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湖的水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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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3)
3
从寝室出来,余乔披着风雨去了清水湖,来到了常校长的墓碑前。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他挣扎着自问。“我信仰人道主义,向往正义难道有错吗?”在常校长的墓碑前,他仿佛才重新有了一点底气。常校长当年的冤死是实实在在,他实实在在地死在了一群不知“人道主义”为何物的人手中。他想,假如那群人都知道“唯独生命尊贵”,那么常校长就不会那样死去。那个时代千千万万的人都不会以那样非自然死亡的方式离世。
这些想法减轻了他的心理负荷。至于与吴东的争论,他认为自己只是无法和那样的人沟通。吴东看问题是本末倒置了,不关心“生命无上尊贵”,“*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伟大真理,却喜欢挖掘别人的什么“动机”这些东西。挖掘一个人的心理动机就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又看到常校长墓碑上“真理永驻”几个字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不可再生的生命因为*而消亡,到头来只换得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世道哪有什么公平?哪里有至高者的公义呢?上大学以来,他常读到一些人文学者在文章中提起“上帝”。有时候,他也和某些同学争论一下有神无神的问题。有同学说起自己在贪小便宜之后必定会遇到更多损失的经历,从而宣称,这世上真有上帝。他却因为对沉重历史苦难的痛心而拒绝认同真有公义上帝的存在。
他认为这个世界最需要的是人们对真正的“对错是非”在理性上的觉醒。或许当“生命权至上”成为一个社会的主流是非观时,罪恶就会慢慢消失,非自然死亡的事情就会慢慢减少以致灭绝。可是现实的情况却真是令人沮丧,人们对历史苦难,对人道主义信念的冷漠让他痛心。这种痛心,再加上对寝室那场争论的气恼,这些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痛苦。他最终扶在石碑上伤心的哭起来……
一朵白底黄花伞向他所在的方向移过来,最终停在他头顶上。花伞的主人来为他遮雨了。他却被惊动了,透过模糊的泪眼,他恍然发现了一双似乎同样伤感的眼睛。他的心开始狂跳——女孩子的眼睛?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是真实的。女孩子的亲近,这可是他从没有过的经历。他还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去亲近过班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他对着人家痴痴地傻笑。可是女孩子却大声呵斥他滚开。从那以后,他才注意自己的相貌:黄黑的肤色衬上一双“鼠目”,他对此十分沮丧。很多时候,他都悲观地想,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女孩子不反感他的亲近。上大学后,他仍然习惯性地与班里女生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就是怕自己再一次听到一声“滚开”的呵斥。班里女生对他这个冷面人,也的确很少有主动走近说话的时候。可是,此刻却似乎有一个女孩子主动来靠近他,而且还与他同在一把伞下。他颤颤地说了声“谢谢”,却始终不敢正眼看一下伞的主人。
“你都被淋湿了,我先送你回宿舍……”女孩子说话了。他却因为紧张而没有立即出声。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女孩子就主动地把伞递给他,说:“你来拿伞吧,你比我高很多……”
他接过伞,有点怯怯地和她一起远离了这个小坝。一路上,他懊恼自己的笨拙与紧张,希望自己表现得自然而平静,可是他越小心,结果就越适得其反。
“我都注意你好久了!你经常去那边啊?今天下雨了,你还是一直在那里,你好像很伤心,我都想和你一起哭了……”
女孩子的这些话真是让他受宠若惊了。自他有生的二十二年,他何曾听过这样动听的话语?不是呵斥与嘲弄,却是并不厌弃的亲近与关怀。他的感动只凝铸成简短的三个字“谢谢你”。
走到宿舍楼前时,他红着脸把伞递给女孩,那时他鼓起勇气想要清楚地看她一眼,可最终仍然只是把目光锁在地面上。
“你明天还去那边吗?”女孩子问。
“我常去……明天也在……”
“那我们明天再见……”
“好的……”
在他终于抬起头时,对方已经走进迷蒙的风雨中了。他只看到了一个孤独而矮小的背影在明晃晃的湿地上缓慢地移动。
“人都走了,还在发愣啊?”一只手掌在他面前晃动了很久,他才被强拉回了现实。说话的是他的室友汪昭宇。又看到这个同寝室近三年的室友时,他不由得颇觉遗憾地想,要是造物主也给了他这样俊朗的外形该多好!可惜万事终究难全,他能引以为傲的终究不过是一颗有思考力和辨析力的头脑和那一腔超越俗众的,怜世的人道主义情怀。
“没有陪李雪菲吗?”他无心地问汪昭宇。
“‘咱们明天清水湖再见吧’!”汪昭宇笑学女孩的腔调,神色暧昧地说:“过得不错嘛!怎么还是淋雨了?怎么回事嘛?不是有美女妹妹的伞吗?”余乔却没再理他,独自走进了宿舍楼大门。
当天晚上,汪昭宇在寝室夸张地向室友方冷清描述余乔如何被一个小女生“深情”地看着的情形,还鼓动余乔,如果看得上人家就可以趁热打铁。余乔却只是对汪昭宇的鼓动保持警醒——不要感受到一点阳光,就灿烂得没有自知之明。在外形条件上,他完全不能跟寝室另外三位相比。他们这些人很难体会他这个其貌不扬的人面对异*到卑怯的苦楚:可能在男女感情方面,他终究只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即使他自认为有大多同龄人望尘莫及的思想深度,还有某种遗世独立的高贵情怀。他想,能够撇开他的外表,只赏识他内在世界的女孩子也许还没有出生。
“她会不同吗?”他还是忍不住对那个模糊的身影有所幻想。她说她已经注意他很久了,还说第二天清水湖再见——那算是一个约会吗?
一切都恍如在梦:一个女孩与他同在一把伞下,他紧张得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只记得后来的那个矮小背影。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进一步的深想:“她会是一个能理解我精神世界的人吗?她也是一个活在历史阴影里的青年人吗?她也有人道主义的信仰吗?”他忍不住因为雨中的情形而产生遐想。可就在他快要飘上云端时,寝室的一声冷哼把他拉回了地面。他这才注意到下午与他争辩过的吴东,对方似乎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书,面上却挂着那“了知一切”的浅笑。余乔又气闷起来,看来吴东是在嘲笑他没见过“太阳”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病人
三 病人
校医院冷清的病房里,岑佳睁开了双眼,发现冰凉的药水滴嗒滴嗒流进她的身体里,同学兼室友李小落守在床边,正捧着一本书专注地翻看。她没有看见室友江萍——那个知道她是害人凶手的人并不在这里。小落见她醒来,关切地问她的需要,她却冷漠地不回应。
“在这里真的会很闷,你大概也想着课堂了。可是你还很虚弱,这两天也别一个人出去了,尤其是晚上!还好昨天你是在人来人往的广场边晕倒的,要是在一个没多少人的地方,你会受不少苦……”
小落的话把她纷乱微渺的思绪带回那个支离破碎的夜晚:幽暗的清水湖边,议论她的学生情侣,还有她身边的围观人,僻静小道上的幽灵,一个想要跳湖的诗人……这些在她脑子里凌乱不堪的片段,很难在她意识里形成完整的记忆。她突然记起一句古怪的话:“假如你真想去跳清水湖,而我又不能阻止你,我就陪你去……”一场仿似恶梦的场景里的意外邂逅,却收获一句动听的话,也许她的苦,她的走投无路,都是值得忍受的。
“你还记得最近有一门考试吗?考场长胜将军,你要振作起来,才能早点出去啊!”小落一边为她削苹果,一边劝她。她的铁石心肠几乎要给融化了,可她为自己建立的虚弱防线连这片刻的感动都无力承受:“人都是虚伪的!没有人真正担心别人的身体,也没有人真正担心别人的成绩!所有的关心都只是虚伪的场面话,客套话,连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更不要说普通人了……”
小落把苹果送到她嘴边,她却突兀地坐起来,带动得床头的吊瓶也晃荡起来。小落被这突来的阵势给吓住了,苹果也滑出手心,在地上滚出很远。
“走开吧!不要装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她毫无在乎地警告自己的室友。
小落看着她,沉默片刻之后才说:“岑佳,你的感受,我都懂,都明白……我很想帮助你……只要你需要我,我会随时帮你……”
“呵,真好听的文艺腔!”她冷哼。“你听好吧!我根本没什么病!我告诉你,我好得很!你不要做出一副大好人的模样来!拿走你们的好心!我就算疯掉死掉与你们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少说点话吧!”小落走过去,要扶她躺下,却又被她推出一个趔趄,跌倒在邻近病床上。她站起来后,就发现岑佳已经跪在床上,定定地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一只手——她的手已经在流血,整个身体在颤抖。小落很快意识到,是她自己拔掉了针头,任由自己的手流血。
“你干什么?”李小落大声责备她。在叫来护士来收拾残局之后,她竟然为岑佳的举动落下泪来。
岑佳却只是不怀好意地抛下一句:“你紧张什么?又不会一直流下去……”在她安静躺下之后,还是忍不住琢磨李小落的眼泪。李小落是这学期才到她们班里的,以前是高年级,两年前因为种种原因休学,几个月前才回到C大,跟他们一块儿修学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落泪——难道她还真的关心她,在乎她吗?
“不,不可能!”她顽固地认为李小落对她的“紧张”不带感情,背后可能有深刻的冷漠和厌烦。它们不过是某种特殊力量胁迫的产物罢了—— 一个人对同学漠不关心,是会受别人非议的。
校医院寂静的可怕,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让病房显得更加冷清,让她几乎不能感知今夕何夕。她也搞不清楚白洁离开人世到底多久了。这些天她疯狂想要见白洁,想跪到她面前,求她永远恨她,只要她不去死!她可以换寝室,换专业甚至离开学校,总之她可以从她眼里永远消失,只要她不去死!可是白洁已经死了。自从她知道白洁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世界可能不会再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正当她的心被某种无形力量所鞭笞时,有人推开了病房门。
来人是班里的几个男生,他们带来了温暖的问候,也带来了她久违的气息——那是与教学楼、上课铃、蜂拥着上下楼梯的人群、蹩脚的专业课老师,还有自己工整的课堂笔记密切相关的气息。她又回想起一些美好的时刻了。临近考试了,他们抢着拿她的课堂笔记去复印。遇到疑难时,他们会满怀期望从她那里得到“点拨”。她也真的能解答他们的疑难,并由此得到他们的佩服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