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巴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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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除了洗碗以外的其他的工作。她最羡慕的人就是“老公每月给她零用钱呢”或者“她还找了个工作呢,每月能拿到SMIC(法国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和方姐在一起,不知不觉就灰心了,觉得人生没意义。
我不知道小南是否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知道,这以后,方姐的故事对我俩确实不太起作用了。我大约是比较偏激的一个,渐渐对于方姐和她的那些客人很厌恶,并且开始寻思着要搬家。
这天,小南要去办居留。她仔细看了方姐给她的水电单子,奇怪地问:“这上面怎么写着Claude Leneutre先生和方小姐啊,法国结婚不用改姓的吗?”我探头一看,还真是,自己原先倒没注意。这本来只当作一个文化常识问题来问的,不料方姐听了,脸上却分成了几块颜色,支吾起来。我和小南对看一眼。
后来找了个方姐不在的时候,趁Claude出来找食吃,小南特意跑过去跟他聊天,又问Claude和方姐的婚礼哪里办的,中式还是西式等等。Claude倒也干脆,说:“我们又没结婚,哪来的婚礼?”吃了两口,又乐滋滋地说:“开头连大女儿都是个意外。不过我一看,小孩多好玩儿啊,干脆再生一个。有了孩子,她们的妈妈才能留下来的。”
虫工木桥◇BOOK。◇欢◇迎访◇问◇
第11节:二十岁的巴黎(11)
原来如此!
我突然想起刚搬来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方姐带两个孩子下楼去玩。两个小家伙在那里打闹,方姐就独自站在街边观望。方姐她们那条街是巴黎著名的“流莺”街,天色一暗就能看到沿街有女子向路人搭讪、招手。天黑得早,方姐大约脸上确实化重了,竟然有位男士过来问她多少钱,要不要“一起找个地方”。吃晚饭的时候,方姐就同我和小南兴致勃勃地说了这则小笑话。我当时十分纳闷儿,照理说如果有良家妇女遇到这档子事,应该很丢脸,提都不愿意提的,方姐倒好像还很高兴。
现在想来,方姐的心里,大约是很没有安全感的。有男士过来搭理她,就表明她魅力尚存,因此生存能力尚存。方姐最爱听我们夸她漂亮,有时候穿了件新鲜衣服,会直问到我和小南的鼻子跟前来:“漂不漂亮?漂不漂亮?”即便这样,我和小南回答“漂亮”的时候,气还是有点虚。方姐大约是很害怕Claude哪天就翻脸不认人了,财产没的分,宿舍都没的住——虽然Claude总体而言是个善良可爱、慢腾腾的人,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尤其是他又那么热衷于在网上交亚洲朋友,而且又总是在家里见到那么多急不可耐的女客?
难怪方姐那么要攒钱,一分一厘的,房租、红包、女儿的补助……所有她能够抓在手上的钱。方姐还经常去香街站着,来来回回地等,就是等着有路易威登的包贩子过来让她帮忙买包,然后拿一点回扣,结果连包贩子都嫌她去得太勤,恐怕营业员会认出她的脸。后来方姐回国的时候,还特意到秀水街买了个假路易威登包包,带来巴黎,整天背着。
想到这些,我对方姐的厌恶之情突然间又消减了大半。方姐的苦衷就是她的理由,前前后后,方姐应当也吃过不少苦,过得并不容易。其实,你可以说方姐实际上是个挺单纯的人,她并没有想得太多,她也想不到太多,她就这样做了。国内不如意,就跑到国外来,反正这里如不如意你看不见,攒一毛钱就是一块钱,很容易瞒过人。而她,也只不过就是要点面子,生活得好一点,能在国内买下房子。我想,方姐的心里,还是很想家的吧。
如同每一个母亲一样,方姐当然也深爱她的两个女儿。她经常一边搂一个,对我们夸耀:“混血儿漂亮吧!幼儿园的小男孩儿都喜欢她们呢,她们以后一定有福气!”——方姐特别在意女儿们是否漂亮,因为当然,漂亮就意味着本钱大。她总爱对女儿们说:“以后妈妈老了,要靠你们养啊。”也不管她们是否听得懂。我看着两个小孩子纯净的眼睛,不知道她们在这样一个环境、一个家庭中成长,妈妈和客人们谈生意的时候就在旁边玩,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她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吗?现在,这两个孩子之间已经互相在说法语,妈妈所说的中文的影响渐微。中法文化有着不同的家庭观,我不知道她们以后是否能像方姐期待的那样帮助妈妈,像妈妈爱她们那样爱妈妈!
从方姐家搬出去的时候,方姐很有几分伤感,我也同样:方姐毕竟是我的第一个房东,给了我很多帮助,我非常感谢她。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暑假到了。方姐打电话说我有几封信还是寄到她那里去了,让我去拿。我故地重游,发现除了房客换掉以外(小南也搬走了),还又多了一个小姑娘,倒是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
方姐先是咬耳朵跟我抱怨了一通现在的房客,说她们比我和小南差得远,跟她们说话爱搭不理的,见了Claude倒晓得灌迷魂汤,随后就给我介绍那个小姑娘:“我哥哥的孩子,怎么样?漂亮吧?都说侄女随姑姑呢。”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方姐又说:“你看她眼睛那样儿,法国人可喜欢呢,上地铁都老有人夸,比我那两个还强。我觉得是不是他们自己大眼森森惯了,再看大眼睛就不稀罕了……我可是做过调查的,我把赵薇的照片,和那个叫什么舒淇的照片给Claude看,Claude 说,舒淇好看……嗯,我打算培养侄女儿当模特儿,她又是个大高个儿,现在不是正流行什么亚模儿嘛。我当那个……经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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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二十岁的巴黎(12)
我问那小侄女儿:“几年级啦?放暑假来找姑姑玩儿啊?什么时候回去呀?”小侄女儿说:“六年级毕业了。我不回去了,姑姑说这儿好,让我在这儿念书。”我一听,扭头对方姐说:“这不太好吧?”方姐说:“有什么不好?国内上学多贵啊,法国这儿是免费的!你看这条街上的阿拉伯孩子,都是没有身份的,照样念书!过两天帮她也报个名。何况,当模特儿也用不着太念书吧。”说着,她深情地注视着三个扭成一团的孩子,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安全与希望。
开学以后,我在某堂课上遇见小南,跟她说起这件事。小南说:“有什么奇怪的?跟你说吧,暑假的时候我回家,在机场出站口,听见一大群人正那儿叽叽呱呱,声震机场啊。我一看,哟,这不是方姐吗,还是老样子,化浓妆,穿得有点不伦不类,只带着个小女儿。可是她那帮亲戚朋友,分明拿她当公主一样,啧啧啧啧,从女儿赞到行李。你说那哥哥嫂子,还不赶紧把女儿送了来?”
我沉默一会儿,问:“那方姐呢?她高兴吗?”小南说:“怎么不高兴?那高兴是在法国从来没有过的。不仅高兴,还得意,声音都大了两三倍,中途照样夹杂着‘哇啦哇啦’,也不知说给谁听。我推车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我说:“至少她还是有这一刻的风光与高兴的。那么,为了这一刻,所做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值得的。毕竟那别的一切,旁人是看不到的。”
小南说:“也许吧。”
就这样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们俩分头默默发起呆来。
地铁的故事
地铁的故事
闻名世界的巴黎地铁(METRO),标志也是一个大大的黄色M,害得我曾经感叹:“巴黎的麦当劳这么多啊!”它有个别名叫做“傻子地铁”,就是说即便是个傻子,到巴黎的第二天,也就学会坐地铁了。
我是到巴黎以后一个多礼拜才学会坐地铁的……然而我的弱智事出有因。前文说过,第一次坐地铁就逃了票。检票机器一头,有一扇小铁门和三根一端并拢另一端呈放射状的铁棒拦着。那位猥琐师哥把票送入机器的狭缝中后,从背后使劲一推我,我连滚带爬就过了铁棒和铁门,他紧随其后也过来了——逃票成功。这以后的一个小时,在下班高峰的地铁里迂回往返,熙熙攘攘,人流如梭,墙上的地铁平面图五彩斑斓、错综复杂,我心急火燎,哪还顾得上钻研迷宫示意图?更糟糕的是中途还遇上查票员两只,害得我们烧着尾巴似的原路逃下楼梯——被抓住了怎么也得罚个3欧。
有了这样一段悲惨经历,地铁对我而言十分可怕,是名副其实“暗无天日”的所在。有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下去买了一张地铁票,刚走到检票机器前,就看见小铁门另一端站着四位彪形大汉,面容比冰山更加冷酷。我也是没出息,竟然吓得掉头就走,车都不坐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守株待兔的地铁保安,专逮不买票、从底下钻或者从上面跳过铁棒的人。可是,哪有这么傻的兔子,当着四个大汉的面还敢跳铁棒?这些保安,简直与《罗马假日》里面皇室派出来的“便衣”特工有异曲同工之妙。
后来找到住处安顿下来,又开始上课,坐地铁成了必须,这才发现迷宫示意图真的很简单。1到13这十三条市区线路和A、B、C、D、E五条通近郊的RER线路(RER即地区快线)构成一个网络,使你能够到达巴黎的任何地方。
市区线路大多在地下,但也有例外,比方说我非常熟悉的6号线,被称作“看得见风景的线路”,它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在地面以上高高的、带有拱形护栏的铁桥上行驶的,途中横穿塞纳河,埃菲尔铁塔近在咫尺,夜间景观尤其迷人。而RER线路,出了小巴黎的部分就完全在地面以上,与普通火车无异。
人们就像耗子,钻洞不止;又像蜘蛛,从蛛网的一股丝转到另一股丝。我很快就成为耗子、蜘蛛军团的一员,并且填表申请了专供25周岁以下人士使用的25欧元的特价地铁年票。地铁月票叫“桔黄卡”,年票叫“想象R”——是一张扫描上照片的IC卡,对着检票机器的“眼睛”照一下就行。有了它们,坐地铁就不用再零散买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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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二十岁的巴黎(13)
在世界大城市地铁之最的评比中,“最危险”的殊荣虽然花落纽约地铁,但在初来乍到之时,巴黎地铁已经足够让我胆战心惊了。那时候住在方姐家,城市的北部边缘,有一天看见小南进门的时候眼神飘忽。她说自己刚才从地下往地上走,后面跟着七八个黑人,从头到脚丁零咣啷挂满,还一边唱着那种说唱的歌,越靠越近。小南心说怎么办呢,舍卒保帅呗,于是把手提包往身后一扔,随即传来噼里啪啦一阵抢夺声,如同《狮子王》里那群得了食的土狼,小南这才得以脱身。
方姐家附近的地铁站,经常见到醉鬼,走着S型线路,骂骂咧咧,臭气熏天。反正我听不懂他们骂什么,也就无所谓。可是每次乘12号线,从学校到方姐家北上的一路,只觉得车厢里人越来越少,长相安全的也越来越少。夜晚孤寂的地铁中,独自一人和一个酷似本·拉登的乘客坐在车厢里,是一种什么感受?实在忍不住,到站后换了一节车厢,对面那个人模人样的乘客突然冲着你絮絮叨叨,接着又唱又跳——却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