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鉴赏-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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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像不公平吧。你向他们解释过没有?”
“我试过。”他耸耸肩。“可他们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我的名字叫什么,艾利?我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一股怒气窜上脊梁。在美国,人们普遍认为,无论你姓甚名谁,来自何方,都无关紧要——只要你是守法公民。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福阿德?你还如此淡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微微一笑。“《古兰经》说,‘除了真主赐予之物,余皆不可掌控,无论利害。’我只好努力顺从真主的意愿。”他把喷雾器的喷头对着紫杉。“所以,”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我把枪藏在车里。”
我们正给那几颗紫杉喷洒农药,突然从拐角处绕过来一辆红色的本田,停在了路边;驾驶座那边的门开了,大卫伸腿下来。他今天穿着浅色卡其布裤子,上身是蓝绿色的衬衣,脚蹬休闲鞋,没穿袜子。他把太阳镜推到脑门上,开步跨过草坪向我走来,头发在阳光下闪烁。
心里顿时“叮”的一声贯穿全身,我下意识地朝他走了几步。相隔几英尺时我们都停下了,双方脸上都是条件反射般的笑容——时光静止了。
福阿德清了清嗓子,同时蕾切尔从屋里一跃而出。“妈,你看见我的——”她突然停下,因为看见了大卫。
我看着这一幕——蕾切尔缓慢地打量着他,眼睛里映出他的衣服,他的白发,他的笑容。
“蕾切尔,”我说道,“这是大卫·林登。大卫,这是蕾切尔。还有福阿德·阿尔·哈姆拉,我的朋友。”蕾切尔缓缓走近,伸出手去,同时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你好!”
“你好,蕾切尔。”他握住蕾切尔的手,时间长达心跳一次;然后转身与福阿德握手。
“我一直试图找到一位在艾弗森工作过的女士。她住在芒特普洛斯佩克特。”
那是西边的一个居民区。
“但她几个月前好像搬到了一个私人疗养院……”他的声音逐渐变小。然后把太阳镜收起来插在了衬衣口袋里。
我止不住笑容,他也止不住。“听我说,你和蕾切尔进屋去休息,等我和福阿德把这儿弄完,我就来做冰茶。蕾切尔,好好招待客人,确保宾至如归。”
蕾切尔派头十足地把头一甩。
我目送着他们进屋,然后转向福阿德。他也在笑。可恶——难道除了笑就没有别的动作了吗?
“你没必要留在这儿,艾利,”他说。“我能搞定。”
“不,我要帮忙。”
我们喷洒农药时,清脆的琴声从窗户里飘出来。今年夏天,蕾切尔碰也没碰一下钢琴,可现在弹的却是她为举办一场独奏音乐会而学练的曲子。曲子终了,还偶尔传出和弦的叮铃声。我进屋去洗手,只见大卫和蕾切尔并排坐在琴凳上,低头向着琴键。
“琶音,连同其一整套三度音、四度音等等,不过就是一连串数字,”大卫正说着。“就像人们所说的数列。”
蕾切尔一脸困惑地朝着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什么样的和弦与什么样的和弦配合,不同的旋律应该如何连接,都是有讲究的,对不对?”
蕾切尔点了点头。
“都不是胡乱碰在一起的。声音的美妙只不过是由于其恰当的音程及其比例——它们相互关联。就像这样。”大卫弹了一个G大调的和弦。
“这个呢?”蕾切尔弹了一个G小三和弦。
“同样的,”大卫笑着说。“你要做的不过就是改变最低的三度音程的比例。”
蕾切尔研读那些琴键:“从两个全音变为一个全音和半个全音。”
“学得好快!”
蕾切尔眉开眼笑。
大卫接着说:“音乐与数学关系密切。事实上,有人说弹奏一门乐器有助于提高数学成绩。”
蕾切尔面露怀疑的神色。
“真的!科学家们发现,音乐活动与脑波活动基于相同的模式。”
“你那样说就是想要让我多花功夫练琴。”
大卫笑了起来。“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我悄悄进了厨房,做了一大壶冰茶,然后端进了客厅。“谁想来一杯?”
蕾切尔对大卫耳语了几句。“呃,妈妈?我有个主意。”
“听上去可不妙。”
“我俩都有点儿饿了,”大卫说道,“我想带你俩出去晚餐,怎么样?”
“晚餐?”我笑得嘴都合不拢。“你念的是魔咒吧?”
他向蕾切尔使了个眼色。
* * *
1 神农丹:即涕灭威,又称铁灭克,是一种剧毒农药。
2 泥炭苔:一种有机物,常与土壤混合用于植物栽培。
第34章
我冲了个澡,匆匆穿了条休闲裤和一件让我显得还有点脖子的蓝色上衣。我们坐进大卫的车,开去一个名叫意大利花园的小餐厅,餐厅前面的喷泉里有个米洛的维纳斯雕像。蕾切尔掏出一个1美分的硬币,掷到喷泉里;硬币碰到维纳斯像,反弹跌进浅水池里,和其他的1美分以及偶尔出现的10美分硬币躺在一起,在水底下闪闪发光。
“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她靠着门问我。
“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说。
她眼睛飞快地从我身上移到大卫身上。
我脸上像火烧一样。
我们走进餐厅,大蒜味扑面而来。这地方很是热闹,桌子铺着红白格子布,蜡烛放在小编织篮中,烛泪顺着烛身流下,结起一层层硬块。大部分桌子都有人坐了。手风琴乐曲声在餐厅里流淌。
餐厅领班把我们安排在养满热带鱼的盐水鱼缸旁边。一群群黄色、蓝色和橙色的小鱼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和巴里离婚后,我就经常来这里。一天晚上,我喝多了,餐厅老板文森佐竟然来挑逗,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醉得比我还厉害。几天后他对我说,幸好没酿成什么后患;还说他真正的兴趣是鱼——鱼儿们不会反驳他,也不会在意他早上是不是冷落了它们。
女服务员为我们点饮料时,水槽里的蓝光照在菜单上。蕾切尔要了一杯可乐,大卫点了一瓶西施佳雅——一种托斯卡纳葡萄酒,他说比基安蒂红葡萄酒好喝。服务员脸上露出认同的表情。
蕾切尔继承了我妈妈南方人的魅力,那种特征我明显缺少。此刻她正喋喋不休地问大卫关于费城、奶酪牛排和独立钟1的情况;然后又展示了她的社交手腕——提议玩一个游戏。
“规则是这样的,”她闪烁的蓝眼睛里透出老练。“你要说出两个在一起的名字,比如‘笔和墨’、‘牛奶和蜂蜜’,就是这样。我们围着桌子按顺序一个接一个说,要快,说不出就算输。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卫点头。
我对即将要玩的游戏感到不安。我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很不擅长这种智力竞赛。
“我先来,”蕾切尔说。“杰克和吉尔2”。她洋洋得意地笑起来。“现在该你。”她指着大卫。
“黑与蓝,”大卫毫不迟疑地说。
四只眼睛盯着我。哎呀,天哪!这下他要看见我有多迟钝了。我的目光不断在屋里环绕。有了。“盐和胡椒”,我松了一口气。
蕾切尔嘟起嘴。这有点像是母女竞争,可能吧?“鸟和蜜蜂,”她喊道。
“罗密欧与朱丽叶”,大卫说。
“呃,呃,火箭和鲨鱼3,”我说。
“表演和讲述。”蕾切尔很擅长这个游戏。
“邦妮和克莱德。”大卫也是。
又轮到我了。我盯着盘绕在天花板上的仿灰泥图案,脑中一片空白。“嗯——”
“快点,妈。”
“雷德福和纽曼,”我脱口而出。
“什么?”蕾切尔挺直身子。“他们是谁?”
“他们一起主演了好几部影片。”
大卫看着面前的盘子,嘴唇抽动。
蕾切尔立马了解了其中的意思。“你输了,”她霸道地说。
我耸耸肩。
大卫笑起来。
“别难过。我也是绝处逢生。”
“来吧,各位。我们再玩一次,”蕾切尔自信地说,好像知道她就是会赢一样。谢天谢地,服务员这个时候把我们点的餐送来了。蕾切尔和我争论她是应该用刀叉还是用手抓着吃比萨。我输了。
我们走回车里时,两盏探照灯来来回回照射,穿透夜空。我不知道谁家遭窃或什么东西被盗了,幸好这次不是我家。我们到家时,蕾切尔假装打哈欠,上楼去了。
我翻出一瓶杏仁酒和两个白兰地小口酒杯,拿到客厅,倒了一杯酒递给大卫。我深深地知道,应该将保罗·艾弗森和他妈妈的事情告诉他。但我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像斯嘉丽4一样,我想明天再考虑这件事。
大卫摇转着手里的酒杯。光束穿透琥珀色的液体,形成茶色的光斑,在他手上舞动。
“效果不错。”我挨着他坐到沙发上。
“你在视频里怎么表现这个?”
“烟雾和镜子,”我说。
他半眯着眼睛微笑。我感到我们的身体靠在了一起。我一口气喝完我的杏仁酒。这时我们的手相距只有几英寸。他握住我的手,送到他唇边。我一阵颤栗。他的嘴唇覆在我的手腕上。我体内热血奔涌。他把我的手搭在他脖子上,把我拉近,亲吻我的脖子、脸颊,最后是嘴唇。我尝到他舌头上的杏仁酒味,心想他是否也尝到我舌头上的味道。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亲吻变得急促,舌头不断探索缠绕我的舌头。他抚摸我的脸颊。我仰面躺下。他顺势移到我上面。我闻到他耳边肥皂的清香。他的手从我脸上移开,抚摸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胸部。我擅抖着,感受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突然,我感到我们之间拉开了距离。我睁开眼睛。
他的身子已经离开。
我急促地呼吸着。“怎么了?”我嘶哑地嘀咕。
他摇摇头,移到沙发的另一头,缓缓地坐正。“对不起。”
我感觉眼睛刺痛,试着稳住呼吸。“对不起什么?”
“不是你。我——我——”
“你想着别人?”
他没说话;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我站起来。
他也站起。
“好吧,”我缓缓地说,“我想就这样吧。”我看到他脸上的歉意,好像想说什么。
我在他唇边竖起一根手指。“什么也别说,”我小声说。“不要道歉,没关系。”
其实不然。
我送他到门口。蝉已经开始唧唧地叫。小时候,黄昏的蝉鸣小夜曲是标志夏天结束的第一信号。那些甜蜜、庸懒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从那时起,他们的鸣唱听起来总是既甜蜜又苦涩。
我上了床,钻到被单下,感到床上空荡荡的。脑海里浮现大卫的身影,他的浓密的白发,平滑的皮肤抹着一层金黄色,心烦时下巴动起来的样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闭上眼睛,掀起T恤衫,双手放到胸部,手指绕着小圈转动,轻抚四周;然后侧身弯腰,双手往下滑到腹部。想起他的手。
蝉鸣依旧。
床上仍是空荡荡的。
* * *
1 独立钟:指美国费城独立厅的大钟,也叫自由钟,1776年7月4日鸣此钟宣告美国独立,1835年被损。
2 杰克和吉尔,一部电影,讲述的是双胞胎兄妹杰克和吉尔的故事。
3 火箭和鲨鱼,歌舞片《西区故事》里的两个少年流氓集团�