没忍住,带着干净衣裳洗漱用品就去上了班,还不是想着一会儿给他送去————
“小五,这是去‘探监’呐,”
“放心,何必关咱们这不跟家里似的,好好的呢,”
同事们的宽慰之语让福五哭笑不得,瞧个鬼何必把自己整的在这分局里————
“小五,玉带派出所那边来了个电话,说你上次采访那宋锐宏出任务回来了,处长让你再过去一趟,”
福五正准备带着东西去看她家祸害的,这边,正经工作来了,只能又放下东西拿起包赶去玉带所,临走,连同事们都看出她的不放心,
“去吧,大伙都帮你看着他呢,我们吃什么给他吃什么好吧,”
“何必爱喝牛奶,——”福五还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准备送去那包儿,
“我们给他热,给他热好吧,咳,五儿诶,你老公这是蹲局子不是疗养,”福五脸红红地在大伙儿的笑声中匆匆下了楼。
她后来想起这天,总想,要是不匆匆忙忙走就好了,要是,去看了何必就好了,要是自己给何必热了牛奶就好了,要是,给何必喝了牛奶然后告诉他我们有孩子就好了,要是,何必在我们有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我们有孩子了”,就好了————越想越纠结,越想越伤心————
当然,世事儿难料,谁又会长后眼睛?没有碰见何必,福五是怎么也不会去想着人要长后眼睛这么难受的事儿的,可,毕竟碰上了,不是吗————也许,注定一辈子,福五都要想这个问题,人啊,要长后眼睛就好了————
福五匆匆赶去玉带派出所,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这位“抓贼冠军”宋锐宏。没想到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年纪看上去也就和福五差不多大吧,那双眼睛活灵活现,好象总带着笑———
“你好,领导说你要采访我,”他大大方方坐下来,
“恩,你好,我是分局政治处的福五,你是这次的局优青,局里想——…”福五很专业地开始工作,对方也很配合,采访很顺利。
福五又在玉带派出所上下走访了一下,采集了大伙儿对宋锐宏的看法,这一忙下来,竟然就到了傍晚,玉带派出所的同志非要留福五吃饭,可福五实在是挂念何必,再加上她忙了一天下来,身体已经有些不适,婉言谢了人家的好意,还是坐上次那位老同志的车回了分局。
可一进分局,福五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小五,王副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下,”老张拍了拍她,眼神都带些怜惜,
“怎么了?”福五突然觉得难受极了,身体上的,心理上的,
“还不是何必————你去了就知道了,”
福五站起来,眼前就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